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98、信仰 她是我的骨

　　只是地上留下一袋饼干，和一根指向西边的树枝，梦一样离奇出现的人留下了她存在过的证据，我将饼干揣到怀里，之后往西边继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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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之后，我回到家，亲眼看到了人贩子找我的父母要人。我本想着按照她给我的规划，在家里熬过最后这几年，之后考到市里，再也不用回来。但那天晚上，这一切希望都破灭了。人是不会变好的，事情只会越来越坏。今天他们差点把我打死，此后“今天”就会成为常态，说不定什么时候，他们就会真把我打死。蜷在地上的时候，我又想起她的话。

　　世上唯一的难题是不死。

　　只要活着，什么都有可能。

　　我唯一的目标只是活着，别的我且不顾，我只要活下来。

　　我向他们求饶，妈妈怕出人命坐牢，拉住了疯狗一样往我这边扑的继父。我一个人逃出了海岛，逃到了市里。

　　我没有和任何人提过树林里的事，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我对这几天发生的事情也不很清楚。我记得我坐船到了市里，看见路边噪音监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7月16日。我在树林里逗留的时间长达五天，而我只有其中三天的记忆。我再没有和人提起过那片樟树林，没和任何人提起过那个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绿头发姐姐。直到我住进医院，病情好转，大概过了大半个月的时间，我才再次看见了她。

　　那是某个寻常的早晨，医生查完房，百无聊赖的病人们又打开了病房里的电视。电视机里播放着今天的新闻，画面里是市里的跨江大桥，桥上拉了警戒线，所有车子堵成一盘大饼。记者站在混乱的画面中间，在他背后，是几个从车子里出来，莫名其妙抱在一起痛哭的人。

　　画面转到其中一个人身上，那人刚哭完，眼睛有点红，她靠在自己的车子旁边，正抽抽搭搭地跟记者讲述刚才的事。

　　“我们都没想到她真的会跳——你们也知道，最近经常有人爬到桥顶，拉横幅，讨工资什么的，是是是，我理解，他们也很惨，但能不能别挑早上上班的时间？我已经因为这些跳桥的人迟到了好多次，扣几百块工资了。”

　　她擦擦眼泪，镜头拉到后面几个人身上，他们还在哭。

　　“就今天我们以为又是那些讨薪的，他们也不真跳，车子不走，后面人烦了，他们按喇叭，我也烦，我也按，大家都在按喇叭。我没想到她真的会跳——太可怕了，我就看着一个人从桥顶跳下去，我不该按喇叭的，不会是我们刺激到她了吧？天哪。”

　　画面从这几个心烦按喇叭，结果目睹了一场自杀的人身上移开，一段路人在远处拍摄的视频放大了在电视屏幕上播放，清晰度不太高，但能清楚看到一个长头发穿长裙的女人，从桥顶一跃而下。

　　“哇，惨咯——”

　　几个看电视的人不由得感叹。

　　“这死定了吧，这么高的桥，别说底下是江，是游泳池都得淹死吧。”

　　“淹死？掉下去就撞死了，不是说这么高跳水就跟跳到水泥地上一样吗？”

　　旁边那个玩轮滑骨折了的孩子“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之后他身边陪护的家长慌忙把帘子拉上，不太顺滑的床帘滑轨发出一阵兵荒马乱的怪叫。有人跟着叫唤：“换台换台，一大早的看这种新闻真是晦气。”电视旁边几个人，因为都是病号，比较迷信，虽然嘴上还议论着，但都乖乖地转到了放电视剧的频道。

　　我认得她。虽然画面很模糊，但我很确认那是她。

　　她不会死，是她告诉我，“世上唯一的难题是不死”，她不可能寻死。这是她故意选的——跨江大桥旁边就是高楼林立的市中心，她为什么不选那些高楼，非要选这条桥？

　　因为她不是人类，对于她来说，投江不是死亡，而是回归属于她的自由。

　　至于我自己，我是在我的检查报告上找到的关于那几天的线索。报告显示我的肝脏有陈旧血肿，已部分吸收，其余地方全是外伤，和我说辞里“被成年男性踢打”吻合。报告显示我贫血，因为记录里没有任何大失血后的证据，他们认为这是因为我营养不良。

　　唯一无法解释的地方是我的肝。在血肿的旁边，他们发现了一块和其他地方信号不一样的组织。含水量比其他组织高，但又不是单纯的一个装满水的囊肿。没有人能解释这块奇怪的肉，但因为它显然不是恶性，又没影响我的生命安全，所以大家一致放弃追究，决定先治我的贫血和变形的肋骨。

