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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梦中梦   这所谓 ...

  •   这所谓的千年记忆,不过是孩童堆积的砂砾,这可笑的棋盘。

      你以为你能阻止我吗?

      你不过是一枚棋子。

      一个千年前就已注定的罪人。

      “尊敬的神之妻……”他提及这可笑的名号,收紧了手心的力气,她那脖颈像垂死的沙鸥变得僵硬,痛苦地挣扎着,紧咬着她的尊严,至死也不肯松开。

      “我已经看清你的底牌——没有塞赫麦特的你,又能够做什么呢?”

      “我不会让你们死得这么轻松…”他松开手,容她再挣扎些许,“我的愤怒不是这么简单就能消退……”

      奈赫贝特的羽翼在大蛇的口中发出毛骨悚然的喀啦声。

      “不是说好了吗?”

      “就让我们同归于尽……”

      .

      当赛特赶到石板神殿时,只看到一个衣衫简陋的女子倒在通道中,这样的人本不会出现在王宫。

      是穆特——他被这莫名的直觉击中,阻止了贸然上前的士兵,在不详的预感下向她走近。

      那身影似乎泛起一丝死气,他第一次对一个背影感到冷意。他近乎确信地俯下身,看到那张脸浸没在阴影中。

      “…殿下!”

      果然是她。

      他脱下身上的披风盖住了她那简陋的服饰,随即唤来医师与侍从,“殿下还有呼吸。”出于神官的忠诚,他守在她身边,随后赶到的卡利姆与夏达神官继续往神殿内查看。

      “阿克那丁大人也遭到了袭击!”

      “千年眼处有受伤的痕迹,大概是盗贼想要抢夺这神器。”

      穆特的侍从们很快便与医师一同带走了她,赛特收回了披风,也目送昏迷的阿克那丁离开。

      “竟然真的让盗贼活下来……”

      马哈特,你也不过如此。

      在杜亚特里看着吧,我会让你心服口服。

      .

      那时的穆特不知道自己是否拥有解答神明之语的资格,距离【审判】——十二岁的继承仪式逐渐近了,她的“无能”就此暴露在其他神官的眼下。

      所有老师都十分亲切,但也带着些许怜悯。

      阿克那丁的女儿无法看见精灵。

      作为王国的神之妻,却没有与神对话的能力,这件事令法老担忧。就算穆特作为唯一的王室旁支坐上神之妻的位置,也必须有人辅助她能力的缺失。

      她开始听闻祭司们在寻找合适的人选,这意味着,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会失去作为神之妻的资格。

      不久后她在王宫见到了玛娜——以马哈特那般的天才之姿,从祭司之女中脱颖而出。五岁的玛娜已经能够使用一些简单的咒语,信手拈来的姿态仿佛浑然天成。

      她在马哈特的门下作为他的徒弟,也是唯一允许与王子做伴的宫外女子。

      穆特明白……自己从来都不是那个不可替代之人。

      成为神之妻必须住在太阳神的神庙:阿蒙之屋研习数年,尽管距离继承仪式只有一年时间,在玛娜来到王宫之后,穆特便被告知要前往阿蒙的居所。

      经过了那件事后,法老认为王子必须要稍微成长一点。

      穆特只是接受此事。

      轿辇穿过正门,穿过柱廊——阿蒙神庙的围墙在她眼前渐渐升起。

      神之妻的宫殿坐落在神庙深处,紧邻圣湖。说是宫殿,实则是一座被高墙围拢的独立建筑群,有自己的庭院、自己的厨房、自己的织坊和储粮仓。住在这里的人不需要出去。也不被允许随意出去。

      两位年长的女祭司在庭院中迎候。她们身披豹皮,面容不像侍奉神明的人,更像是神明本身——那种经历过无数次祭祀、祈祷、与神明对话后,变得既亲切又遥不可及的面孔。

      她们向她行礼,不是跪伏,是颔首。在阿蒙的领域里,她们只向神明跪伏。

      “殿下,”她们的声音沙哑如同干枯的纸莎草,“请随我来,我将带您去您的居所。”

      她站在寝室中央,任由女祭司为她更换衣袍。涂油,熏香,重新描画眼线,镜中的面孔越来越陌生,越来越像是壁画上的那些女神画像中的一张——

      她的新寝室比王宫那间大得多,墙壁上绘满了女神的圣像——秃鹫冠,安卡,伸展的双翼庇护着法老。无论她转向哪个方向,绘在石壁上的眼睛都注视着她。

      她向女神们祈祷,就像将她们当作自己真正的母亲——我伟大的神明,我遥远的母亲,如果您真的存在,请来到我的梦中,请赋予我见到您的资格……

      太阳落山时,圣湖上传来鹭鸟归巢的鸣叫。圣湖的对岸是神庙的主殿,黄昏祭典的吟诵声越过水面传来,低沉而悠长。

      隔着湖水,视线越不过三面围拢的石墙。在这个方向,看不到王宫的任何一角。

      月亮升起时,女祭司们关闭了庭院的门。

      第一夜。不知多少个日夜的第一夜。

      神明开始了祂夜晚的旅程。

      .

      在轮回重复的每一日中,过去的记忆似乎也变得遥远。她偶尔会收到来自王宫的信件,但也是经过祭司们的审查才能得以通过,而她的回信亦是如此。

      神圣的镜子映照出生命,我们的灵魂深处都有另一个自己,她只是Ka,镜子里的才是Ba。

      或许【哥哥】也是这样的面貌,他的影子消散不去,徘徊在她的身边。

      她并不孤单……

      而夜晚再度到来了。

      窗外有鸥鹭的振翅声,和远处沙漠的风从墙缝中挤进来的低语。她仅仅抱着自己,蜷缩在亚麻毯的一角。

      “别哭了。”

      ——出现在眼前的少年,自谓是她心中的幻影,大约是那灵魂的镜子,终于产生了无可辩驳的幻象。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啊。”

      “只有夜晚是我的时间。”

      他笑着将手伸来。

      “你想离开这里吗?”

