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千里》风一衡

3、赤龙玉戒 明华医

　　明华医院3楼301值班室。室内灯黄昏暗，唯有洁白工作台上闪烁一幕荧光。林锋墨坐在电脑前查看界面显示的几张脑颅CT光片。手里握着一杯薄雾腾起的浓黑咖啡，偶尔抿一口，指腹摩挲杯壁，眼神专注屏幕内容。

　　冷白墙上闹钟在暮色中滴答作响。秒针与分针重合的瞬间，室内金属门把咔哒转动。林锋墨听到声响，推开桌椅扭头看去，明灼修长的身影出现在眼前。他瞬间弯起眉眼，裂开嘴角："挺快啊。"随手拉了一把座椅，"先坐吧。"

　　两人靠近工作台前，明灼直接开口："情况如何？"
　　林锋墨面色略显严肃："两个状况，你先看看这个。"

　　林锋墨手挪动电脑鼠标放大页面，明灼凝眸盯着那几张脑CT片皱眉。
　　灰白光片里，脑廓内核清晰可见，林锋墨滑上鼠标不断放大某处，隐约看到一块小小的阴影。

　　他看向明灼解释道："他虽然醒了，但好像丧失了记忆。"他指着灰片上的暗影，"给他拍的脑CT，应该是这个东西堵住脑部神经，造成暂时性失忆。"

　　明灼目光紧盯着CT片上的暗影，手指有规律地轻扣桌面。冷峻的侧脸印出复杂的神情，他看向林锋墨，眸光幽深："第二个状况是什么？"

　　林锋墨从桌底拉开抽屉，拿出两件东西摊在手心，神情严肃："这两个，是医护从他原来的衣服里面找到的。"

　　掌心上摊着一罐纯白色的密封陶瓷瓶，还有一枚赤红金边、龙纹雕刻的秀玉扳指。那扳指好似周身散发冰凉的寒芒，刺入明灼的双眼。他骤然心口紧缩，手指僵硬地拿起掌心上的玉物，喉结艰难滚动，半晌发不出任何回应。

　　林锋墨感受到他的情绪变化，顺眼看向那枚玉扳指，越看眸色渐渐深邃："赤龙金玉怎么觉得那么熟悉。"他突然站起身，急切脱口："这不是…当年小谦离身上带着的那枚赤龙玉戒！"

　　林锋墨震惊地回忆起来，当年他的父亲曾是沈上校麾下军医。沈家曾为刚满百天的小儿子沈谦离举办百岁宴，聘请军中战友和圈内世家。抓周时，红绸布桌摆满琳琅满目各种物件，沈上校怀中抱着幼小的沈谦离，推使他往前。当时小谦离怕生，双手并用拽住老父亲胸前的吊玉不肯撒手，搞得在场众人哄堂大笑。无奈，沈上校只好取下吊玉给他握在手中。等小谦离长大些，细小的脖颈处便常年带着那枚吊玉。据说此物是古时某位赫赫有名的将军在平定西境动乱时获得的战利品，后来被沈家祖上接手，传承至今，名为赤龙玉戒。

　　十多年前，沈家遭遇命劫，沈园烧毁，众多遗体被抬出时唯独不见沈上校的小儿子，唯一找到的幸存者便是从小养在沈家的世友之子明灼。

　　明灼攥紧扳指，浑身热血涌动，他猛然起身，动作过于迅速，手肘扫翻台桌上的咖啡。他转身欲走，林锋墨反应迅速，立马拽住他的手腕："阿灼，你冷静点。东西即使在那人身上，也不一定证明他是小谦离，也有可能是带走小谦离那伙人。更何况那人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哪怕你想知道什么也没有线索。"

　　明灼呼吸起伏，平复情绪，扳指被死死按在掌心："我会判断。"

　　林锋墨见他神情平静一些，松开他的手，拿起握着的纯白陶瓷瓶递出去："我看过里面的东西，不像是常规药物，我取了几颗拿去化验。"

　　接过瓷瓶，明灼面色复杂，但很快恢复以往的从容："抽取DNA样本，秘密送去鉴定。"
　　林锋墨顿了顿："沈家出事那么多年，基因库不一定有存档。"

　　明灼双眼微动，想起沈园被烧的一排排遗体，还有带走小离儿的劫徒，修长手指攥得泛白："那就对比所有可能。"

　　恢复室四周面墙灰白，病床头金属架上的监护仪显示屏传出波动曲线，顶上的灯光刺入眼帘。病床上的人半仰着，身上粘贴着仪器的电极片，面泛白皙，少有血色，目光好奇打量室内周遭摆设，清澈眼瞳不停左右扫视，随后迷茫地移看左手臂上的绷带，眉头微蹙。

　　当明灼推门而入时，黑色皮鞋擦过地面发出声响。他偏头看去，一只骨骼分明的手搭在门把上，男人身着浅白衬衫、黑色西裤，周身散发不可亲触的气息。当两人视线撞合，男人冷峻的脸上神情复杂。

　　明灼缓步走进，盯着他那张几乎没有血色的病白的脸，眸光深邃。他的脸与记忆中的小男孩无法比对，或许岁月抹掉曾经的痕迹，但那双墨亮的眼睛与离儿清澈的双瞳如此相近。会是他吗？

　　病床上的人疑惑盯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眸光微动，略歪脑袋，神情看似有些无措："你～是谁？"沙哑的嗓音带着虚弱响起。

