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日记》林间迟早

1、青橘 事不过三

　　　　「程乐永远记得十五年前的那个夏天，那个夏天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沈城每条街道的褶皱里。空气黏稠得如同未凝固的糖浆，连风都带着柏油路面烤出的焦气，可他每次回想起来，鼻腔里却总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草冰淇淋甜香，以及少年人身上清冽的皂角味。」

　　八月中旬的沈城，日头正毒。下午两点的阳光把林荫路的梧桐叶晒得打卷，叶脉间漏下的光斑在程乐纯白的运动衫上跳跃，像撒了一把碎金。他刚挂掉发小阿哲的电话，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掌心就沁出一层薄汗。

　　“乐乐，你明天有空吗？我们打本还缺了一个人。”阿哲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青春期特有的沙哑，“就那个新开的‘Learn游戏屋’，听说氛围特好。”

　　“几点？”程乐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指尖触到皮肤烫得惊人。他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听着它骨碌碌滚进路边草丛，惊起两只蚱蜢。

　　“下午两三点吧，这个本说是情感本，得打三个多小时。”阿哲顿了顿，突然压低声音，“跟你说，我看评论里好多人说，店里有个老玩家帅得人神共愤，跟漫画里走出来似的！”

　　程乐“嗤”地笑了一声，踢开另一颗石子：“行，等下把地址发我。”挂了电话，他漫不经心地划开屏幕，本想存地址，却被“Learn游戏屋”这个店名勾了勾唇角。

　　“学？游戏屋？”他低声念了一遍，觉得这老板取名倒是有点意思，像把课堂和玩乐硬塞进了同一个玻璃罐。

　　鬼使神差地，他打开了抖音，指尖在搜索栏敲下店名。跳转出来的页面里，店铺视频拍得有些潦草，镜头晃过几张木质长桌和墙上贴满的剧本海报，配文是“沈城最有格调的剧本杀店”。

　　他往下划拉评论，本想看看本子质量，却愣住了——整整二十几条评论，半句没提游戏体验，全是画风清奇的感叹：
　　“啊啊啊今天又遇到那个穿黑衣服的帅哥了！他低头看剧本的时候睫毛能戳死人！”
　　“姐妹们听我说，来这家店根本不是打本的，是来洗眼睛的！帅哥老玩家yyds！”
　　“有没有人知道帅哥叫什么？附中的好像，我在学校见过他打球！”

　　程乐看着满屏的“帅哥”“老玩家”，无奈地抿了抿唇。他把手机塞回裤兜，加快了脚步。林荫路走到尽头，就是中心公园的石拱门，阳光突然变得炽烈，晒得他后颈发烫。再直走四百米，路口那辆蓝白相间的冰淇淋车就映入眼帘。

　　车身上的手写木牌正对着他，“正在营业中”五个字被晒得有些褪色。程乐记得李叔，是个总戴着白草帽的老爷子，每次见他都会往冰淇淋里多舀一勺果酱。可今天透过车窗往里看，只有堆叠的原料桶和不锈钢搅拌器，驾驶座上空空如也。

　　“李叔？”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声音被蝉鸣吞没。他往前凑了凑，提高音量：“李叔，我买冰淇淋！”
　　回应他的只有午后的寂静，连蝉鸣都短暂地歇了口气。程乐皱了皱眉，绕到冰淇淋车侧面，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车身上，显得有些单薄。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身后突然响起一道声音，像冰块敲在玻璃杯上，清冽又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懒：“找李叔？他临时去进货了，让我帮忙看会儿摊子。”
　　程乐猛地转身，心跳漏了一拍。
　　路灯杆下斜倚着个少年，黑色连帽衫松松垮垮裹着修长身形，帽檐压低到几乎遮住眉眼，只露出冷白的下颌线，在阳光下泛着瓷器般的光泽。他单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随意地勾着车钥匙，眼神扫过来时，带着点审视的意味，却又透着股疏懒。

　　“你是？”程乐下意识攥紧了手机，指尖有些发凉。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薄荷香，在燥热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少年挑了挑眉，直起身朝车走来。他个子很高，影子在地面拖得老长老长，几乎要碰到程乐的脚尖。“就一临时苦力。”他走到车门前，钥匙在掌心转了个圈，“你是来买冰淇淋的？还是有事找李叔？”

　　程乐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本想说“路过看看”，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买冰淇淋，香草味的。”
　　阳光晒得他脸颊发烫，他偷偷抬眼，瞥见少年手腕上戴着一块旧旧的银色手表，表带上有道细微的划痕。

　　“巧了，”少年忽然笑了，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我也会做。要不要尝尝我的手艺？”他的眼神里带着点挑衅，像是在说“你要是敢质疑我就惨了”。
　　程乐本想拒绝，可看着对方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行。”

　　少年转身钻进冰淇淋车，金属车门发出“哐当”一声轻响。程乐站在原地，能听到里面机器运转的嗡嗡声，还有冰块碰撞的清脆声响。
　　他忍不住又往车窗边凑了凑，只能看到少年黑色的背影，连帽衫的帽子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没一会儿，少年递出一个蛋筒。香草冰淇淋堆得像座小山，奶白色的奶油上撒着几颗细碎的彩糖。程乐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少年的手指——冰凉的，但又带着一丝丝的粗糙。
　　“谢……谢谢。”程乐猛地缩回手，耳朵尖“腾”地一下红了。他飞快地咬了一口冰淇淋，冰凉的甜意瞬间从舌尖蔓延开，驱散了些许燥热，却让心跳得更快了。

