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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余烬微光与不期而遇 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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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湮灭的尘埃尚未落定,第七区深层实验室的废墟如同一个巨大的、沉默的伤口,暴露在基地冰冷的岩层之下。穹顶破碎,冰冷的岩石和扭曲的金属结构犬牙交错。失去了核心的能量供给,整个空间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唯有空气中飘散的幽蓝尘埃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如同鬼火,映照着下方两个倒卧在冰冷地面、气息奄奄的身影。
祁墨淮的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的海洋中沉浮。每一次挣扎着想要清醒,都被身体深处传来的、仿佛被拆解重组般的剧痛狠狠按回去。他仿佛置身冰窖,刺骨的寒冷从地面渗透进骨髓。然而,在这极致的寒冷和痛苦中,却有一丝微弱但执拗的暖意,像风中残烛般,紧紧贴在他的身侧。
是林苏珩。
祁墨淮用尽残存的意志力,艰难地转动眼珠,视线模糊地聚焦在身旁。林苏珩依旧昏迷着,侧躺在他身边,一只冰冷的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他作战服破损的衣角,指节用力到发白。他苍白的脸在幽蓝微光下近乎透明,呼吸微弱得如同游丝,长长的睫毛覆盖着眼睑,留下两小片脆弱的阴影。那份微弱的暖意,正是从他紧贴着自己的手臂传来的,是生命尚未熄灭的证明。
“林……苏珩……”祁墨淮的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发出嘶哑破碎的声音,几乎微不可闻。他艰难地动了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手,指尖颤抖着,极其缓慢地、用尽全身力气,覆在了林苏珩紧抓着他衣角的手背上。
冰冷。刺骨的冰冷。
祁墨淮的心猛地揪紧,巨大的恐惧瞬间压过了身体的剧痛。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答应过要给他一个家!
就在这时——
“咳……咳咳咳……”一阵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呛咳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废墟中响起!声音离他们不远!
祁墨淮瞬间绷紧了神经!他猛地屏住呼吸,强忍着剧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林苏珩往自己身后阴影里又拖了拖,同时反手摸向腰间——那里空空如也,合金短刃早已在之前的战斗中不知去向。他只能死死盯着声音来源的方向,眼神锐利如受伤的孤狼。
幽蓝的尘埃微光中,一个身影踉踉跄跄地从一堆坍塌的实验仪器后面爬了出来。那是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形纤细,穿着破烂的、沾满污渍的灰白色实验体拘束服。他有着一头乱糟糟的栗色卷发,脸上沾满了灰尘和干涸的血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琥珀,即使在虚弱中也闪烁着一种奇异的、生机勃勃的光彩。
他扶着断裂的金属支架,大口喘着气,一边咳一边警惕地环顾四周。当他看到不远处躺着的祁墨淮和林苏珩时,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一丝惊讶,随即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狂喜和担忧的复杂情绪?
“喂!那边的!还活着吗?”少年扬声喊道,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即使沙哑也很有穿透力。他一边喊,一边小心翼翼地朝他们靠近,动作有些笨拙,显然也受了伤,一条腿似乎不太灵便。
祁墨淮没有回应,只是用更加警惕的眼神盯着他。在末世,尤其是在刚刚经历巨变的实验室废墟里,任何陌生人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
少年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目光很快落在了昏迷的林苏珩身上,尤其是他胸前那身残破的白色防护服和依稀可辨的“E-07”编号。少年的瞳孔似乎缩了一下,但随即,他的注意力被林苏珩另一只紧握成拳、放在胸口的手吸引了。
那只手的指缝里,似乎露出一点……粉红色的包装纸?
