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叶翩》青椒胡椒

85、第八十五章

　　已是深夜，夜深露重。
　　皇家别院并无熄烛的规矩，因而回廊依旧明亮。
　　相偎着的一对男女，在冷风中缓步而行。看似姿态亲密，却又好似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帐。

　　四下无人，颜云玦这才把那个在喉间翻滚的问题，再一次问出口。
　　“方才，为何不来找我？”
　　落云眼睫微颤，侧首望向身旁替她挡了大半寒风的高大身影。
　　肩上沉甸甸的厚实外袍，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气味。
　　独特的，沉稳的，木质香气。
　　混合着一丝清冽的凉意。
　　落云莫名想起那把他送她的手杖。

　　面前的人似是仍在赌气，明显察觉到她的视线，却只将眼球朝她这偏了一瞬，随后又立刻固执地朝前看。
　　落云的眸光黯淡下去，随之看向前方的路。
　　“时辰已晚，想着你大抵已经歇息了，不想打扰你。”
　　“那怎么就能去打扰李方铠？”

　　落云被他语气里尖锐的针锋相对，激地皱了皱眉。
　　“我也就是碰个运气，看他是否刚好在值夜。”
　　他的反问几乎是瞬间脱口而出：“那你为何不来找我碰个运气，看我是否还未休憩？”
　　落云一时语塞。
　　在被巡逻侍卫拦下的时候，她脑海里第一个想起的人，确实不是他。

　　冷风已经吹得他指尖冰冷。
　　但看着沉默地低着头的落云，颜云玦觉得自己的心更冷。
　　“落云，我虽非权势滔天、家财万贯，但也好歹是一城之主，是你身旁……兴许是最亲近的人。如果连这么点小事，你都不愿来寻我相助，我心里真的很难受。”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无力与挫败。
　　“以前我同你说，不要排斥别人帮你。如今你倒是有可寻求帮助的对象了，但那人仍然不是我。”

　　颜云玦终于抬眼看向她。
　　他身量高挑，比落云高出大半个脑袋，此时眼角却耷拉着，竟似自下而上看着她，湿漉漉的，楚楚可怜极了。
　　他的眼神向来有股特异力量，让落云难以开口说出拒绝之言。
　　从前是因为那股琢磨不清本心、却又颇具震慑力的冷峻。
　　现在竟是因为这般全然袒露、惹人怜惜的脆弱委屈。
　　自己居然让他如此难过，她真是个大罪人。
　　落云心里头翻涌起千般心疼。

　　她朱唇微张，终于准备开口。
　　颜云玦却见缝插针地别过头去，用更为轻柔委屈的语调“控诉”道：“难道我是什么猛虎野兽，还能吃了你不成？”
　　“不是这样的。”
　　落云急急拉住他的手，才发觉他的手掌是如此冰凉。
　　她不由分说地将放下手中的食盒，将他冰冷的手攥紧在自己两掌之间，用尽力气封闭住所有缝隙，不让一丝冷气进入这片温暖的小天地。
　　“若是因为我，让你这般伤心难过，我……我很抱歉。”
　　她低下头去，温热的气息铺洒在他指尖。
　　“只是，我是第一回经历男女相悦之情。从前这些爱慕亲昵，我也只在话本里看过。如今真真切切经历这些，我竟也迷茫，不知该如何是好，不知如何拿捏分寸。你……给我几日，容我捋捋思绪，可好？”

　　落云一向洒脱直爽，行事更是成熟稳重。
　　在这番表象之下，颜云玦一时之间竟也忘了，她也只是个情窦初开的女子。
　　心疼和懊悔从他的心底涌出，瞬间冲走先前那些孩子气般的醋意与委屈。
　　“落云，我也向你道歉。”
　　颜云玦反握住她的手，字字恳切：“是我给你太多压力了，未曾想过你初经此事，定也有无措之时……”

　　话音未落，铠甲冰冷的碰撞声响传来。
　　下一瞬，颜云玦听到了此刻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你俩怎么还在这吹风？”
　　颜云玦两眼一闭，僵硬地回正身体，深吸一口气，才看向在他面前列队的巡逻侍卫。
　　以及领队的傻大个。

　　落云见这么大阵仗，像是受惊的小鸟一般弹开，下意识把手缩回，却被颜云玦反握得更紧。
　　他情绪转变极快，瞬间便从柔情亲昵的情人，变为威严疏淡的封君。
　　他并未回答李方铠的话，只是颔首向他身后行礼的侍卫回礼。
　　因巡逻公务在身，李方铠显然也没想同他们深聊，只喷着白雾道：“外边这么冷，有啥事儿不能明天说？看你俩这面色都挺苍白的，别又冻坏了身子，被陈大夫骂。”
　　两人尴尬对视一眼，脑中不约而同都闪过巫年面无表情地问他们“是想死吗”的样子。
　　落云讪讪一笑：“这就回去。”

　　巡逻卫队整体的脚步声渐行渐远，颜云玦也牵着落云继续往她的厢房走去。
　　“总之，同我相处，你不要太过紧张。有不方便同我说的心事，你也可以去和巫年倾吐一二……”
　　脑海中莫名飘过巫年怼他和福笙之时，斜眼冷嘲的模样。
　　那副表情若是出现在落云脸上……
　　颜云玦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她的建议，你也别全听。”

　　落云看他那微妙又难看的脸色，便知他肯定是想到巫年严肃得横眉冷竖的模样。
　　她不免笑着应道：“好，我知道了。”

