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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根本就…不 ...

  •   担架床推过来的声音刺耳又急促,轮子碾过地砖缝,一下一下地颠。

      宫阙站起身,让开位置,几个护士围上来,动作麻利地托住苏执的身体,往担架上转移。苏执没有挣扎,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任由那些人搬动。

      就在担架床要推走的一瞬间,一只手伸出来,攥住了宫阙的白大褂袖子。

      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有留置针扎过的青紫痕迹,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握着。

      宫阙低下头。

      苏执仰面躺在担架上,眼睛睁着,瞳孔里映着天花板的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她的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发出微不可见的声音。

      宫阙没听清,弯下身子将耳朵凑近了些,“什么?”

      苏执张着唇,尝试了好几下,才勉强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能不能……能不能不手术。”

      宫阙听清楚后,神情有一瞬间的凝滞,很快又恢复正常,她低下头,看着攥在自己袖子上的那只手,看了两秒,然后伸出手,把那只手一点一点拿开。

      动作不重,但也不轻。

      “不能。”

      两个字,不冷不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就像医生在回答一个“今天能不能不吃饭”这样的问题。

      苏执的眼睛眨了一下。

      宫阙已经直起身,对着旁边的护士说:“送手术室,快。”

      担架床开始移动。轮子碾过地砖缝,发出有节奏的响声。苏执躺在上面,眼睛还睁着,看着天花板的日光灯一盏一盏从视野里滑过去。

      而始终呆愣在原地的明灿,此时看着担架床从她眼前经过,看着床上的人面色惨白得如同一张纸,她好像反应过来什么似的,抬腿跟上去,却又在两步之后硬生生刹住。

      她的手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最后只是站在病房门口,看着担架床消失在走廊尽头。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走廊忽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明灿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刚才抱苏执时留下的体温,残留着她的血,温热的,黏稠的,顺着指缝,一点一点,往下流……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把人抱起来的,只记得对方真的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枯的树枝,骨头硌着她的手臂,没有挣扎,也没有声音。

      她以为自己在救她,把她从那间昏暗的病房里抱出来,抱到有阳光的地方。

      可阳光落下来的时候,苏执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白。

      白得透明。

      “患者还在恢复期,谁允许你自作主张?”

      宫阙的话又从脑海里浮起来,一字一字,像钉子往下砸。

      谁允许的。

      没有人允许。

      是她自作主张,才导致她创伤性出血,送进抢救室。

      她凭什么?一个干了不过一周的兼职护工,连最基本的护工证都没有,她凭什么自作主张,把一个本就活得艰难的人往死路上逼。

      “对不起……”

      明灿的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她蹲下去,后背抵住墙壁,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T恤渗进来。明灿没在意,只是把头埋下去,埋进臂弯里。

      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没有人停下来。

      明灿把脸埋得更深了些。

      眼眶有点热,像被火烤过,她咬着唇,用力咬着,试图把那些坏情绪憋回去,不让人看见。

      她没有资格哭的,受伤的是苏执,被推进手术室的是苏执,醒过来还要面对一场手术刀口的是苏执。她只是没经验做错了事,到时候承担后果就行了,没必要在这里假惺惺装可怜。

      可是万一苏执有个啥,后果她…承担得起吗?

      她承担不起!

      恐惧,自责,在这一刻攀到顶峰,眼睛里的湿意再也控制不住,明灿把头埋得更低,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缩着,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只被遗弃在纸箱里的小动物,压抑着哭声与抽泣。

      几分钟之后,身旁传来脚步声。

      “明灿?”

      明灿猛地抬头,一位年轻的护士拿着文件夹,站在她身旁。

      “宫医生让你去手术室门口等,手术室在三楼,左转,走到头就到了。”

      护士说完离开,明灿后知后觉,往起来翻的时候,腿有点软,她扶着墙站了几秒,回头,看了眼病房。

      房间空荡荡的,床上被褥凌乱,飘窗上还铺着那条薄毯,阳光照在上面,绒面泛着一层柔和的光。床头柜上放着那杯没喝完的豆浆,吸管还插着,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明灿盯着那杯豆浆看了几秒,转身,往电梯走去。

      手术室的门紧闭着,上面亮着一盏红灯。

      明灿在门外的长椅上坐下来,椅子又硬又凉,她把两只手夹在膝盖中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从里面打开。

      明灿猛地站起来,踉跄着上前。

      宫阙走出来,手术帽还没摘,大颗的汗珠顺着帽檐往下流,后背手术服湿透了一片,贴在身上。

      “……”

      明灿张了张嘴,什么都问不出来,然后她看着,转运床被人从手术室推出来,苏执躺在上面,闭着眼睛,脸上扣着氧气面罩,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吊瓶挂在床边,透明的液体顺着输液管一滴一滴往下流。

