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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考验 ...

  •   “原来不好吗,你什么都不知道——你让我怎么办?”

      她的手忽然收紧,我被呛得咳了一声,我本能地想要推开她,但我离得太近,所有不听我指令的自主器官都跟着她鼻子上的蝉震动,混乱的脉搏之下,我的视野一闪一闪的,更别说要去反抗。

      我只能口头向她保证:“我……我不会说出去的。”

      “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被一阵沉重的疲倦包裹,心脏跟着她鼻梁上的蝉乱颤,供血不足的大脑连维持觉醒都困难,更别说是思考。

      “凭我爱你,我不会伤害你。”

      我只能想到这个。

      “你爱我?你真以为你是爱我吗?”她像听到什么笑话,“你那是依恋,从小到大没有人依靠的孤儿,成年之后给自己再找一个妈妈一样的人来依恋——”

      ……这是她的真话吗?

      我错愕地看着她,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因为缺氧,我的眼睛对不上焦,她模糊的身影接着又说:

      “——况且人类的爱是可以信任的东西吗?我至今还没找到我姐,这就是相信人类的下场。”

      她的手越收越紧,窒息的感觉越发强烈,在接近死亡的时刻,求生的本能唤醒了些许受麻痹的肌肉,我的手指恢复了触觉,它试着往旁边摸索,有什么寒冷的东西冰了我一下。白色的瓷砖上有什么在反光,像金属一样的东西。

      推开她。推开她。

      我看清了地上的东西。我倒下的时候碰掉了茶几上的果盘,地上散落着几个橘子和苹果,果盘上放着的水果刀就在我的手边。

      “你相信我,我不会说的,我绝对不会……”

      什么东西撞了我的头一下,之后所有血管都在痉挛,它们像网一样扎住我的大脑,一阵剧烈的疼痛从内而外爆发,我的话被疼痛打断,喉咙里只剩痛苦的喘息。

      她在冷笑:“你能保密?”

      “我可以——”

      像有蛇钻进了我的肚子里,冰冷的黏腻的生物,混到肠子里面。平时不听我指令的平滑肌,现在全被珩的次声波带着走,她似乎在做什么游戏,看不见的爬行动物从我的腹腔往上爬,我甚至感受到了我的血管,它像肠子一样翻搅,痉挛,扭转。她故意的,像是在故意测试我的极限,证明我不过和千千万万脆弱的人类一样,守不住任何秘密。但我是受过长时间训练的——虽然她折磨人的手段很不一样,现实中或是训练里那些疼痛都来自外界,至少我的身体和意识是团结的,而她操控了我没有控制权限的自主神经,除了正在思考的这点意识,所有东西都背叛我。

      “我说过我可以,你相信我……”

      她并没有因为听到我这句话而停下来,蛇刺破我的食管,它穿过我的气管,从皮肉里钻出。

      “我不能把我的命押在你手里,我没有选择,”她说,“只有你死,我才能安心。”

      蛇缠上我的脖子,一圈又一圈,我挣不开它,只剩下一点求生的本能在叫唤——

      刀在你的手边。

      是次声波。你知道的。是次声波。你知道它们从哪里来。

      手指已经循着求生的本能在摸索,我摸到了刀柄。你不需要杀她,你不需要杀她,你只需要攻击她,刺破那只蝉。一切事情就当没发生过,需要逃跑的是她,你就当做了一场梦。

      但我不可能攻击她。她是我的家门钥匙,是,我本来只是要找李枫杨,但我是一个虚构的空壳,他是一个阴暗的泥潭,我所有值得在五十年后回味的记忆都来自于她。如果我失去了她,我就算找回李枫杨,我们活下去又是为了什么?

      “你会被发现的,走廊楼下都是摄像头,我死了,你也逃不掉。”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连思考着的那点幽微的意识也马上要消失。

      “你松开我,我可以死,我从这里跳下去,”我最后混乱地说道,“你最后再相信我一次,好吗?”

      颈上的蛇忽然消失,我睁开眼。

      夜灯还幽幽亮着,我躺在沙发上,珩坐在我旁边,她好像在哭,脸上有微光闪烁。

      我在梦里重力会减半,但我刚刚躺着,这个姿势会让人的本体感觉弱化,加上我的注意力全在珩身上,缺氧和疼痛的感觉让我无法集中注意力去分辨信息的真假。是,怎么可能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她长生不老?钟灵阿姨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认识她,至少她也是知情者之一。如果按照珩所说的,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要死,那天她就该在饭店安个炸弹,把司徒阿姨和六叔婚礼上的所有宾客都杀掉。

      我爬起身,小声问她:“我还要跳吗?”

      珩摇摇头。

      我想起梦里的苹果橘子和水果刀。那当然也是很荒谬的东西,要不是我前额叶关掉了,我绝对不会相信它们是真的。我和珩周末在N市,人不在家,怎么还会把水果摆在桌面上,首先我不爱吃水果,其次我就算买了,我也会在离家之前把它们放进冰箱,否则等我回来,腐熟的气味就能让我家变成蟑螂蚂蚁窝。

      “所以,”我往她身边挪了挪,“这是考试对吗?每个跟你谈恋爱的人都要考一次?”