“啧,伤得可真重……”少年嘟囔着,脚步却更快了些,仿佛忘了自身的伤痛。他走到近前,蹲下身,无视了祁墨淮充满敌意的目光,直接伸手去探林苏珩的鼻息。
“别碰他!”祁墨淮猛地低吼出声,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他试图抬手阻拦,却牵动了内腑的伤势,痛得眼前发黑,又是一口血涌上喉咙。
少年被他吓了一跳,手停在半空,却没有退缩。他抬起那双明亮的琥珀色眼睛,直视着祁墨淮充满血丝和戒备的眼眸,语气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还带着点安抚:“冷静点,大块头。我没恶意。我叫忱景和。看样子你们是干掉了那个大脑袋?干得漂亮!不过现在,”他指了指林苏珩惨白的脸,“他快撑不住了,还有你,再不处理伤口也得玩完。”
忱景和的目光再次落到林苏珩紧握的拳头上,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和笃定。他不再犹豫,伸手,轻轻掰开了林苏珩冰冷的手指。
掌心摊开,里面静静躺着几颗被压得有些变形、包装纸却依旧鲜艳的——草莓奶糖。
看到那熟悉的粉红色包装,忱景和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像是被点亮了一般,绽放出一个灿烂得晃眼的笑容,带着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
“找到了……”他低声喃喃,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小心翼翼地从林苏珩掌心拿起一颗糖,像是捧着失落的珍宝。
就在这时!
“编号T-09,立即停止行动,接受拘捕!”一个冰冷、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如同寒流般从废墟上方传来!
祁墨淮和忱景和同时抬头!
只见一处较高的断裂平台上,站着一个穿着纤尘不染白色研究员制服的男人。他身形修长,面容俊秀却异常苍白,戴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眸如同深冬的寒潭,没有任何波澜。他手里拿着一把造型奇特、闪烁着幽蓝能量光芒的束缚枪,枪口稳稳地指向蹲在地上的忱景和。
“裴熵!”忱景和看到来人,眼睛更亮了,没有丝毫惧意,反而像是看到了期待已久的熟人,他扬了扬手中的草莓奶糖,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和挑衅,“喂!冷面研究员!要吃糖吗?草莓味的!你以前最喜欢的!”
被称作裴熵的男人,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话。他镜片后的目光冷漠地扫过忱景和,又扫过地上重伤的祁墨淮和林苏珩,像是在评估几件实验样本。他手中的束缚枪能量光芒更盛,显然准备强制执行。
祁墨淮的心沉到了谷底。一个身份不明的实验体少年,加上一个冷血的研究员追捕者……情况糟糕到了极点!他强撑着想要凝聚体内残存的雷电异能,哪怕只能发出微弱的一击……
“啧,还是这么无趣。”忱景和撇撇嘴,似乎对裴熵的毫无反应习以为常。他飞快地将那颗草莓奶糖塞进自己破烂拘束服的口袋,然后猛地从地上弹起!动作快得不像受伤的样子!
他并非扑向裴熵,而是扑向了祁墨淮和林苏珩之间的位置!同时,他那只完好的手猛地按在了冰冷的地面上!
“都趴下!”忱景和大吼一声!
轰——!!!
一股灼热的气浪毫无征兆地以他手掌为中心爆发开来!地面瞬间被烧得通红!不是火焰,而是纯粹的高温冲击波!如同无形的火墙,猛地向上方席卷而去!
裴熵显然没料到这个看似狼狈的实验体会爆发出如此纯粹的高温异能!他脸色微变,迅速向侧面闪避!灼热的气浪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将他原本一丝不苟的制服吹得猎猎作响,甚至在他白皙的脖颈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束缚枪的能量束打偏,击中了旁边的金属残骸,爆出一团火花。
趁此机会!忱景和一把拽起离他最近的祁墨淮的胳膊,试图将他拖起来:“快走!带上他!我知道有条路出去!”
祁墨淮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忱景和展现出的强大火系异能震住了!但他没有犹豫,求生和保护林苏珩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借着忱景和的拉力,强忍着剧痛翻身,用尽最后力气将昏迷的林苏珩扛上自己还能用力的肩膀!
