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110、梁添水 当她和年龄

　　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最后一段还在盘山路打转，下车的时候我的脑子已经空了，整理了一下坐得皱巴巴的衣服后背，再走了一段路，吸进一些新鲜空气，才算想起些来时的计划。

　　祠堂的地方被划进了景区里，车只能停在外面的停车场。从停车场出来，走着走着，实景就和三十年前王少光的记忆重叠。像梦里一样，我们走上那条沿海的公路，周围的建筑早就不是三十年前的模样，路只剩了个骨架，勉强让人有些“我见过它”的感觉。

　　我和珩按着王少光记忆里的路线走，转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一棵非常高大的榕树。三十年过去，榕树比起当时还要更高一些，树身已经挂上老树保护的牌子，而树的旁边，记忆里灰扑扑的梁氏宗祠经过修葺，颜色更要鲜明一些。经过三十年，这里已经不再是一个个普通的祠堂。旧建筑群被圈进“流沙山自然人文保护区”的范围，成了山景的一部分。虽然现在不是什么节日，但仍有一些老年旅行团来参观。树底下站了一群戴着同一款式黄色鸭舌帽的阿伯阿婆，一个像是导游的人在祠堂前面介绍，导游旁边站着一个像是工作人员的年轻人，他站在祠堂门口，等着把麦接过来讲解。

　　祠堂里面灯亮着，以前放着梁添水躺椅的位置现在是一张书桌，上面放了些像是宣传单的东西，印着什么建筑特色介绍之类的东西，一个二十岁上下的年轻女孩坐在桌子后面，正无聊地看着门口的旅行团发呆。

　　珩回头看我一眼，之后就径直往祠堂门口的这张桌子走去。

　　珩换下了她的T恤短裤洞洞鞋，完全就不是平时那个高中生模样。她今天穿了条卡其色的中长裙，外面搭个休闲的西装外套，底下穿的粗跟单鞋，我拎着包走旁边，仿佛她的秘书小弟。鞋子走起来发出有节奏的咔哒咔哒声，发呆的女孩大概还在读书，迷迷糊糊的时候听见这声音，便有些悚然地抬头。

　　珩摆一个亲和的微笑，问她：“你好，请问梁寿心女士在吗？”

　　说着她从包里摸出那个陈年的小夹子，打开。里面是一小叠名片，果然是上世纪末的东西，她摸出一张，递过去。

　　她跟女孩介绍自己，我看一眼她手里的名片。

　　抬头是钟氏的宝丽嘉酒店，中间三个大字，钟楚珩。

　　这是九十年代末那个钟楚珩的东西。当时也许确有一个钟楚珩，但那个钟楚珩现在应该六十多岁。鱼的策略大概是这样：当她和年龄不符的外貌再也不能用钞能力和高科技解释，她就换个服务区开个新号。

　　反正也没人见过那个钟楚珩。反正这古早的仪式感和名头把小女孩唬住了。

　　刚刚还昏昏欲睡的她站起身，礼貌地笑了笑，说她去找人。

　　没过多久，女孩带着一个中年女人回来。

　　在来这里的路上我们先做了点功课——梁寿心是梁添水的女儿，因为梁添水那一辈的男丁都走得早，没留下后代，梁添水的小孩于是都跟她姓，就算是把这个姓氏给延续了下去。梁寿心是长女，大学的时候出国留学，读的法律，回来之后没当律师，跟丈夫创业，做点生意。因梁添水年纪大了，她也没空管祠堂的事，于是干脆提议把祠堂和周围的古建筑群划入流浮山自然人文保护区里，当个景点，至少有专人负责管理修葺，不用她太费心思。

　　朝我们走来的女人看来就是梁寿心，她穿得很休闲，精神爽利，看起来很现代的一个人。当时在王少光的记忆里看见梁添水，就算看不见后面的事，就看她在祠堂那阴暗的光影下，无声息审视人的模样，都会感觉到她身上一些玄妙和神秘。眼前她这个长女是半点这种氛围没有，一看就是接受过充足的现代教育，非常唯物，非常理性。

　　珩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类鱼，只对方走来那一小段路程，她悄无声息地将人又从头到脚打量一番，之后跟人热络地招呼，仿佛对方是自己校友，有些半生半熟的姿态。

　　梁寿心做生意的，虽没有珩活的年头长久，到底见人见得多了。两个人一照面寒暄几句，大概也知道来者的兴趣不在祠堂本身。梁寿心给我们介绍祠堂的历史，领我们走进祠堂。经过先祖牌位的时候我和珩都往那一排排的灵位看了一眼——比起三十年前王少光所见，灵位多了几个，但幸运的是我们没看见梁添水的名字，她应该是还活着。

