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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上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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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佳节第三夜。
“郎君今日为何作此装扮?”凤璎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国之主:着一身不知抢了谁的绯色圆领袍衫,头戴长脚式幞头,腰系骻带,别是一番风流滋味,似是一位儒雅秀美而又意气风发的官家。
封颉并未直接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阿璎,你看我这一身如何?平日里明黄腻了,老早便想换个颜色试试,如今也算找着机会了。”
凤璎端详好些时候,才给出相当中肯之言:“不错,犹似鲜衣怒马少年郎。“
他颇为满意的理理衣袖:“阿璎,我们走。”
凤璎此时尚有些摸不着头脑,着急地问道:“郎君还未告诉我这是要做甚?”
封颉哪肯告诉她,只神秘地眨眨眼:“阿璎到了便知。“
其实凤璎大抵也能猜到些许,上元日天官赐福,开市燃灯,正月十五有三夜特许夜行,金吾不禁。而他们的三夜,一夜处理祭祀未了之事,一夜上元宫宴,还剩下一夜,则免去各种交际与礼制,权由他们自个决定。
她换好常服,宫中千牛卫也着裳各不相同。封颉领她上马车,在夜色的掩饰下,隐秘地离开了皇宫。
说来他们已许久不曾在上元携手同游了,那件事后几年,先是她有些阴影,当她走出阴影结婚以后却是他防备担忧,不敢轻易允她。
“阿璎,今日怎不见你那个贴身女官?”封颉紧握住她的手,见她犹在神游太虚,便主动问道。
“今日你允宫女出游,她便好生打扮一番,与惠玢等人一同携花灯出宫去了。一年到头难得这几日,我也就由得他们去了。”这个难得的日子,她们总是会特别开心,宫廷到底还是束缚了她们的烂漫与自由。
“这样与你在马车上同行,似乎已是几年前之事了。”她轻轻揭开马车一角,恰见马车越过宫门,那厚高的城墙依然坚固地耸立,挡住了宫中许多痴怨。
她忽的兴奋起来,不知为何甚至想如同少时那般大声呼喊,只是这种冲动还是被成功抑制住了。
封颉见她神色激动,心知这个决定做对了,便问:“想不想吃串脯?”
“当然想。”她不假思索道:“李九娘胡肆的串脯向来做得不错、说来也不知道那地方如今变成何等模样,不知她是否还在跳胡旋舞。”
“那这回我们便去见识见识。”
她欣然点头。
马车轮子嘎吱嘎吱地转悠,以平缓的速度行驶着,如同稚童手上的鱼灯,悠悠荡荡。
歌姬声音愈发的近,唱着近来流行的《阳春歌》:“长安白日照春空,绿杨结烟垂袅风。披香殿前花始红,流芳发色绣户中。绣户中,相经过。飞燕皇后轻身舞,紫宫夫人绝世歌。圣君三万六千日,岁岁年年奈乐何。”
长安城不小,穿过繁闹的街市与熙攘的人群属实费了些功夫,七拐八弯后终于到达目的地。只是令凤璎没想到的是,时移世易,西市一角,曾经的偏僻冷落之地,如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还记得昔年李九娘之酒肆尚且有些寒碜,梁柱虽擦的干净却仍显陈旧,招牌上的字更是歪歪扭扭,还是封颉看不下去,为她题了一笔。而如今拓宽了门面,外头装饰也精致许多,唯有当年封颉所写招牌还是原来模样。之所以不改,或许也是因为这也算是个“金字招牌”了。
坊间灯火通明,店内觥筹交错。甫一入店,两个博士早已候在门口,热情地招呼:“上元安康,二位贵客里边请。”
正要领祥和他们往里头走,凤璎却停步问:“博士,你是否识得李九娘?”
博士依旧热忱:”贵客是要找东家?我们东家在上头招呼客人呢。”凤璎往上头望去,人影憧憧,亦有身影悠悠而过,也不知哪位是如今的李九娘。
博士引他们去往二楼,这上头亦是热闹非凡,卷发绿眸的胡姬跳着胡旋舞为酒客饮酒助兴,凤璎仔细瞧了瞧,皮肤白皙,身段婀娜,面容美丽,不过是个生面孔。
博士引他们去了二楼一间包厢,恭敬道:“今儿个正值佳节,人多热闹,贵客可在窗边看市井,咱东家很快便来,请二位客官稍等片刻。”
待两位酒博士离开后,凤璎着问封颉:“郎君这是早有预谋?”
封颉只笑了笑,并未否认。只倚着窗台向下望去,烛火正旺,灯光映天,市井喧闹,却道尽世间人情:“我着人打听过了,对面那家食肆的馎饦做得相当美味,泱泱可愿品尝品尝?”