“这边!”忱景和指向废墟深处一个被坍塌物半掩着的、黑黢黢的管道口。他一边扶着踉跄的祁墨淮,一边警惕地回头看向裴熵的方向。
裴熵已经稳住了身形。他站在平台上,冰冷的镜片反射着幽蓝的尘埃光芒。他并没有立刻追击,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们三人跌跌撞撞地冲向那个管道口。他的目光,似乎极其短暂地、在忱景和刚刚塞进草莓奶糖的口袋位置停留了一瞬,快得如同错觉。然后,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再次瞄准,却又停顿了一下。
最终,他放下了束缚枪。没有追击,也没有言语。只是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在任务目标暂时脱离有效射程后,选择了原地待命。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白色的身影在废墟的阴影中,如同一尊冰冷的、没有灵魂的雕塑。
祁墨淮扛着林苏珩,在忱景和的搀扶下,一头扎进了黑暗的管道。身后,是死寂的废墟和那个如同幽灵般伫立的白衣研究员。
忱景和带着祁墨淮和林苏珩,在如同迷宫般错综复杂的废弃管道和坍塌结构中艰难穿行了不知多久。他显然对这里极其熟悉,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准确地避开障碍和陷阱。终于,他们抵达了一个相对干燥、被巨大通风管道残骸半掩着的狭小空间,似乎是旧时代的一个设备检修间。
“暂时安全了。”忱景和松了口气,点亮了一个从废墟里捡来的、光线微弱的手摇式应急灯。橘黄的光晕照亮了狭小的空间,也照亮了他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腿伤的痛苦。
祁墨淮小心翼翼地将林苏珩平放在地上铺着的几块破布上。他再也支撑不住,靠着冰冷的管壁滑坐下来,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浓重的血腥味。他顾不上自己的伤势,立刻扑到林苏珩身边,颤抖的手指再次探向他的颈动脉。
微弱的搏动。依旧存在。
祁墨淮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一点。他撕开自己相对干净的里衣下摆,笨拙地擦拭着林苏珩脸上的血迹和灰尘,动作小心翼翼,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喂,大块头,你也伤得不轻。”忱景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他拖着受伤的腿挪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像是从实验室顺出来的急救包,里面有些基础的消毒药水和绷带。“喏,先处理下你自己的伤口。他可经不起你再倒下去。”
祁墨淮看了他一眼,眼神依旧带着一丝审视,但敌意已经消退了不少。刚才要不是这个少年,他们可能已经落在那个冷血研究员手里了。他默默接过急救包,哑声道:“……谢谢。”
他先简单地处理了自己身上几处最严重的伤口,消毒药水刺激得他肌肉抽搐,冷汗直流,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处理完后,他立刻转向林苏珩,动作更加轻柔地为他清理腰侧崩裂的伤口和嘴角的血迹,重新包扎。
整个过程中,忱景和就坐在一旁,抱着膝盖,一边啃着一块压缩饼干,一边静静地看着祁墨淮的动作。他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落在昏迷的林苏珩身上,眼神复杂,有好奇,有探究,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尤其是在看到祁墨淮笨拙却极致温柔地为林苏珩擦拭脸颊时,忱景和的嘴角似乎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你很在乎他。”忱景和突然开口,语气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祁墨淮包扎的手顿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些发烫。
“他叫林苏珩?E-07?”忱景和又问。
“嗯。”祁墨淮依旧没抬头,专注于手上的动作。
“那个冷面研究员,叫裴熵。”忱景和自顾自地说下去,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熟稔,“是‘引导者’序列的候补,也是……我的目标。”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被压扁的草莓奶糖,在手里把玩着,眼神有些飘忽,“我来这里,就是来找他的。”
祁墨淮终于抬起头,看向忱景和。少年明亮的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跳脱,只剩下一种深沉的执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
“你们……认识?”祁墨淮问道。
忱景和将那颗糖紧紧攥在手心,仿佛那是他唯一的锚点。他看向祁墨淮,露出一个带着苦涩却又无比坚定的笑容:
“何止认识。他是我弄丢的……笨蛋竹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