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天雀（强取豪夺）》蓝锦婳

57、第57章 惊觉

　　程林安拿开他捂在眼睛上的手，不期然对上他殷切的眼神。平日里凌厉傲然的人此刻直勾勾看着她，活像只摇尾乞怜的家犬。

　　浓密纤长的睫毛一颤又一颤。

　　程林安忽然抬手扯住他腰间玉带，使了点力。

　　裴书淮惊讶，退开些许，含笑，“安安这么迫不及待？”

　　程林安一把捂住他的嘴，莹白如玉的面颊染了绯红，低声呵斥：“你个不知羞的，这是在外面。”

　　她没有武功内力，但是多少也能猜到他身边不可能没人跟着。

　　方才一个又一个冒出来，这会儿暗处不知道还有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们。众目睽睽之下，他怎么好意思……

　　裴书淮挑眉，浑不在意，“看就看了又能如何？”

　　程林安无语凝噎，扯着他的脸，“你的脸皮是有多厚？”

　　裴书淮微弯着腰，将脸凑近，方便她动作，“真生气了？”

　　程林安哼了声，放开他的脸，起身就要往屋里去。她这会儿脸上热得很，不想看见他。

　　她往屋里走，没顾得上往后看。

　　等进了屋，听见房门关上的轻响，才发现裴书淮一并跟她进了屋。

　　“你……”

　　话未说完，就被裴书淮的动作惊到。

　　他张开双臂抱了过来，将她在怀中翻了个面，让她面对着他。

　　程林安手快，连忙捂住嘴。

　　裴书淮慢了一步，亲到她的手背，立刻垂着眉眼，看着有些楚楚可怜，欲求不满，“安安，如今没人看了。”

　　程林安可不敢让他继续。屋中没有旁人，要是一时心软允了他，不小心擦枪走火可如何是好？

　　她的腰还酸着呢。

　　伸手推开他。

　　他就像块狗皮膏药又黏了上来，程林安一手抵在他肩头，一手轻触他的脸，“往后来日方长，何必急于一时。”

　　“再说，你既说了要求娶我，按照旧俗，婚前也不宜再见面，更别提做无礼冒犯的事。”

　　裴书淮如同遭了定身术。

　　程林安抿嘴，忍不住偷笑，歪头追问，“殿下难道不愿意？”

　　“所以，安安答应与我归京成婚了？”裴书淮问。

　　程林安冷哼，“我难道能拒绝圣意。”

　　裴书淮心下大喜。

　　“不过……”程林安道。

　　他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我想家人了。等与他们见过，再接上一道回京。”

　　“这些事孤自然会安排妥当，何必让安安跑一趟。”裴书淮抓住她的胳膊。

　　程林安狐疑：“殿下不会有事瞒着我吧。”

　　被她发现异样，裴书淮目光游移，终于露出几分不自在，如实道：“此刻，他们怕是在去往京城的路上。”

　　程林安略睁大了眼，惊讶之余不由胆寒，深吸一口气，寒意一路冻到身体里。

　　“看来殿下早就留了后手。既如此，你早就知道我无力拒绝，又何必自降身份在我跟前装模作样。”

　　她面色发白，紧紧咬着苍白的唇，眼中重新带上失望与防备。

　　“别咬伤自己。”裴书淮捏着她的脸，“我都没说完，安安怎么自顾自想了那么多。再误会我，等会是要受罚的。”

　　程林安拿开他的手，“你说清楚。”要是敢拿家人威胁她，定要他痛不欲生。

　　脸颊被人捏了下，程林安觉得他莫名其妙，“不是要解释，莫非是在想着怎么诓骗我？”

　　裴书淮轻捏她后颈，程林安觉着危险，立刻抬手去拨开他的手，反而被他捉住。

　　这下，两只手都落在他手中。

　　他没有继续动作，而是勾着唇角，缓缓道：“安安的反应这样大，想来还不清楚家中的事。人不是我命人去接的，我也不想以你的家人威胁你，接人是令尊的主意。”

　　程林安许久没有听闻父亲的消息，忍不住追问，“父亲他还好吗？”

　　“性命无忧，不过……”裴书淮留了一半话，故意吊她胃口，只问：“想知道更多消息，安安应该知道要怎么做。”

　　程林安看着被他握住的双手，抬眼见他眼角的荡漾，当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是要她主动。

　　“昨儿不是才……”

