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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负担 ...

  •   202X年10月15日晴
      连续一周去图书馆了。
      丁遂讲题时离得很近,呼吸都喷在我耳朵上。
      烦死了。
      但数学好像真的变简单了。

      十月过半,秋意渐浓。
      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在地上铺了一层金黄。阳光也变得温和了,不再像夏天那样灼人,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很舒服。
      许忆阳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盯着练习册上的一道几何证明题,眉头紧皱。
      他已经在这道题上卡了十五分钟。
      辅助线该画在哪里?怎么画?画完之后怎么证明?每一步都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不断。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留下一团难看的墨迹。
      旁边,丁遂正在看一本很厚的物理书,神情专注,侧脸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忆阳偷偷瞥了他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
      他们已经连续一周来图书馆了。
      每天放学,丁遂都会说“图书馆见”,然后先一步离开。等许忆阳慢吞吞地收拾好东西过去时,丁遂已经占好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两瓶水——一瓶给他,一瓶给自己。
      然后就是讲题,做题,偶尔的沉默。
      丁遂讲题时很认真,也很……近。
      太近了。
      近到许忆阳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冷冽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呼吸时温热的气流拂过自己的耳廓。
      每次丁遂凑过来看他的草稿纸,或者指着某一步讲解时,许忆阳都会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心跳加快。
      烦死了。
      这个人,为什么非要靠这么近?
      “卡住了?”
      丁遂的声音忽然响起,很轻,但很近。
      许忆阳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嗯。”
      丁遂放下手里的书,凑过来看他的题。
      那股熟悉的气息瞬间笼罩过来。
      许忆阳握紧了笔,指节泛白。
      “这里,”丁遂拿起自己的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条线,“辅助线应该连这里。”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条线画得很直,很干净,就像丁遂这个人一样。
      “然后,”丁遂继续说,声音低沉平稳,“……”
      他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证明步骤。字迹工整有力,逻辑清晰。
      许忆阳盯着那些字,耳朵却在发烫。
      因为丁遂说话时,气息正好喷在他的耳廓上。
      温热,酥麻。
      像细小的电流,顺着耳廓一路蔓延到脊椎。
      他咬紧嘴唇,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懂了?”丁遂问。
      许忆阳点点头,声音很干:“……嗯。”
      “那你做一遍。”丁遂把笔还给他,坐直身体,拉开了距离。
      那股温热的气息消失了。
      许忆阳松了口气,但心里又莫名有点……空。
      他拿起笔,按照丁遂的思路重新做了一遍。
      这次很顺利,很快就解出来了。
      “嗯。”丁遂看了一眼,点头,“对了。”
      许忆阳放下笔,偷偷揉了揉发烫的耳朵。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
      丁遂重新拿起那本物理书,继续看。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睫毛在下眼睑投下浅浅的阴影。
      许忆阳盯着那道阴影看了几秒,然后迅速移开视线。
      烦。
      他重新拿起笔,开始做下一道题。
      但思绪总是飘。
      飘到丁遂凑过来时的气息,飘到他说话时低沉的嗓音,飘到他手指握着笔时清晰的骨节。
      许忆阳用力甩了甩头,想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
      但没用。
      那些画面,那些感觉,像刻在了脑子里,怎么也抹不掉。
      时间一点点过去。
      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都是来自习的学生。偶尔有人往他们这边看,眼神里带着好奇或探究。
      许忆阳低着头,假装没看见。
      但耳朵,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五点半,丁遂合上书。
      “该吃饭了。”他说。
      “……嗯。”
      两人收拾好东西,走出图书馆。
      傍晚的风很凉,吹在脸上,带走了图书馆里的闷热。
      “想吃什么?”丁遂问。
      “……随便。”
      “那就去老地方?”
      “……嗯。”
      老地方是学校附近的那家小面馆。老板已经认识他们了,看到他们进来,笑着打招呼:“来了?还是两碗牛肉面?”