凤璎顺着他的目光向下望去,此番场景已许久不曾见了:“听闻樱桃馎饦近来风靡长安,我自是想尝试。”
遂见封颉在窗台微微招手,下头有平民装扮的魁梧男子似有感应目光往这处扫了一眼后,便起身往对面走去。
凤璎见此抿唇一笑:“这千牛卫里头还有几个熟面孔……”
话未说完,屋内便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封颉道:“进来罢。”
见到来人,凤璎不自觉挑了挑眉。真是凑巧,道是曹操,曹操便来了。
“给二位贵人请安。”待屏去各位闲杂人等,李九娘便欲行大礼。
凤璎出声阻止:“如今我俩私服出行,不讲究此等大礼,娘子请入座,也方便我们叙叙旧。”
李九娘推脱几回后,拗不过凤璎,还是老老实实坐下了。
见她有些惴惴,凤璎只好主动问道:“不知娘子这些年来过得如何?我见如今这家酒肆生意极好,想来也是费了不少心思罢?”
“托二位贵人的福,原本小店生意落魄,已至无以维生之地。也就那日两位贵人光顾后,陆陆续续有些人也跟风而至,好歹多了些常客。四年前,宫中有贵人的喜事传来,这牌匾又特意托工匠做得精致些,生意便好的不得了了。”说起这些往事来,她似乎并没有如此忐忑,终是多了些做东家的干练。
“这些也是你自己的造化,你家葡萄酒以及串脯做得不错,当时生意不好,也只是一时时运不济。”封颉说完后,捏起一串串脯尝了尝,与先前相比味道更进一步了。香料味与肉相辅相成,肉质鲜美,香味扑鼻,着实享受。
听到封颉夸了她家美食,又见其眉目流转间还是往常模样,温和儒雅。李九娘壮着胆子,顺势而为:“贵人,串脯若是吃腻了想降降火,也可尝尝本店新制的槐叶冷淘,保管入口后齿冷留香,就连老饕们也挑不出多少毛病。”
“哦?”听她这样说,封颉来了兴致,又问:“不妨介绍介绍,你的小店里头还有何美食?”
他倒是个馋鬼。凤璎心想。
这可问到李九娘心坎上去了,在这些日子里,她的厨艺无大长进,容颜也渐渐褪色,因着常年跳舞,筋骨也有些损害,无法动得太剧烈。唯有二点——口才与算账能力与日俱增。
无需做任何心理准备,哪怕面前之人乃整个天下最为尊贵的二人,说起自个熟知之事,她也照样滔滔不绝:“本店的葱醋鸡可谓一绝,我们选用的是上好的嫩鸡仔,用调味料腌制后上热油油炸,切块装盘,以葱叶、醋等……”
封颉将她推荐的菜品尽数点了,吃不完的便扔给那些千牛卫,离开时不知情的酒博士还在热情地挥手:“客官下回再来哈。”
坐上马车,凤璎侧头询问道:“接下来呢,郎君可有安排。”
封颉想了想,道:“吃得有些腻,叫上一碗糖酪樱桃解解罢。泱泱可有想做之事?待会吃完我陪你。”
马车徐行,外头叫卖声、鼓掌声此起彼伏,凤璎便道:“届时我们下了马车逛逛罢,总得看看他们吹得上天的什么幻术啊火树银花的,据说热闹的不得了。”
封颉不言,面上也并无什么表情,只是被握的手紧了紧,她不由得安慰道:“安心郎君,如今我已不是孱弱女童,手握得再紧些,我们便不会失散。”
“嗯。”他点了点头,只是抿紧的嘴唇依旧暴露了他的心情。
糖酪樱桃离李九娘处不远,马车慢行一刻便到。凤璎刚端好这一碗,却听外头有人嚷道:“放天灯咯!”便也好奇出门观看,只见千千万万天灯往上飞,映得天空宛若白昼。
封颉也恰往天上看,浓密的睫毛之下,黑瞳里满是灯光之色,如梦似幻。其实,宫中此般景象并不少见,只是心境却不曾有一刻如此般放松自由。
不知他望见什么,原本紧张的眉头一松,展颜一笑:“泱泱,我们走罢。”他主动牵起了她的手,携她往人群中走去。
以锦绮为衣的灯楼长明,银燕、浮光洞之灯于空中摇曳生姿,歌舞百戏诡奇巧妙,儿女牵情共度良宵。
凤璎正想领着封颉往前探去,黑影闪过肩膀骤然疼痛,她愠怒地转过头正想怒斥两句,却不见肇事者踪影:“我呸,竟如此无礼!撞了人居然毫无歉意,跑得比兔子还快。”
倒是封颉好脾气地揉了揉她的肩膀问道:“如何?很痛吗?”
她摇摇头:“也不是很痛,只是觉得那人行为实在太过失礼。”封颉也顺着她的话说道:“自然无礼,只是遛得实在快极,我也不曾注意,否则抓住他为你出一口恶气。”
部曲虽潜于四周,但距离此处尚且有些许距离。此处鱼龙混杂,倘有人趁机近身,他们势必危险,自己倒还好,主要是封颉……
摩挲着忽然被塞进手心里的东西,凤璎忽觉扫兴至极,原本还以为今夜必然平安喜乐,看来上元安康此四字,终究祝福不到她身上。
她只能怀有歉意地封颉道:“郎君,我有些不舒服,想是逛久吹了些许冷风,此番已是赏阅够了,不如今夜就此作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