　　裴书淮说得理所应当，“我们分开许久，好不容易再相逢，干柴烈火总要有点反应。”

　　若非战场凶险，怕护不住她，他真恨不得时时刻刻将她带在身边，省得旁人背着他觊觎她，为难她，算计她。

　　程林安红了脸，“谁与你干柴烈火，不知羞。”

　　裴书淮圈着她，埋在她颈间，深吸一口，“我情不自禁。”

　　他边吸边蹭，灼热的呼吸闹得程林安颈间一阵发痒。

　　“起来。”程林安道。

　　裴书淮缓缓起身，没有远离，而是将脸凑到她面前。近到鼻尖几乎相抵。

　　垂眸，浸满侵占欲的目光寸寸掠过，蛊惑般轻声问：“安安当真不想知道？”

　　“你捏疼我了。”程林安道。

　　裴书淮松开了手，期待又忐忑。

　　程林安抬手环过他脖颈，双手交叠，紧张地抿了抿唇，低声警告：“你不能太过分。昨儿才欺负过我，腰到如今还难受着。”

　　裴书淮喉结微动，低低应了声。

　　他已经将脸送了过来，省得她再踮脚去够。向前一点，轻松就贴上他的唇。

　　往日都是她承受，如今要她主动，她根本不得章法，动作笨拙又迟缓。

　　裴书淮静静看着她。长睫不停轻颤着，面颊晕开一层淡粉，那张本就绝美的面容又添几分娇媚，像是一朵迎着狂风暴雨依然顽强绽放的花。

　　她慢条斯理的动作挑得他起了一身火气。忍耐片刻，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欲望。

　　环住她的腰，将她凌空抱起，放在一旁矮桌上。不等她后退，一手扣在她脑后，高大的人影俯身低头。

　　他可不似程林安缓慢平和，捏着程林安的下颌，极尽索取。

　　分开后，程林安气息不顺，靠在他怀中，“可以告诉我了吧。”

　　裴书淮眼中藏着晦色，大掌落在她腰间，轻轻摩挲，一点点平复呼吸。

　　他闭了闭眼，她可真会挑时候。

　　引得他为她意乱情迷，□□焚身。她却能平静的问出与此毫不相干的问题。真是兜头一盆冰水，浇得他整颗心都隐隐发凉。

　　可见，他在她心中并不重要。

　　罢了，如果是她，他愿意自讨苦吃。只要能留下她，苦也是甜。

　　程林安晃晃他的胳膊，“你在想什么？”

　　别以为她没发现，他蠢蠢欲动的心思。再让他胡思乱想下去，一不小心，她可就危险了。

　　裴书淮回了神，没好气，“当然是想你这个没心肝的。”

　　“我哪里没心肝了。”程林安小声反驳。

　　裴书淮差点气笑，“是是是，你不是没心肝。你最是重情重义，只是……我在你心里根本无足轻重而已。”

　　程林安讪讪一笑，“殿下胸怀天下，海纳百川，何必与我计较这点小事。”

　　裴书淮别过脸，“对我，你总有万般敷衍的说辞。你待家人亲厚，时时挂怀，我何时能真正成为你的家人。”

　　“殿下还会在意这些？”程林安垂眼藏去眼底轻嘲，“你若是不愿意告诉我家人消息便罢了。”

　　裴书淮抓住她的胳膊，“别走。我告诉你就是。令尊在战场上奋勇拼杀，又出巧计利用地势护住后方粮队。若无他及时察觉，又冒着违抗军令的风险，毅然带领小队折返，粮草定会被敌军突袭焚尽。”

　　没准真有可能让敌方抓住机会，扭转局势，反败为胜。

　　“虽有过错，但终究是功大于过。父皇赏罚分明，召他入京封官，他自然要携家眷一道归京。”

　　程林安讶然，“什么时候的事？”

　　她居然没有收到半点消息。亏得她还托人四处打听父亲下落，唯恐他丢了性命或是缺胳膊少腿，万万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出人意料的本事。

　　细想，也觉得有理。

　　父亲曾是镖师，能安稳走镖多年，自然有点本事。

　　古怪的是，她每隔几日就与家中有书信往来，这样的大事，兄长怎么半个字都不提？

　　她一时想不出所以然，狐疑地看向裴书淮，“不会是你……”

　　裴书淮有些尴尬，轻轻侧目，不敢对上程林安的目光。

　　程林安瞬间明白了。他就是罪魁祸首。

　　“为什么？”她不解。

　　裴书淮没回答。

　　看着他的神色，程林安稍一思索，“你不会是怕我知道了，趁机摆脱你吧？”