　　明灼呼吸一滞，顿了顿，喉结滚动："明熙集团明灼。"明灼两个字刻意加重语气，他捕捉病床上人每一丝反应。可那人面色如常，不做任何回应，甚至对明熙集团毫无反应。墨黑的眼睛低垂晃动，再抬头时满是无辜困惑："哥哥你认识我吗？"

　　明灼站在病床前，喉咙好似有股酸涩涌动。他捏紧口袋里揣着的东西，指尖微微摸索着扳指冰凉的触感。

　　他避开对方的疑问："身体感觉怎么样？"
　　床上的人稍稍挪动身体，绷带下的伤处隐隐作痛，但他说："我没事。"

　　柜前桌椅被拉开，明灼屈腿而坐，目光与之平视。他从口袋里拿出扳指，稳稳扣在手指间，玉面在灯光下折射出冷光，掠过对方苍白的面颊："这个扳指，从你身上找到的，还记得什么？"

　　男子垂眸盯着那抹赤龙金玉，眯眼凝眉，下一刻露出茫然无措的神色："好像见过，可我…我想不起来。"

　　病房突然陷入寂静。随后深沉的语气再次响起。："真的不记得？"床上的人如常点头。明灼收回犀利视线，在口袋掏出陶瓷瓶递给他："你的东西收好。扳指我会保管，等你恢复记忆，再来找我。"

　　“嗯”。男子淡然回应，身形在憔悴的面色下显得清瘦，白皙的手指虚力般耷拉在薄薄的被上。明灼心中酸涩感再次翻涌，放缓语气轻声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男子歪头含笑，眼睛清亮："要。"

　　刘助理接到明灼电话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听到老板吩咐送餐，马不停蹄定好菜品，赶忙送去医院。进门就看到明总在用干净的湿毛巾，给病床上半躺着的秀气男生擦手，男生身上贴着电极片，床头架上的监护仪闪烁着微光。刘助理只看几秒便收回视线，恭敬地对明灼说："明总，这是你要的皇鑫酒店的餐品。"

　　明灼点头，刘助理会意，手脚利落打开病房折叠的备用桌，一一摆放好餐具和餐点：两菜一汤，一碗米饭，一份清淡米粥，色香俱全。床上的人闻到飘香，喉咙不禁滚动了一下。

　　"明总，可以用餐了。"刘助理恭敬地说。
　　明灼余光瞥见床上蠢蠢欲动的某人，嘴角不自觉翘起："没什么事了，回去休息吧。"

　　刘助理走后，明灼拿起桌面上的骨瓷勺，轻轻搅拌清粥的热气。被固定在床上的人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动作。一勺热粥舀起，明灼晃动勺柄垫掉粥沫，细心地送到他的唇边，抿唇微动："张嘴。"唇瓣触碰瓷勺那刻，男子睫毛抖动，须臾间轻张嘴巴含住，睁大眼睛盯着对面面无神情、动作温柔喂粥的人。

　　味道清咸甘甜流入味蕾，明灼就这么一勺一勺喂着，时不时拌进几勺可口的肉菜。而摆在眼前的米饭，却丝毫未动。

　　等喂完最后一口粥，明灼抽取床柜桌上的纸巾，轻轻擦拭对方粘着粥沫的唇角。手指刮过皮肤时，男子心头猛地一跳，监护仪的曲线突然大幅度波动，几秒后又恢复平稳。

　　他急忙撇过脸，语气僵硬："你的饭要凉了。"
　　明灼手指一顿，将擦拭过的纸巾丢进垃圾桶，眼睛往监护仪瞧了两眼，便淡淡的摆弄眼前的饭菜。

　　病房暂时陷入静默，只听见细微的碗筷擦碰声。床上偶尔发出微弱的窸窸窣窣声。明灼转头，发现对方已经躺好，白色的薄被往身上缩了缩。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挑起碗筷，只是动作比刚才更加轻缓。

　　明灼从洗手间出来时，床上的人呼吸平稳，已然睡下。他悄悄按下灯光，轻脚关上房门。

　　屋内一片昏暗，夜色深沉如墨。只有墙外玻璃窗被月光映得发亮，此刻，平躺在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瞳，他扶坐起身望着紧闭房门，手指细微摩挲唇角温度，神色复杂。再抬起被绷带缠绕的手臂，眸色暗沉，突然嘴角挂起一抹森冷的弧度，低声呢喃："老家伙。"

　　脑海中骤然响起一声枪响。暗夜的潮河边，一道黑影踉跄奔逃，他左手被子弹击中，鲜血黏着衣袖直流。随后，几名身着相似装束的男人呈半弧形围了上来。为首带着半边面具的男人手举枪械，直直对准身受重伤的逃亡者："黑狼，东西在哪？"

　　黑狼捂着手臂隐隐作痛的伤口，嗤笑道："老家伙，打不过我，就用枪，呵。"
　　男人淡然地半扣扳机，凶势逼近："交出来，留你全尸。"

　　黑狼墨瞳扫视着周遭围着的几人，背后只有流淌着的深不见底的长河。他翘起眉眼，眉锋上的疤痕映出眼角如同鬼魅般的狠厉，邪魅地勾起嘴角："好啊，这就给你。"他往衣兜一掏，一颗圆球握在掌心，拇指瞬间弹开暗扣，迅速朝几人丢去。"接着！"

　　周围黑衣男子猛的睁大双眼往后栽倒。爆炸声震耳欲聋，碎石四溅，尘烟四起。黑狼趁着灰烟掩护，快步飞驰，纵身一跃，没入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