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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梦中人 但在这片看 ...

  •   好像有什么在漏水,在漏水,冰冷的感觉从伤口外渗,渐渐浸透全身。

      什么呀……什么呀。我在昏沉中找漏水的点,在哪呢,在哪呢……我的眼皮已经合上,手在身上摸索,它本能地找到了最痛的那点,在右上腹,肋骨断了?没有吧。肋骨断了会很痛的。这里还没有我的鼻子痛呢,骨头没断,骨头没断就好,骨头没断,那为什么痛啊……等等,我在想什么?

      我睁不开眼了。好困。为什么?

      像做梦一样,大脑里混乱地放着过往的画面。我好像在流血,但我衣服是干的呀……我的手好像是湿的,是吗?不知道。好奇怪……好困。我的脑海里忽然冒出我们小学组织一起看电影的场面,一群小学生一起看爱国主题电影,战士受了伤,马上要死去,旁边人一直吵醒他,让他别睡。为什么……为什么不让他睡?我努力地想,为什么?哦,想起来了。因为闭上眼就睁不开了,睡过去就死了。

      不行,我不能死。睡过去就死了,我不能睡……我强撑着要睁眼,但人好晕,我要找一个更平坦的地方呆着,我感觉血液从我的大脑往外流,我马上就要因为大脑没血而睡过去。

      我要死了吗?

      不行,我不能死。

      他们还在找我吗?

      有半个小时了吧?那个女孩子是不是已经被抓走了?

      她的眼睛怎么办啊?

      我的大脑好乱,随机冒出来的念头未经筛选,四处乱弹。像坠入一片信息的海洋里,很混乱,我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

      忽然我开始下落,没有阻力地下坠。我睡着了,这不是现实,我还勉强记得我在树林里,但现在我在一个湖里,一个暗绿色的,能见度很低的湖。

      我挣扎着要往上游,下沉的速度似乎稍稍减慢,但我还是在往下掉。这好像不是一个湖……这好像是一个巨大的鱼缸,而我正在快速往缸底的玻璃撞去。我在水里扑腾,试图躲开这即将到来的碰撞,但我还在往下沉。

      救我……

      救我!

      我在水里大喊。

      绿色的湖里,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有人来救我了!她追着我来,长发被水流拢到身后,像一片浮动的海草。

      她在水中向我伸出了手,我所有求生的希望都在那一刻被点亮,我用尽身上的力气,在这个昏沉的梦里,力量变成了水一样的东西,它循着我的血管流动,最终它们都汇合在我的手上,仅剩的所有能量,在最后的这一刻,将我往她推。

      我落在一个冰冷的怀抱里,我分不清那是现实还是梦境,因为它们都一样昏暗。但刚刚的人是真的,她肯定是真的,我能感受到她。她的身体虽然很冷,但她和同样冰冷的石头不一样,和不会动弹的树也不一样,我能感受到她的生命力,活着的感觉。活着的感觉。活着的感觉承托着我,抵抗执意要将我拽入地底的重力。我感觉很好,很安全。简直有点幸福。

      梦境渐渐退去,好奇怪的感觉,好像刚刚我不是在梦里,而是确切地死了一回。我睁开眼,光的感觉很陌生,之后身上其他感官的次第苏醒,所有神经都像头一回使用,我躺在地上,阳光过分刺眼,视野变成一片茫茫的白色。

      一棵高大的树从白色的光海中浮现,之后是它的枝干,它的叶片,和绿蝴蝶一样一串串垂落的花。树下现出一个纤瘦的背影,浅色的长裙几乎拖到地上,仅高于裙边的是繁密的长发,阳光照在她的头发上,深绿色的微微卷曲的长发,随着黎明时温柔的风轻轻飘动,像一片深沉又静谧的海。

      她要走了。

      我没见过她,不知道那是谁。但在这片看不到边缘,重复,循环,似乎永远走不出去的樟树林里,她是唯一一个可以说话的生物。也许是因为我刚从拐子的车里跑出来,也许是因为我差点死了——虽然我至今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唯一的记忆是做了个奇怪的梦,梦里我的右边肚子在漏水,但现在我身上没有任何血迹,只是摔在泥地上,衣服有点脏——总之孤独的感觉来得很强烈。我本能地想靠近这个唯一的同类,想找个人陪陪我,陪我走出这片森林,或者只是陪我说说话。

      这个多余的小孩,在过去的十年里,从没敢向人提出过什么要求。话说出口甚至有点困难,它在我的喉咙里打转,我眼睁睁地看着她的背影在我犹豫的时间里远去——她绝不是童话里的仙女,就算不是人,也是个现实世界里的神奇生物。因为她走得真是太快了,优雅的背影,迅捷的步伐,要不是长头发和裙子,她像什么不知名的猛兽——我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上去,大喊道:“等等我……你别走!”