      “嗯。”丁遂点头。
      两人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面很快端上来,热气腾腾。
      许忆阳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丁遂也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
      面馆里很热闹,人声嘈杂。但他们的角落却很安静,像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吃完面,丁遂付了钱。
      走出面馆,天已经全黑了。
      “我送你回家。”丁遂说。
      “……不用。”
      “顺路。”
      许忆阳没再拒绝。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靠得很近。
      快到小区时,许忆阳忽然开口:“丁遂。”
      “嗯?”
      “你为什么要……”他顿了顿,“每天花时间教我?”
      丁遂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因为你需要。”
      “……我不需要。”许忆阳立刻反驳,声音有点紧。
      丁遂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衬得那双眼睛愈发深邃。
      “许忆阳,”他说,声音很平静,“接受别人的帮助,不丢人。”
      许忆阳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他别开脸,声音很闷:“……我没觉得丢人。”
      “那为什么总是拒绝?”
      “……我不想欠你。”
      “你不欠我。”丁遂说,“是我自愿的。”
      许忆阳咬紧嘴唇,不说话。
      丁遂看着他低垂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嘴唇,看着他微微颤抖的睫毛。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许忆阳的头发。
      很轻,一触即分。
      像羽毛拂过。
      “许忆阳,”丁遂的声音很轻,但很认真,“你不是负担。”
      许忆阳的身体僵住了。
      他抬起头,撞进那双深黑的眸子里。
      路灯的光在那里面折射出细碎的光。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发干,“我不知道……”
      “那就慢慢知道。”丁遂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静,“走吧,送你到楼下。”
      许忆阳愣愣地跟着他走。
      脑子里一片混乱。
      你不是负担。
      从小到大,他听过太多类似的话——
      “阳阳要懂事,不要给哥哥添麻烦。”
      “爷爷的病需要钱,我们要省着点。”
      “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
      负担。
      他一直是负担。
      是许驿晟的负担,是爷爷的负担,是这个家的负担。
      所以他拼命学习,拼命省钱,拼命让自己看起来不需要帮助。
      因为他不想成为更大的负担。
      但丁遂说,你不是负担。
      心脏那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裂开了一道缝。
      温暖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
      很暖。
      也很疼。
      到了楼下,许忆阳停下脚步。
      “就到这吧。”他说,声音很轻。
      “嗯。”丁遂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
      许忆阳转身走进楼道。
      走了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丁遂还站在原地,看着他。
      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像守护神。
      许忆阳迅速转回头,快步上楼。
      回到家,许驿晟还没回来。
      屋子里空荡荡的,很安静。
      许忆阳放下书包,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丁遂还站在那里。
      他靠在梧桐树上,低着头,似乎在玩手机。路灯的光落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
      许忆阳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机,犹豫了很久,才打出一行字。
      “你还没走?”
      发送。
      几秒后,楼下那个人影动了动,拿出手机。
      然后许忆阳的手机震动了。
      “等你安全到家。”
      许忆阳盯着那行字,心脏又狠狠跳了一下。
      他走到玄关,打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客厅。
      然后他回到窗边,往下看。
      丁遂抬起头,看着亮灯的窗户。
      两人隔着四层楼的距离,对视。
      虽然看不清彼此的表情,但许忆阳知道,丁遂在笑。
      果然,手机又震动了。
      “到了就好。早点休息。”
      许忆阳盯着那行字,很久,才回了个“嗯”。
      然后他看见楼下的丁遂收起手机,推着自行车,转身离开。
      身影在路灯下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许忆阳还站在窗边,看着那个方向。
      心里那团乱麻,好像……又解开了一点。
      他走到书桌前,拿出日记本。
      笔尖落下。
      202X年10月15日晴
      连续一周去图书馆了。
      丁遂讲题时离得很近,呼吸都喷在我耳朵上。
      烦死了。
      但数学好像真的变简单了。
      写完这几行,他盯着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页,又写了几行。
      他说我不是负担。
      第一次有人这么说。
      ……
      但我觉得,他才是负担。
      让我心烦意乱的负担。
      写完这些,他合上日记本,走到床边,躺下。
      盯着天花板,很久没睡着。
      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图书馆里温热的气息,面馆里安静的角落,路灯下那句“你不是负担”。
      还有丁遂离开时,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烦。
      但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甚至……有点……
      许忆阳用力闭上眼睛,把那个危险的念头压下去。
      不想了。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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