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路不短路》半幕剧

1、迟到 学院路

　　学院路与友谊路交叉口南侧，柳加杭站在那栋破烂不堪的老旧楼前张望了许久，最终，还是小心绕过堆成山的刺鼻垃圾障碍，自侧门走了进去。
　　1101室，柳加杭歪着头默念了一遍，楼梯间拐角张贴的布局图指明它是一层最里面的那间屋子。掏出手机校对方向，走廊的挂灯勉强地发着昏黄的光晕，如此静悄悄的环境下只有柳加杭富有节奏的脚步声，他向前走着，一边带着好奇观察着两侧各式大门——有密室逃脱，有摄影工作室，有私人影院……还有排练室。
　　正楷字体挂着“排练室”牌子的大门口，最为显眼的正扣着的大大老式金属挂锁，柳加杭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眼，十三点五十五分，距离约定的时间只剩五分钟。可此处空无一人，寂静一片，他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来得太早。
　　在门前无聊地徘徊踱步，可直到手机屏幕上的“1”跳成了“2”，人依旧还是没来，柳加杭累了，索性直接坐在门口的消防柜上玩起了手机。
　　十分钟后，人还是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走廊里只能听到自己轻微的呼吸声音，柳加杭心不在焉，手机是一点玩不下去了。
　　“都几点了，你什么时候到？”揉揉太阳穴，柳加杭按下长白条，给那人发去了语音。
　　可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到回复：“路上堵车，抱歉，马上到。”
　　柳加杭撇撇嘴，虽然对这番解释并不买账，可既然大老远跑来了，再烦也只能等待。