      前面人脚步一顿,之后她回过来半个身子。她看起来很年轻,十四五岁的样子,没比我大多少,但她看人的眼神和说话的语气都很像一个成年人,而且还是个不好惹的成年人。

      她停下脚步,我死皮赖脸地追了上去。她看着我靠近,眼神和语气都有点不耐烦:“你不是要回家吗?跟着我做什么?”

      说完,她往远处一指:“如果你家在这附近那个岛上,那你应该往那边去。”

      我的目光追着她的手往远处看。是,回家。在拐子车上时,我唯一的念头是“回家”。但现在我已经摆脱了拐子,我自由又安全地站在这里,这时候我又怀疑起回家的意义。那是我的家吗?随便那是不是。反正回去肯定又是挨打,如果不回家也饿不死,我想我也许不会回去。

      见我站在那里不说话,也不走,她懒得理我,看我一眼,之后转身就走。我没有挽留她的理由,而且嘴笨,一时之间也编不出来借口,只好继续死皮赖脸地跟着她。

      她猛地一停,之后又看我。

      “你走不走?”

      “你也要回家了吗?”

      我和她同时开口。

      她不知道怎么了,听到我的话,仿佛被扎了一下。气焰很足的人忽然像个瘪掉的气球,她的眼里很短暂地闪过一丝酸楚,这样的情绪转瞬即逝,她变得更凶了,她没回答我的话,好像刚才的对话没发生过,她继续往前走。

      我还追上去,她忍无可忍,又站住。

      “你跟着我干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

      她眼里满溢的不耐烦止住,她像看见什么奇怪的动物一样,多看了我几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变得友善了些,但说话的时候还是转过身去,拿后背对着我:“知道了,不用客气,你回家吧。”

      “……”

      走了几步,她发现我还像个无声的跟屁虫一样跟在她后面。

      她转过身的时候像是要咬我:“你还跟着我?你昨晚念叨了一晚上回家,怎么现在不回了?你为什么不回家?”

      这个问题我被问过无数次。因为岛太小,所有人都互相认识,我的话最后总会传到爸妈的耳朵里,从而给我引来一顿打骂。我只能一次次谎称自己不爱把作业带回家做,尽可能在学校里呆着,把作业写完,或是赶在天黑前的最后一刻离开。一开始我是不敢说,到后来我已不知道怎么说,我无法表达我自己的真正想法,任何人问我,我都只是沉默。孤僻的后果大不了是交不到朋友,总比挨打要好。

      她不是岛上的人,她是个陌生人,一个安全的陌生人。

      她站在我面前,盯着我,就要我回答。

      这个我从来不敢说出口的答案,终于等到一个袒露的契机。

      但因为太久没说真话,它卡在我的喉咙里,而我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对面人满脸嫌弃,拉着我胡乱地拍我的肩膀,说我“吵死了”,让我“快闭嘴”,絮絮叨叨抱怨说“小孩本来就烦哭起来更烦”,见我哭个不停,她开始发狠,威胁我,说“你要是还不闭嘴我就把你扔了”。我抽抽搭搭地点头,她嫌弃地把我蹭到她手上的眼泪往我衣服上擦,结果我衣服比她的手更脏,擦完她看一眼自己又是泪痕又是泥渍的手,不满意地拧起细长的眉毛,发出“啧”的一声,见我怂怂的不敢说话,她不知为什么又突然心软,虽然脸色还是很臭,但好歹不骂人了。

      “所以你为什么不想回家?”她问,之后她看一眼我来时的路,开始对我作一些叛逆的揣测,“哦!你离家出走?”

      “我没有!”我为自己澄清,“我……我好像差点被拐了。”

      我跟她把事情说了一遍:妈妈的朋友来家里,说要带我去海洋公园,我跟着上车,之后就听说要把我们送去哪里卖掉的事。她的耐心又忽然多起来,多得过分,她好像被这个故事吸引了,她在旁边那棵大树下找了片空地,和我一起坐下。

      “所以是你妈妈亲手把你送到这个朋友手里的?你爸当时也在?”

      “是的。”

      “你不是你爸亲生的,你爸很讨厌你,你妈也讨厌你?”

      她问得好直接,一点没把我当小孩。

      “……是的。”

      “有没有可能你不是被拐的,你是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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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回来鸟回来鸟最近可能写得慢一点三次太忙了不好意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