　　“你是沈城附中的？”少年忽然开口，手里还在擦着不锈钢的操作台。
　　程乐“嗯”了一声，心里咯噔一下。他低头看到自己运动衫口袋里露出的校牌一角，红底白字的“沈城附中”格外显眼。“没注意露出来了。”他尴尬地笑了笑，把校牌塞了回去。

　　“初中部的？”少年又问，手里的动作没停。
　　“初二。”程乐舔了舔冰淇淋勺，“你也是附中的？”问完就觉得自己有点蠢，对方看着也就比自己大一两岁。

　　“高中部。”少年放下抹布，抬眼看他，“我初中时也总来李叔这儿买冰淇淋，没想到现在成了临时工。”他的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却又透着点好笑。
　　程乐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他叫什么，喜欢吃什么口味的冰淇淋，可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妈妈打来的电话，催他回家吃饭。

　　“我得走了！”程乐匆匆把冰淇淋纸扔进垃圾桶，朝少年挥了挥手，“谢谢你的冰淇淋！”他跑出去两步，又猛地停下，转过身，阳光照得他有些睁不开眼，“我叫程乐！”

　　少年站在冰淇淋车旁，看着他蹦蹦跳跳跑远的背影，嘴角的弧度不自觉加深了些。“程乐……”他低声念了一遍，像是含着一颗薄荷糖，清凉又有点发痒。手里的抹布还在擦着操作台，心思却飘远了——那个穿白衣服的少年，耳朵红通通的样子，倒和他手里的香草冰淇淋一样，甜得恰到好处。

　　程乐一路跑回家，心里像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小鹿，撞得他胸腔发颤。他满脑子都是那个穿黑衣服的少年，倚在路灯下的样子，说话时漫不经心的语气，还有指尖那瞬间的冰凉触感。他甚至开始后悔，怎么就没问对方叫什么呢？

　　第二天早上，程乐是被窗帘缝隙里钻进来的阳光叫醒的。他揉着眼睛坐起来，脑袋还有点昏沉——昨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冰淇淋车旁的那个身影。
　　他看了眼手机，十点了。本想再赖会儿床，可身体却不听使唤地爬了起来，换衣服时，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昨天放校牌的口袋。

　　走到楼下，他本想去常吃的包子铺，脚步却像被牵引着，又拐向了中心公园的方向。远远地，他就看到了那辆冰淇淋车，还有车旁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
　　程乐的心跳瞬间加快了。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慢慢走过去，刚想开口说“好巧”，少年却先转过了身。
　　“早上吃冰淇淋伤胃。”少年的眼神里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像是在纵容，“今天别吃了。”他手里拿着块抹布，正在擦车身上的玻璃。
　　程乐张了张嘴，看着少年认真擦玻璃的侧脸，阳光勾勒出他清晰的眉骨和鼻梁，连睫毛的影子都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鬼使神差地应了声：“哦。”

　　两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只有蝉鸣不知疲倦地叫着。忽然，少年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电话，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对程乐说：“李叔那边临时有点事，我得过去一趟。”
　　话音刚落，他就快步朝街道拐角走去，黑色的身影在晨光里拉得老长，脚步匆匆。程乐看着空荡荡的冰淇淋车，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又没问名字！
　　可他很快又笑了起来。事不过三，他想，下次一定能知道。

　　下午两点，“Learn游戏屋”的门被推开时，风铃发出一串清脆的响声。程乐正低头研究剧本，阿哲在旁边唉声叹气：“那个帅哥老玩家怎么还不来啊，每次组局就他最能鸽！再不来我可要投诉他了！”
　　程乐心里咯噔一下，不知怎么就想起了冰淇淋车旁的那个身影。他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店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一阵熟悉的皂角味混着阳光的气息飘了进来。程乐猛地抬起头，手里的剧本“啪嗒”一声掉在桌上。
　　黑色连帽衫，修长的身形，下颌线锋利得如同记忆里的复刻。少年站在门口，微眯着眼适应屋内的光线，嘴角带着点淡淡的笑意。
　　“来了来了！”阿哲和其他几个朋友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打趣：“彭科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们都要把你挂在店门口示众了！”

　　程乐呆在原地，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猛地松开，血液瞬间涌上头顶。他看着少年穿过人群，在他身边的空位坐下，动作自然得仿佛他们早已认识许久。
　　“原来你就是……”程乐的声音有些发颤，话到嘴边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少年转过头，冲他挑了挑眉，然后微微俯身，凑近他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程乐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是彭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笑意，“沈城附中，高中部的。”

　　周围是朋友们喧闹的笑声和讨论声，桌上的剧本散发出油墨的清香。程乐看着彭科近在咫尺的脸，看着他眼里映出的自己有些呆愣的模样，耳尖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
　　心里那只沉寂了两天的小鹿，此刻又开始横冲直撞起来，撞得他胸腔里满是蝉鸣与心跳的回响。

　　第三次相遇，他终于知道了少年个名字。

　　彭科。

　　像夏日里一杯加了冰块的汽水，清冽，又带着点让人忍不住想靠近的甜。

　　程乐悄悄勾起嘴角，阳光透过游戏屋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人中间的桌面上，仿佛为这个故事，正式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而属于他们的夏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