　　如同当年王少光的路线，我们穿过祠堂，从后门出去，进入建筑群的内部。当年那条小路还在，顺着路走，以前观落阴的地方就在路的那头。这里已经是旅行团的人不会涉足的区域，梁寿心似要找个地方大家仔细聊聊。“存善堂”的牌匾还挂着，但那地方大门紧闭。倒是往前转角处的屋子翻新过，落地玻璃门后面是沙发，是个管理祠堂的工作人员办公和休息的地方。

　　梁寿心带我和珩走到一个小会议室，我们和她对面坐下，有人沏了茶来。

　　磨砂玻璃门被关上，朦胧的玻璃门那边，透出些灰沉的天色，不太理想的天气，隔绝了无关的游人，新得有些空落的会议室，空气里有热茶弥散的水雾在飘荡。

　　珩示意我把手袋给她，她从里面拿出一张照片。

　　“我们这次来，其实是因为我的一位哥哥，在三十年前曾经来这里观落阴。”

　　她将一张王少光毕业时拍的照片轻轻推到梁寿心的面前。

　　王少光来这里的时候，梁寿心还在读小学。她没见过他，但她接过了照片，看她的态度，至少对观落阴的事情并不抗拒。

　　珩顺势又问：

　　“当时他找的是我的长姐，我们想要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但他最近生病，说不清楚。所以我们来这里，希望能见令堂梁添水女士一面，希望能跟她聊聊。”

　　梁寿心捏着王少光的照片，定睛看了一会儿之后，她抬眼看向我们。

　　难怪珩来之前在车上翻名片，着急寻亲的故事打动不了她，打动她的是珩的名片。沉思的几十秒内老生意人大概已经盘算了许多，珩静默地看着她，活了很久的狡猾人鱼也盘算了很多。

　　最后生意人礼貌地向珩笑笑，表示很乐意帮钟小姐一个忙，大家交个朋友互相帮忙，那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不过——

　　“老太太年纪大了，腿脚不便，现在在家呢，不嫌弃的话，可以来我们家里坐坐，就在前面，十分钟车程。不过事情有点久了，不知道老太太还记不记得。”

　　珩跟她客套几句，我们回到车上，跟着梁寿心的车，往流浮山脚下的别墅区开去。

　　梁寿心怕支票开大了，怕梁添水不记得。我和珩倒是一点没怕过。王少光看到的肯定跟其他观落阴的人不一样，非常不一样，不然他们为什么要摧毁那段记忆？梁添水只要不是老年痴呆，特别的事情，就肯定会记得住。

　　梁寿心的住处离梁氏宗祠很近，从风景区出去，走一段沿海的公路，之后就抵达她家所在的住宅区。眼前是湛蓝色的后海湾，从这里过海，那边就是S市了。

　　我们随着梁寿心，走进其中一座独栋小别墅。别墅就三层，并不算很大，庭院里布置得很雅致，花草修剪整齐，园圃之中放了张圆桌，旁边是配套的白色镂空雕花靠椅，看起来是家人闲来坐着喝下午茶聊天的地方。可惜今天天气不佳，天阴沉沉的，将要下雨的样子，花草布置在这样的天色下都显得陈旧。从庭院大门过去，绕到屋子侧面更大的一片花园，一个穿着打扮像佣人的女人背影先出现，之后便看见她前面的轮椅，和轮椅里一个瘦小的老人。

　　听见我们来，佣人先回了头。她往侧边退开一步，轮椅椅背上方便露出一个白花花的脑袋。梁添水反应已很慢了，似乎动一下，没注意到或是没料想到还有别人来，梁寿心几步走上去，梁添水往脚步声的来源看去，之后我们听到她沙哑而微弱的声音：“心女？”

　　是，事情已过去三十多年了。但早上还在王少光的记忆里看见一个正值壮年的梁添水，现在看见一个枯瘦的老太婆，我还是感受到了些许冲击。

　　我和珩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梁添水耳朵不太好了，梁寿心靠近了和她说话，她介绍了一下我们，提了一句我们的来意，梁添水像个小孩，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被佣人推着，转过身来和我们打招呼。

　　八十多岁的人了，长得都差不多，我已完全不能从她脸上辨出早上见到那人的相貌特征。珩大概也感觉到了些许不适，我以为她会适应的，毕竟这几十年里，她大概已经经历过很多次这样的时刻。

　　我们在客厅里坐下，还没到吃晚饭的时间，佣人端上来茶水和点心。三十多年过去，又卸下打理祠堂的重任，进入养老阶段，梁添水看起来比王少光记忆里的要和蔼许多，我们专程来找她询问，她捏着王少光年轻时的照片看，却似在看什么老相册回忆往昔，气氛缓和得像和后辈扯家常聊闲话一样。

　　她看着照片中穿着学士服，戴着金丝边眼镜的王少光，似乎在专心地回忆着什么，想了一会儿之后，她的指腹顺着照片底下的文字滑过。

　　“王少光，1987届物理系毕业纪念——”

　　她轻声自语，又将这名字无声地反复念了几次，之后她合上眼，陷入陈旧的回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