      她还是摇摇头。她在哭,大概是情绪激动,她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飘忽,比平时要低沉不少,不太像她平时的音色。也难怪……我想起那段音频。她原本的声音也许就是音频里的那样,落在人类的听阈边缘,勉强能被设备录到。不知道她花了多久才把自己声音调到女性人类一般的范围里。

      “你是第一个到这里的人。”她说。

      ……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我跟她朝夕相处了半年,终于发现她不是个人。“那看来我比你的前任要聪明,他们脑子不太行。”我小声说。

      她还在哭,这次她总算不像上次,执着于不让自己的眼泪成型,拿着纸巾把自己的脸当什么木头石头死命擦。我抽了张纸巾给她擦眼泪,她看起来终于冷静了些,并没有对我做出任何攻击行为,只是安静地由着我给她擦泪。

      “刚刚那把水果刀,你故意放那的?”我问她,“如果我捅你一刀,你就真的把我掐死,是吗?”

      “我傻吗?你家外面有摄像头,把你杀了,我躲哪?”她烦了,太好了她烦了,开始骂人就是她心情恢复的象征。

      “那你会怎样?”我接着问。

      “我会把你关于我的记忆删掉,之后离开这里。”

      “……那跟杀了我也没什么区别了。”

      她又烦了,凶巴巴地瞪了我一眼,被她瞪多了我能看懂她三十九种不同的怒目,现在这一种应该是满意但是觉得很肉麻。总之不会扑上来咬我脖子,人对自己的伴侣总会吹毛求疵,但如果像我这样女朋友是个猛兽,要求就会降得很低。

      她凶完我一轮,终于想起刚刚我在她的噩梦里被她无限折磨。她关心我一句:“你还好吗?”

      “没事,还行。”

      说完我的心里抽了一下。其实刚刚的痛觉太真实了,我的自动保护程序已经触发,大脑刻意遗忘掉那段记忆,但她此时提起,我又想起她的话。

      “……你刚刚说的都不是真话吧?”

      才刚平静了点的她听我一问,又开始哭了。我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她哭什么,第一反应是道歉。哄她的难度很高,她是很需要人理解的一类女生,一旦没抓到重点,做什么都挨骂。我“对不起”三个字刚说了前两个,她一双泪眼就凶巴巴地看向我。我真怕她。我的心灵怕她生气,我的身体怕她杀人,我全方位无死角地怕她。她一瞪我,我大气都不敢出,木头人一样连眼神都凝住,眼都不敢眨。

      “就算不是真话,我也想跟你声明一下,很严肃地声明。”我说,“我绝对没有’依恋’你,你可以放心。虽然我确实是童年不幸缺乏母爱,什么爱都缺,但我成年了,我不是那种要给自己再找个妈的人,就算你比我大很多,就算你能当我妈,我也不会把你当妈看的——”

      她又瞪我。

      我赶紧闭嘴。

      她凶狠的眼睛又滚下几滴泪。“我刚刚是故意要试你,才说那样的话,你忘了它好不好,那不是我的真实想法。”

      “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翻这些事来说的……”

      “对不起。”

      她居然跟我道歉。

      我张开双臂把她抱住。每次抱她我都会惊诧于她的瘦小,她的能量比她的身体要强大太多。感觉到她不过是我怀里这个小小的身躯时,我混乱地想起了很多过去。她那些怀疑的戒备的目光,因为我是人类怀疑我,因为我是男人怀疑我……一切一切。虽然她的试探确实是出于对我的不信任,但她的不信任情有可原,如果她的姐姐真如她所说的那样,是因为错信了人才遇害的,她对我做什么样的考验都可以理解。

      “你真的喜欢我?”她忽然问道。

      “当然是真的。”

      她好认真在问这个问题,她从我怀里起身,仰头看我。

      “你为什么喜欢我?”

      不知道。好困难的问题。我甚至说不清这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事,反正我就是喜欢她,我这个人非理智不受控地选择了她。

      “这又不是数学题,哪有为什么?”

      她皱起眉头,好像我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异物种生物(虽然我确实是):“你怎么就可以相信一件没有根据的事?”

      “就是相信,你知道我这个人——”我想说我就是这样,然后我想起了极度理性的李枫杨,但其实他也没有很理性,在这一个瞬间,我想我更确认了我和他是同一个人,“我的意思是我和李枫杨,我们都是这样。大多数时候都是理性的,但偶尔也很盲目,不顾一切。”我看向她,轻轻地笑了笑,“可能你就是那个’偶尔’。”

      她又瞪我。这是新解锁的第四十款珩的瞪视……她害羞了。

      她踹了我一脚以掩饰她头一次展现出的少女心。“去拿个扫把来。”她使唤我。

      “拿扫把干嘛呀——”

      我一边说一边起身,站起来的时候我很清楚地听到了珠子落地的声音,非常多非常密集的清脆响声,像一阵雨砸在我家客厅的瓷砖地面上。我低头看,有一堆反光的东西在地上滚。

      我够到墙上的开关,把客厅的主灯打开。

      地上全是细小的珍珠,沙发上也是,珍珠全都滚到沙发的缝隙里,一长串白色的点点,看得人要密集恐惧症发作。

      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上次珩非要粗暴地把自己脸上的眼泪擦掉了。她的眼泪一旦完整地掉下来,就会凝结成珍珠。

      “所以,”我回头看她,“你真的是人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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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回来鸟回来鸟最近可能写得慢一点三次太忙了不好意思!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