　　然而，无情的事实证明“马上到”这种话术确实是鸽王的常见招数。柳加杭又耐着性子等了足足十五分钟，兜里仅剩的三根烟都抽光了，火是越烧越旺，人倒是依旧没有出现。
　　“你人呢？？再不来我真走了，咱能有点素质吗，别人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吗？”柳加杭心中的那股子气已经直冲大脑了，他发过去一条愤怒值爆表的语音，三秒钟过后，电话立刻打了过来。
　　“大哥，不，杭哥我错了……我真的快到了，就要到了。”话筒那头隐约还能听到风声，配合急促的喘息，断断续续不成一句的男中音，好像真是那么一回事。
　　“还快到了，我真信你啊？”可柳加杭已经彻底不耐烦了，他真的不愿意再信这位素未谋面乐队主唱的鬼话了。
　　“你信，杭哥你必须得信。我还有一分钟就到了，这次绝对是真的，骗你是小狗。”
　　“一分钟？”柳加杭暂时无法分辨这是否又是一套新的敷衍话术，从消防柜上起身，刚抬头，就见走廊尽头应声出现了一个高个男孩，背着琴向他跑来。
　　“杭哥是吧？杭哥？我错了，迟到耽误你时间了。本意我肯定是不想迟的，但这不第一次见面嘛我洗了澡还新换了身衣服，比平常还早出门了一会儿，可谁想赶上堵车……”来人边说边小跑着来到了自己面前，若不是那个还算及时的刹车，柳加杭真怀疑对方要把自己给撞飞。可靠近后飘来了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柳加杭吸了吸鼻子，一时也分辨不清对面嘴里的话到底是真是假，可直觉这里面其实跑的也全是火车。
　　那人比柳加杭要高上小半个头，肤色偏黑，笑嘻嘻露出一口无比闪亮的大白牙：“满垚，短路乐队主唱。”
　　对面伸出手来一脸热情，柳加杭自然也不好再黑起脸，于是，表情略松弛了一些：“柳加杭，吴老板介绍来面试的鼓手。”
　　“别，别说什么面试，听起来怪生疏的，这不给我架高了……咱们这就是来交流的，都是双向选择，但我还是希望你最后别因为我留下什么不太好的第一印象而不选择来我们乐队……”说到这里满垚也有些不好意思，挠挠头，脸上的笑也没那么自然了，“就最好别，但这事也不能强求……我今天来主要也是交流，想看看你合不合我们的风格。老吴之前给我发过你打鼓的视频，他推荐的人至少技术上我肯定都放心，再说你之前也有乐队经验。行，咱别站门口聊了，先进去吧。”
　　说着满垚连忙从裤兜里摸出钥匙开门，只是金属门锁大概饱经风霜并不怎么灵光了，就见他将钥匙插进孔中左转转右转转，费了不少力气，额上生出密密的汗珠，最后，还是哐哐踢了两脚后才终于推开。
　　“昨天走之前还特意打扫了一下，应该没有太寒酸吧。这个排练室是我们乐队和另一个乐队合租的，房租分摊，但也算是半个专属排练室了，能谈下来挺不容易的。上个排练室是间地下室，冬天总会有奇怪的味道往上返，呆了半年差点给我搞抑郁了。虽说痛苦激发了灵感，为此我还创作了好几首歌，但那种环境毕竟不是长久之计，我还想多活几年。这次虽说就往上走了一层，但完全是面目一新了，人确实得往高处走。”
　　满垚的嘴里一刻不停，顺手又拉开了靛青色的绒质窗帘，下午的阳光由此得了空隙洒了进来，屋内一下变得温暖了许多。
　　这屋子虽然面积不大，但看着确实顺眼，内部器材连同装饰都可谓是井井有条，满屋的乐器让柳加杭一下升起了兴奋劲儿，他向前迈了几步，自然地坐到了鼓后面的椅子上。
　　“我打哪段？”
　　满垚将背上的琴卸下放好，几步跳到了柳加杭面前，反手翻着架子上的那本乐谱：“这首吧，算是我们乐队常演歌单里难度比较高的一首，前两天微信跟你聊也给你发过。”
　　柳加杭自然是眼熟的。这首歌的编曲风格他很喜欢，高潮段落的重复既在意料之外，可又俏皮的十分抓人。但也确实如满垚所说，对于乐手技术上的要求颇高，几个变奏的快节拍并不那么好上手。柳加杭深吸了一口气，脱掉也许会碍事的牛仔外套，露出里面穿着的一件纯白色短袖。
　　就见满垚走到旁边的键盘前落座：“你看谱，我先给你弹点找找感觉。”
　　“好。”虽然离开自己人生中第一支也是唯一的一支乐队已有六年，但那之后柳加杭一直在一家琴行任职教鼓，手艺并未生疏。虽不是正经音乐院校毕业半路出家，但经过多年学习加实践，现在也可以说是半个专业，教那些入门小孩绰绰有余。
　　满垚弹到一半，柳加杭的鼓就自然地合进去了，但兴许是还不甚熟悉，在开始的磕碰之后，他们都各自做了调整。略有些尖锐的横冲直撞之后，两股清泉终缓缓汇至一处。
　　歌曲旋律朗朗上口，带着极活泼又俏皮的青春气息，等第二遍打到重复段落的时候，柳加杭不用看谱就可以流畅地跟着打完。最后一声鼓棒落下，男人甩甩头看向满垚，就见对面又是那张极灿烂阳光的笑脸，手上□□的大拇指比着赞：“好听！”
　　柳加杭也不知道满垚到底是在夸谁，但实在太久没有好好玩乐队了，做琴行鼓手老师教小孩打的反复就是那几首经典曲目，此刻他确实玩得够尽兴，一直紧紧板着的那张瘦削的脸庞上也难得露出了生动的笑容。
　　“杭哥，原来你是会笑的啊。”满垚站起来，没两步迈到了人前，弯下腰，趴在一旁的置物台上，仰起脸好像只大狗，“杭哥，我对你是挺满意的，你觉得我成吗？”
　　满垚边说着，边睁着他那双无辜的眼睛凑得更近了一些，此话配此景堪比相亲，柳加杭一时只觉得眼下的情境无比有趣，于是，坐直身子故弄玄虚状开口道：“还成。”
　　“不能还成，我觉得都挺好的，你对我哪方面不太满意啊？”
　　“嗯……迟到。”
　　满垚一激灵，立刻收起慵懒的身体站得倍儿直：“不会了不会了，今天真是特殊情况，我们乐队平常排练没人迟到的，真的。或者，下次再有谁来晚了，耽误了排练进度直接扣钱。”
　　“成。”
　　话音刚落，手机微信提示音应声响起，乐加杭一看，自己被拉入了一个名为“不短路”微信群。
　　里面瞬间涌来刷屏般的留言——“欢迎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