《落污》淇车栽沟里

4、披着兔毛的狐狸 次日，

　　次日，早上十点，P大商务会所内。
　　挑高十米的穹顶垂落水晶枝形吊灯，光线透过手工吹制的玻璃器皿，在意大利大理石地面上投下粼粼波光。墙面镶嵌的丝绸壁布上，苏绣牡丹随角度变换绽放深浅绯色。
　　许臻和张哲正坐在休息区的单人沙发上，静静等待着。
　　修长的手指剥开桌面上其中一个橘子，轻轻地剔除上面的每一个根经络白丝，分开、拨瓣，本欲直接送他嘴里，但不用猜也知道许臻肯定介意，于是张哲拨开他的手，将橘瓣放进他温热的掌心里。
　　许臻本在闭目养神，触到掌心中的质感他慢慢得睁开眼，看了看手中的橘子，又看了张哲，温和得笑了笑，将手中的橘子塞进了嘴里。
　　“许臻，人家蒋钦约的时间不是10:30吗？为什么昨天你告诉我是10：00啊，结果今天咱们却十点不到就到了，来这么早干嘛啊，都等好久了。”张哲边说边将另一半橘子塞进嘴里，双颊鼓鼓的，竟显得有些可爱。
　　“做生意，早到总比迟到好，况且是第一次合作，蒋钦又是本国的地产大亨，其资产规模稳居国内十强，于情于理，都要待以最高礼仪的尊重…”
　　一语刚毕，几个黑色人影便走了进来，稍显肃穆，为首是两个相貌极为英俊的男人，一年长一年少，满是贵气。
　　年长者许臻认识，正是F地产的总裁蒋钦，虽已60有余，却丝毫不显倦怠之象，反而步履稳健，精神矍铄，仿佛充斥着无尽的能量。
　　而他后面的，是一个约莫20出头的青年。
　　那是一张极为英气的脸。
　　剑眉星目，鼻若悬胆，肤色则呈为淡淡的小麦色，身姿挺拔如松。
　　至于那气质，用“桀骜”两字形容，一点儿也不为过。
　　许臻早知蒋钦是晚婚，和儿子的年龄也有不小的差距，听闻小时候蒋钦的妻子对这儿子宠的不行，长大后蒋钦发现儿子管不住了，遂不顾全家人的反对直接将人扔进了军营。
　　许臻本没见过蒋钦的儿子，如今，看着这两人相似的眼眉，又觉察到年轻男子不俗的气质，多少推断了一二。
　　“不好意思，许总，我来晚了。”蒋钦笑容平和。
　　“您没有来晚，是我来早了。”许臻起身和他握手，随后比了一个“请坐”的姿势。
　　“今天邀请许总前来，主要是想和许总谈论一下分成的问题。”蒋钦转动着手中的翠玉扳指，目色沉稳非常。
　　“蒋总。”许臻饮了一口盏中的茶水，缓缓道“本次交易您是资金股，我是人力股，我想的是最终分红为6:4，当然，您6我4。”
　　“什么？六四分？”蒋钦身边的青年冷笑出声“许总莫不是在说笑话，我司长年居于国内顶位，而你的公司在社会地位上与我司相趋盛大，我们能过来和你谈合作你已是高攀，你不拿出点诚意不说，居然还想奢望这么高的分成？”
　　“蒋思忆！”蒋钦厉声呵住青年随后转头道“抱歉许总，这是犬子蒋思忆，刚当兵退伍回来，有些不懂规矩，望你海涵。”
　　“没事。”许臻温和得笑“令郎是个很有性格的人，不遮掩不矫揉造作，直来直去，我很欣赏。”
　　“是真欣赏还是假迎合？”蒋思忆歪了歪头斜眼看着许臻——他平时见惯了这些生意场上的阿谀奉承，一堆人巴结他爸他看多了，如今第一次看到一家小公司和他爸敢谈这么高条件的，他很是不爽，偏偏这人又是一幅势在必得的模样，他便更想怼了。
　　其实说实话，这人长的真心不错，很在自己的审美点上，表面上风度翩翩儒雅大方的，可就是感觉他内心无比虚伪，此时此刻，他就是想激许臻，让他下不来台！
　　“蒋思忆！”蒋钦本还欲阻止，却无意间透过许臻看到了他背后的张哲，一瞬间，目光愣了几秒…
　　张哲正斟着茶，平常纯良无害的杏眼此时微眯，露出寒芒而危险的光，正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们父子二人。
　　其实自蒋思忆说第一句话的时候，他便想出手了，但是许臻却像是早有预料似的，立马将他阻止在了身后，示意让他不要说话。
　　无法，只得作罢，继续观察着实况，不过必要的时候，他不介意不听许臻的话，用自己的方法来解决问题。
　　“蒋公子”，许臻接过张哲送来的茶水，将他递给蒋思忆“喝茶吗？”
　　蒋思忆冷笑，接过茶水，低头抿了一口。
　　“我是学理科的，但是文科里有一句话我很喜欢。”许臻用纸巾擦了擦手上的茶水“＇朽木不可雕也’，今日得见，方知其意。”
　　蒋思忆皱眉“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许臻的脸上仍然保持着得体的笑容“刚才听了您两句见解，都让我对语言的边界以及有效沟通性产生了深深的哲学思考。”
　　蒋思忆的脸色更差了，将手中的空杯子“砰”的一声放在了桌上。
　　“很遗憾，我和令尊讨论的问题似乎超出了您目前认知的舒适区，现在与您讨论这些话题，就像是向蚂蚁解释相对论，既无必要，也徒劳无功。”
　　“你！”
　　“希望以后的蒋小公子在生意场上仍然保持着这份‘直白’，因为从您的身上，我看到一份…不同于生意场上的纯粹感，您拥有一种非凡的‘简化天赋’，能把复杂深邃的问题瞬间变得…一目了然的浅薄。”
　　蒋思忆瞬间憋的脸色通红，他想怼许臻，但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做不到用许臻那样“婉转”的方式说出口，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放弃了，强行换了口气。
　　身后的张哲强行忍住笑意，然那手中的茶水却还是溅出了几滴。
　　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能把“你庸俗感、你没脑子、你智商低、你幼稚、你没法沟通、我不想和你说话…”这类的脏话说得那么优雅的。
　　细细想来也是，认识的这几年，许臻一直都是睚眦必较的，只是自己对他的滤镜过于强大，所以在他的潜意识里，才会误认为许臻是个小白兔性格。
　　九年前的校园暴力许臻能处理得无懈可击，今天的“鸿门宴”他也能怼得蒋思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如此看来，“小白兔”并不是小白兔，而是一只披着兔毛的“野生狐狸”。
　　本来还怕许臻会在言语上吃亏，现在看来，反倒是自己多虑了。
　　蒋钦也笑了——平时这儿子打也打了，骂也骂了，但是怎么也管不了他，如今第一次看他在陌生人那里吃瘪还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还挺有意思的，正好让他看看社会的“苦难”，以后好学会怎么做一个优秀的“掌权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