　　三年之后，我到了李鸿辉家里，他带我又做了一次检查。小孩子恢复得很快，三年前的伤口都已愈合，肝脏血肿完全吸收，原本的创面野蛮地愈合，肝里多了一小块草草长成的疤。但奇怪的是，那一小团和周围不一样的组织还在，随着我的成长，它一点都没有变大，而且它还奇迹般地换了个地方——它好像会动，它自己在我的肝脏里钻来钻去，打发百无聊赖的时间。

　　它不会说话，它没有意识，我猜它是生物老师所说的“混沌”，一团活泼的，永生的，拥有无限潜能的干细胞。我再也没有见过那个梦一样的绿头发姐姐，她只存在于我的记忆里，我时不时会想起她，那一团也许来自于她的组织，还有她的歌声，她歌声之下我奇异的梦境，无一不在印证着她的话——

　　世界很大。

　　这句话渐渐地成了一个符号，一个象征，就像人需要信仰，有的人信上帝，有的人信妈祖，有的人信仰自己死去的祖先，总之人需要受什么东西引诱，才能明知道这漫漫长路上失望多于希望，不幸多于幸福，却还能清醒地一头扎进去。我是个空心的人，诱惑我活下去的是她所代表的另一个世界。就像小时候我总在海边站着，想象海那边的城市一样，我也总走神去想，在宇宙的某个角落，会不会有一片真正的净土？那是一片无限广阔，无限自由的土地，没有时间，所有美好的东西都不再有期限。这听起来很荒谬，但我却很相信，毕竟她确实存在，不是吗？她是我的骨中之骨，肉中之肉，她与我同在，时时刻刻，分分秒秒。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晚上，我在另一个重叠的世界里睁开眼，听不见的声波唤醒了所有沉睡的树，它们虽然还像平时那样静默地立着，但生命的力量包裹着我，灵魂里一切的彷徨仿佛都被抚平，而我回到一千年前，一万年前，像古书里那些被判为原始信仰的词句所说的一样——那一刻，自然与我合而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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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和珩坐在沙发上，音乐盒放在我们面前的茶几上，青铜色的人鱼塑像停止旋转，听不见的歌声也随之停息。

　　尽管我至今还没见过王妙丽，不知道我十年前飞去哪里，又发生了什么，但事情大概已经可以拼拼凑凑，拼出一个大概的框架。

　　2008年7月，按照珩之前的说辞，那时候王军夫妻刚去世。人鱼的社会关系很松散，人类则不一样，过了十几年人类生活，习惯了那样强烈的感情羁绊，忽然间一切都像梦一样消散，珩的生活重新变得空落，又只剩下她一个，在浩瀚的大海里孤独地漫游。

　　三角岛离她家不远，也许她就是在漫游的途中，偶然地遇上了我。见过人类的残忍，又经历过生离死别的剧痛，她本来并不想再和人类产生什么新的瓜葛。但她眼看着我下沉，于是又想起当时的王妙丽，她没能把王妙丽拉回来——这成了她十几二十年来的心结——那一刻她无法对抗自己的情感，虽然知道我不是王妙丽，虽然知道把我救回来也弥补不了什么，但她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人，在同样的一个场景下沉没。

　　后来的我，大致还原了当时的场景。我在黑夜中摔倒，人摔在一堆碎石上，因为太瘦，一块尖锐的石头刺到我的右上腹，我感觉自己像个漏水的水龙头……那是因为肝脏破了。血全流到我的肚子里，我因为失血过多而陷入休克，珩就像当时救王妙丽一样，给了我一块肝脏。但因为肝细胞修复能力很强，它自己修好了自己，珩的补丁完成了使命，于是只好在我的身体里孤独地巡游。

　　是，它跑出来了，这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因为我记得很清楚，去年我的体检报告里，没有熟悉的“肝脏异常回声影”。严格来说，自“江夷”存世以来，它就不知所踪。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它还在我的身体里，因为我和王妙丽一样，还能和珩实现远距离梦境连通。

　　王妙丽，我和珩的轨迹经由她联系，我却从来没见过她，她甚至没在这世上留下一张照片。我想起之前珩和我说的往事——王妙丽当年在异国他乡被残忍杀害，凶手还不愿意归还尸体，正是因为如此，王少光才会放弃自己的大学教职，穷尽一生去为王妙丽复仇。

　　虽然这事珩很不愿意提起，但这是我们都无法回避的事实。

　　“最后她回来了吗？”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