　　厢房内的烛火还亮着，落云推门进屋的时候，正瞧见巫年的脑袋从支撑着的手上滑落。
　　她睡眼迷蒙：“方才君上来找你，我说你寻食去了。可有看见他？”
　　落云点点头，将手中的餐盒放在桌上：“发生了一些事，回来得晚了些。你要歇息了吗？”
　　巫年的目光被桌上那精美的餐盒吸引了去，忍不住凑近吸吸鼻子，香气扑面而来。
　　困意和馋劲在巫年的眼中交战了几个回合，终究是席卷而来的疲倦占了上风。
　　她打了个哈欠，不免歉疚：“真是不好意思，硬拉着你闲聊，还累你一趟去取了点心，结果我却困得睁不开眼了。明日我上街买些好吃的，咱们再细聊，可好？”
　　落云点点头，指着地上的炭火盆问道：“陈大夫可还需要这个？”
　　巫年连连摇头：“你拿去用吧，在外面转了这么久，肯定冷极了。”

　　炭火几近燃尽，但残存的暖意也足够驱散她裹挟着的寒气。
　　饶是披着颜云玦的外袍，都叫她冻得手脚冰凉，他今晚肯定也冷得不轻。
　　落云暗自思忖，明日要拜托巫年，为他熬些驱寒汤药才好。

　　只是驱寒汤药还未来得及送到他手上，落云便被福笙急急忙忙地请去议事堂。
　　福笙神色匆匆，表情严肃，脚下步伐迈得飞快。
　　问他发生了什么事，福笙也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我说不清楚，你去了便知。”
　　落云一头雾水。有什么事儿，非得她到场不可？

　　待她和福笙一路小跑至议事堂之时，发现屋里屋外围了不少人，气氛莫名紧绷，空气中似是弥漫着硝烟。
　　他俩挤过人群，费了一些力气，才终于挤到把守在门口的禁军跟前。
　　福笙朝堂内的颜云玦示意，守卫这才放行。

　　议事堂内的人比门外少许多，却更是肃穆。
　　落云一眼便瞥见端坐在主位的颜云玦。他今日穿着一身苍青色锦袍，身姿挺拔俊朗，尽显气度非凡，同昨晚那个委屈巴巴抱怨的男子判若两人。
　　在他身旁端坐着的艾迪亚公主，异域华服更显精致，周身的贵族气质也毫不逊色。
　　在他们身前，有两个禁军侍卫一同跪在地上，低头不言。
　　待落云走尽看清那人的脸时，更是震惊不已。
　　这是什么情况？！

　　艾迪亚瞥了眼打门外进来的落云，眼神中的深意更甚。
　　她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嘴角噙着看似温柔的笑，不疾不徐地道：“云玦君上，我的侍女，只是替我去找些吃食，却被禁军侍卫所伤。这事儿，可怎么办？”
　　颜云玦起身，朝她拱手抱拳道：“公主明鉴。膳房乃别院重地，确实不容旁人随意进出。侍卫拦下你的侍女，乃职责所在。只是发生争执，还误伤了她，确实也是手下人行事莽撞，有失分寸。我替他们，向公主赔个不是。”
　　“是她先……”
　　李方铠急忙抬起头，声如洪钟，涨红着脸欲辩，却被颜云玦抛出的眼刀吓得噤了声。
　　他显然憋了一肚子委屈无处释放，只愤愤地朝旁别过头去。
　　在触及落云担忧的视线之时，不免卸了几分力，将脑袋又愤愤地朝向另一侧。

　　“虽说是我的侍女不懂你们皇家规矩，但也罪不至此。她一个弱女子，被你们的侍卫这般粗暴对待，可是你们不欢迎我们这些外来的？”
　　颜云玦挂上谄媚的面具，哑着嗓子惶恐道：“决计没有。艾迪亚公主这话颇重，真是折煞颜某，还请慎言呐。”
　　艾迪亚眼神如钩，盯着正一步步踏入陷阱中的猎物。
　　“我们初来乍到，你们墨城的规矩确实学得不多。不如云玦君上派个人来，教教我身旁女婢规矩行事，免得徒增误会，可好？”
　　颜云玦从善如流，大手一挥：“好说。别院规制视同皇城，这里的女婢都是……”
　　艾迪亚“砰”地一声放下茶杯，打断他的话头，很难说清是不是故意的。
　　她指着在旁站着的落云，语气依旧是不顾旁人死活的笃定：“我要她来。”

　　默默无闻的随身侍卫，此刻成了全场目光焦点。
　　她能懂些什么规矩？昨晚就坏了规矩，被结结实实训了一顿。
　　让她教规矩，和叫私塾先生教功夫一样，尽是些让人为难的事。
　　颜云玦也是这么说的。
　　但艾迪亚油盐不进。
　　“和亲既未定，也未入皇城。此时学习皇家规矩，岂不显得我们居心叵测？”
　　艾迪亚缓缓旋步至落云身前，上下打量着她。
　　“我们学习一些日常礼节即可，这应该不为难姑娘吧？”

　　落云不敢吱声，带着求助意味的眼光望向颜云玦。
　　艾迪亚朝旁微微侧身，便将他们的往来通道拦得一丝不漏。
　　颜云玦见状，立即起身走近，话语里的冷硬已然将伪装的面具撕裂。
　　“她是我的贴身侍卫，恐无法担此任。”
　　不仅语气冰冷，颜云玦那双多情的眼眸中，威胁意味十足。

　　艾迪亚仍然不以为意，正面迎上他警告的目光：“皇家别院里头，能有什么危险？”
　　颜云玦被呛得哑口无言。
　　“我们启程之时，就把她还你。不过两三日时间，云玦君上不介意吧？”
　　颜云玦几乎是咬牙坚持：“那也得问过她的意见。”
　　艾迪亚一挑眉，轻蔑的目光扫过落云。
　　“一个下人，能有什么意见？”

作者有话说

　　前述情节指路：
颜云玦送落云的手杖：第十八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