      明灿的脚往前迈了一步。

      就一步,又缓缓收回,宫阙摘下口罩,浅浅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径直往长椅边走去,脱力地摔靠上去,仰着头看天花板,胸口起伏着,呼吸又深又重。

      明灿站在那里,手足无措,不知道该不该过去,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走廊安静,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宫阙声音。

      “手术成功了。”

      五个字,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明灿绞在T恤下摆上的手收紧,眼睛里的热意控制不住,她垂下脑袋,咬着唇,拼命忍耐着,抽泣声还是止不住往外溢出来。

      “哭什么,”宫阙声音很哑,“过来坐。”

      明灿听到召唤,随意抹了两把眼泪,抬头时依然满脸泪花,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鼻尖也是,嘴唇是一圈被咬的发白的痕迹。她看着宫阙,想说什么,又不敢说。

      宫阙见她这副可怜模样,难得地放软了语气。

      “手术很顺利,出血止住了,没伤到脏器,缝了十一针,养一段时间就好了。”

      十一针。

      到底是小孩子,明灿的眼泪又掉下来。

      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抹得满脸都是泪痕,越抹越花。

      宫阙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擦,看你那没出息的样!”

      明灿犹豫了下,伸手接过纸巾,擦了下脸,然后放到鼻子上,轰隆一声,鼻涕和眼泪一把卷进纸巾里。

      宫阙:……

      明灿吸吸鼻子,声音闷闷的,“我要陪多少钱?”

      宫阙没应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说呢?”

      明灿哽咽:“我不知道。”

      宫阙气得直翻白眼,撑着膝盖站起来,抬手在她脑袋瓜上弹了一下,“那你知道自己错哪了吗?”

      明灿低下头,小小声说:“知道。”

      宫阙:“说!”

      “不该擅作主张,把她抱去晒太阳。”

      “还有呢?”

      明灿想了想,摇头。

      宫阙看着她,语气不重,但很认真。

      “你错在,做之前没有想。你想对她好,想照顾她,想让她舒服一点——这些都没错。但你做之前,有没有想过,她能不能承受?有没有想过,她愿不愿意?”

      明灿呆呆站着。

      “晒太阳没错,但你抱她的时候,有没有注意到她有多轻?有没有想过,她为什么那么轻?”宫阙的声音不重,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明灿心里,“她一直在出血,一直在消耗,身体早就到极限了。你抱她起来,她没力气反抗,可她的身体在替你承担后果。”

      明灿眼眶又红了,要哭不哭。

      “她想维持那点体面,你没看出来。她攥着飘窗边缘,攥得骨节泛白,你也没看出来,你只看见你想看见的,做你想做的,然后你觉得你在对她好。”宫阙说,“你知道,她那会儿在担架床上,跟我说了什么吗?”

      明灿摇摇头,语气诚实,“不知道。”

      宫阙看着她,目光平静,语气也平静:“她问我,能不能不手术。”

      明灿闻言,眸色颤了下,眼泪与歉意同时憋出来:“对不起……”

      “对不起跟我说没用,”宫阙看着她,沉默几秒,抬手帮她擦眼泪,“人已经转移到普通病房了,等下过去看看,麻药劲儿还没过,应该不会那么快醒来,正好你可以好好反思一下,等她醒了,自己怎么跟人家道歉。”

      *

      明灿在病房外站了很久,久到脚底发麻,久到有护士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奇怪地看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慢慢往病房走。

      病房的门虚掩着,明灿轻轻推开,病床上,苏执整个人被医疗器械包裹着,疲惫的凤眸微微闭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就那么安静地躺在那里,瘦弱的身体隐没在被子里,露出一截细瘦的脖颈,输液架立在床边,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里。

      明灿站在床边,看着她裸露在外面的那只手,手背上青一块紫一块,是之前留置针扎过的痕迹,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她想象着这只手攥住宫阙白大褂的样子,想象她看她的眼神,又究竟是以怎样绝望的语气说出那句“我能不能不手术”的话。

      她想象不到!

      更想象不到,如果这次宫阙没能把人救下来,自己该怎么办。

      “对不起,”明灿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棉花上,她伸出手,想碰一碰苏执的手背,又在距离一寸的地方停住,“我是不是……根本就不适合赚这笔钱,”

      ——不适合照顾你。

      后面半句,明灿没说出口。

      她把手收回来,慢慢蹲下去,看着病床上的人,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微笑着,用手碰了碰她的指尖:“要赶快醒过来,醒过来,我们用剩下的四万五,找一个专业一点的护工好不好?”

      下一秒,覆在她掌心之下的指尖动了动,明灿感受到动作,抬眸看过去,病床上的女人,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眸。

      那双眼睛刚睁开时有些涣散,瞳孔里映着病房的灯光,没什么焦距,过了好几秒,眼珠才慢慢转动,一点一点,最后落在明灿脸上。

      明灿蹲着,手僵在半空,指尖维持着刚才触碰对方的姿势,没收回来,也不敢动。

      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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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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