　　裴书淮当王爷时，储位空悬。

　　他横行无忌，出奇得狂傲，根本不在乎名声。对于她也是想抢就抢，为了让她屈服，威逼利诱齐上阵。

　　如今，身份变了。

　　他成了太子，一言一行天下瞩目。无论是给皇帝看，还是给他的臣民看，他都不能再如先前一般肆无忌惮。

　　他故意瞒下父亲立功的消息，多半是怕父亲爱女心切。

　　万一知晓她急于摆脱他，抢在他之前，当着皇帝和满朝文武的面先为她求了赐婚的旨意。为她和旁人赐婚……

　　到时候，真是覆水难收。

　　可，似乎还有哪里不对？

　　程林安皱眉，瞧着他罕见的流露出几分心虚。

　　陡然想起，父亲应该知道，她不喜欢裴书淮。是以，就算没有与她互通音讯，也该明白她的心意才是。

　　所以，唯一的可能就是……

　　她问裴书淮，“你与我父兄说了什么？”

　　见她猜到，裴书淮心知瞒不住了。

　　长叹一声，揉了揉程林安的脑袋，“安安当真聪慧。你的父兄齐心协力，宁愿舍弃到手的荣华富贵也铁了心要助你摆脱孤。可孤不能没有你，所以孤不得不对他们说些‘我们两情相悦’的话。”

　　程林安扭头，避开他的触碰，心里有了成算，哼道：“恐怕不止吧。你是不是拿我威胁他们了。”

　　裴书淮僵住，缓缓放下手，“安安就是这样看孤的。”

　　“殿下不是说，想要成为我的家人。我以为，成为家人的第一步是要坦诚相待。”

　　垂落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收紧，攥成拳。这一刻他不知道是被人看穿心底的龌龊阴暗而产生的羞耻与隐秘的快感多些，还是羡慕多些。

　　哪怕他千方百计隔绝了她与家人的音讯往来，他们依旧如此……心有灵犀。

　　“是。我是与他们说了些，你猜到的话。”坦白的话一旦开了口，后面的说出来就顺畅多了。

　　他一字一句，“是我，用你的安危要挟，让他们投鼠忌器，配合我拿回赐婚圣旨。是我，让他们不敢开口。是我，使了卑劣手段，拿到了赐婚圣旨，想把你与我绑在一起。我不想与你分开，你休想与我分开！生生世世，生生死死，你只能和我纠缠不休。”

　　越说，他眼眶越红，眼中似有水汽氤氲。他仰着脸，不敢直视程林安。

　　他害怕从她眼中看见嫌恶与疏离。刻意伪装的温润被他亲手撕碎，露出偏执阴暗的本性。

　　程林安平静地看着他，看他越说越疯狂，忍不住抬起颤抖的手，一巴掌甩在他脸上。

　　两颗晶莹的泪从眼眶砸落，滚进尘埃融入地砖中。

　　不知道是谁的泪。

　　隔着蒙蒙水雾，看见裴书淮被打偏过去的脸。

　　他顿在原地，维持着侧过脸的姿势，一动不动。

　　“裴书淮，你真可怕。”程林安一字一顿道。

　　裴书淮知道，连日的讨巧终究是被她发现。这段抢来的情谊亦如琉璃，此刻被真相与谎言击得粉碎。

　　此刻，程林安只为先前的动摇感到愚蠢可笑，以及一阵阵后怕。

　　差一点，就信了他的鬼话，交付出真心。

　　她还是太天真了。

　　她转身欲走。

　　腰间传来一股巨力，将她锢住，高大的身影从背后环抱住她，“不要走，安安。不要走。”

　　低声的，近乎幼兽哀鸣的恳求一遍遍响在耳边，似乎有温热滚烫的液体滴落在颈间。

　　程林安静静地站着，任由他一遍遍诉说挽留。她只觉得可笑。

　　如今，他已经如愿拿到了赐婚圣旨，她真想走又能如何？抗旨吗？

　　耳边的声音逐渐远去，胸腔里的心慢慢爬上一层寒冰。

　　往后，她会更加警醒，更加冷静。

　　平复了情绪，程林安道：“殿下放心，有赐婚旨意在，我不会私自逃离。”

　　“近来我想独自冷静，也请殿下牢记身份，以正事为重，切勿时刻沉溺女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