      “走吧,我们将拥有一整个地下的王国,那里有世间最有趣的游戏。”

      “无论是神明还是凡人,皆可以挑战……”

      她无法忽视内心的渴望,与潜藏的对神明的愤怒,这样的愤怒随着仪式的临近越发下坠,简直像婴儿降生时带来的痛楚。

      ——无论是【神明】,还是【凡人】……

      她握住了Ba的手。

      一切都是梦境。

      夜晚松开了她的镣铐,她身披黑暗从守卫面前离开,就这么走出了神殿。

      黑暗的甬道漫长而狭窄,地下王国竟愿意欢迎她这无家可归之人。

      .

      十二岁的继承仪式终于到来,那一天,底比斯的上空万里无云,阳光径直落在神庙的石板上,神明与精灵在时间中留下永恒的痕迹。

      穆特跪在圣坛之前,双手平放于膝上,卡拉西里斯长袍的亚麻布料黏着脊椎,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她早已习惯这样的姿态,神庙的祭司已经为她演练过无数遍今日的仪式。

      父亲阿克那丁站在她的左侧,千年眼在银白的发丝后若隐若现,他没有看她。

      圣坛之上,无主的千年神器正在等待着。

      自她被送入王宫的那天起,所有人都在等待这一刻。等待她证明自己配得上“神之妻”的名号,等待她证明父亲的选择没有错,等待她证明,她来到这个世上是有意义的…

      指尖触到千年首饰的链子时,冰凉的触感从指腹蔓延至全身。她将它戴上了脖颈。

      然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火焰依旧在圣坛上燃烧。千年首饰一如寻常,不曾更亮一分,也不曾更暗一分。神殿中安静得只剩下火把噼啪的声响。她能感受到所有人的目光——西蒙的审视,众祭司的期待,法老阿克卡南紧握权杖的手指。还有父亲。

      父亲的目光终于落在她的身上,但那里只是沉默,只是等待。

      她的耳际只有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在寂静中敲打着耳膜。没有精灵,没有神谕,没有灵关乍现。

      在公开场合落泪,是她早已戒掉的孩子气。她只是缓缓将千年首饰从脖颈上取下,双手托着,奉还给圣坛。

      父亲在继承仪式结束后就转身离开了神殿,他没有回头,没有看她一眼。

      她是被神抛弃的孩子,是不被承认的凡人。她继承了神之妻的名号——凭借的仅仅是她的血统。

      她就此被关在阿蒙之屋——那扇门在她身后合上,锁链落定,没有人告诉她何时会再打开。

      那愤怒就像尼罗河退潮后留在岸上的淤泥,缓缓地,一层一层,越积越厚,直到所有的空隙都被填满。

      终于有一天,夜晚的梦带着焚风从沙漠深处吹来,灼人的热浪席卷过整个底比斯。

      她在火中行走,赤足踩过烧焦的莎草与融化的黄金。

      她走到阿蒙之屋前面,那巨大的石门被火焰包围,石柱上的彩绘一根接一根地剥落,壁画上的神明在高温中化为灰烬。她走进神庙,走向最深处的圣所。

      那里供奉着阿蒙神的神像——火从她的指尖涌出,带着狮子鬃毛般翻涌的边缘,扑向神像。

      神像没有抵抗。

      黄金融化了,从石座上流淌下来,像一条缓慢的、金色的河。

      天空女神努特不再伸展她缀满星辰的身躯,太阳船在天际停止了航行。沙漠开始蔓延——从西方,从亡者之域,从每一座陵墓的入口,涌出无尽的黄沙,吞没田地,吞没水渠,吞没神殿,吞没王宫。

      世界在她眼前倾覆。没有神出现,没有神来拯救她。

      她与王国一同被沙漠吞噬。

      “神不存在。”Ba的声音传来。

      那个沉默的、一直在等待的神明——如果祂真的存在的话——没有回答。

      .

      赛特记得母亲做过很多工作,做一些编织物,代别人写信,后来去富裕人家帮忙洗衣服,磨麦子,在听说她识字让她管理仓库,但又因为她是个女人,压不住一些来要账的地痞,又让她干粗活去了。

      母亲还会接一些哭丧妇的工作,虽然她总是在他面前笑盈盈的,但她哭起丧来,又仿佛是天分使然。看到那些逝去的队伍,他和母亲一样,也会想到曾经失去的亲人。

      或许母亲需要这么一个时刻,在外面好好哭一场,她所面对的辛苦,总是比那些有家庭的人要多得多。

      哭丧妇的工作有个好处是可以分享宴席的一些食物,所以赛特每次都会很期待母亲带回的东西。

      他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找的这份工作。

      ——当王后的葬礼在筹备中寻找哭丧妇时,克娅请求神庙的祭司让她加入这个队伍,就算不用支付酬劳也可以。

      那小小的身影披着华丽的衣冠,懵懂地端坐在神圣的轿子上,脸上难掩不安与疲惫,目光在繁杂的人群中不知该看何处。

      她真诚地充满悲恸地流泪,扬起的沙子与泪水在她的脸上交织。

      她望着此生都无法再见的孩子,目送了她最后一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梦中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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