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梦里打黑工》潜渊

106、梁氏宗祠 榕树长得很

　　不管是什么了，反正什么风浪都见过了，我深吸了一口气，合上眼。

　　熟悉的声浪在一秒钟之后扑来，重力陡然消失，珩推得比之前的要快，她在找王少光的记忆，在她找到正确的频段之前，我什么都看不见。她寻找的时间很短，王少光大多数记忆虽然都已丢失，但长时间的训练让他在梦里回家的流程形成了肌肉记忆，周遭只暗下去了一瞬间，我又感觉到早晨的阳光照在我头上身上。

　　对重力的感知重新回归，这里的重力似乎比我自己的梦里还要轻一些。很轻……几乎没有。它被什么抵消了，我没踩到地面，好像一直在漂浮。

　　我睁开眼。

　　我确实在漂浮。

　　这是一个被淹没的城市。水很安静，但它必然不安静过。不同于我被淹没的记忆，这里要破败得多，建筑物呈现出一种被巨浪冲击，之后又在漫长的时间里被海水侵蚀过的颓态。我环顾四周，这里并不像我梦里的家，我基本看不到什么冒头的建筑，只有少许裸露的锈蚀的钢筋，从水里斜斜指向天空。

　　水不是很深，我能看到地面。我想他也许和珩一样，在自己的记忆深处，保留了一块和小时候所住的海边小镇相似的区域。低矮的建筑物基本被海水腐蚀殆尽，大概他的记忆也是如此。我放松身体，让自己漂浮在海水里，之后我集中注意力去想珩。

　　珩在海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里也在做同样的事，我看见旁边的钢筋在转动，世界原地自转大半圈，之后另一根一模一样的钢筋从对称的位置戳了出来。锚点重合，水里冒出珩湿漉漉的绿脑袋。

　　她游过来，抹一把脸上的海水。她看起来很镇定，但我们都在紧张，因为她和我照面的那一刻，我们不约而同的第一个动作，是去拉彼此的手。感觉到她的手钻进手心，我的心稍微安定了些。

　　茫茫的一片泽国之中，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去。被海水摧毁的小镇，还残留着一些灾难的痕迹。我和珩往前游去，透明的海水底下能看见锈蚀的废墟。

　　所有房屋都朝同一个方向倾倒，破败的水下城市向我们指示巨浪的来源。

　　“每一条鲑鱼，都会洄游到它出生的河流死去。”

　　我的脑海里突然闪回这句话。

　　人由过去所塑造，无论如何伪装，关于来历的痕迹总是无法抹去。王少光的记忆经过修饰和篡改，就像我的一样，他终其一生在研究如何读取别人的记忆，他自然会对自己的记忆作过分警惕的伪装。但人的本能无法躲避，人总会把重要的东西放在安全的地方。但那真的是安全吗？安全是一种感觉，感觉都会被干扰。海洋充满未知，比陆地要危险得多，但王少光关于大海的记忆是完整的家庭，可以信任的家人，而当他离开大海，每一天都是谎言和威胁。

　　在梦里人是不会被淹死的，不考虑氧气的问题，他会把重要的记忆藏在……海里。

　　“我觉得应该往那边去。”

　　珩显然跟我想到了一起去。她看了看我们脚边倾斜裸露的钢筋，伸手指向它们的反方向。

　　我表示同意，于是我们一起往大海的方向游去。脚下的水在变深，我们已经游到海滩，水里不再有建筑物碎片，它倾斜着往下延伸，之后进入一处断崖。水陡然变得深不见底，但水很安静，风平浪静，没有怪物。

　　我们继续往前游，不知道游了多久，我们感觉到了风。

　　我和珩都低头看。水变凉了，它正在缓慢地随着风涌动。

　　这是一片真实的大海。这是王少光的记忆。

　　我们一直往前游，一直往前游，时间是白天，晴好的天气里，能见度很高。视野里逐渐出现了一些高大的建筑物，建筑物不算密集，但从高度和外观来看，这里应该是一座经济比较发达的城市。在建筑物的后面，隐约可以看见青色的山影。低矮的山脉构成了城市的背景，假如有朝一日城市足够繁华，海边的地段建满高楼，背后的山峦就会完全被遮蔽。

　　我们往岸边游去，场景却转入梦境般不合逻辑的变换。水越来越浅，地上却不是沙滩，我们游上了一条马路，自然地从海里过渡到陆地上。时间是夏天，环境里有聒噪的蝉鸣，阳光过于猛烈，我和珩拖着湿透的衣服走在晒得滚烫的沥青路上，人像个包子一样被逐渐蒸干。

　　这不是刚刚我们看到的海岸，这里看起来像农村，至少是郊区，房子比较稀疏，而且都是自建房，一个个长得都不一样，但都比较矮，放眼看去，房子隐没在高低错落的行道树后面。

　　记忆经过剪切，似乎是刻意要隐去目的地的确切位置，在空旷的路上走着走着，我们忽然就到了一片老建筑聚集的区域。由是也可以看出，这是一段很清晰很深刻的记忆，如同一个常用到不需要用什么载体去保存的密码，王少光直接剪掉了走向老建筑群的过程，默认自己永远都记得怎么找回这个地方。

　　路上有人，但大多数都是中老年人，他们带着小孩，在广场中间一棵亭亭如盖的大榕树下玩。这里是很典型的南方城市风貌，榕树长得很老，极尽高大，繁密的须根拖到地上，又融合成新的根。旁边的房子都是灰色青砖建造，两边是瓦耳顶，瓦片叠成的屋顶向下倾斜，以便下大雨时引流雨水，一列列瓦片结束于彩釉的瓦当，瓦当上有字，但篆体字再扭曲成圆形，完全辨不清内容。

　　一排排老旧低矮的建筑里，有一座要稍微高些。这栋接近两层楼高度的建筑，里面却只有一层，挑高的穹顶里是粗大的木头横梁，像从胸腔里去看肋骨的架构。建筑的门头悬着一个牌匾——“梁氏宗祠”——祠堂的门脚坐着几个阿婆，宽松的花衣服罩着干瘦的身体，她们摇着大葵扇在阴凉的地方聊天。

　　这是一段记忆，我和珩不存在于这里，因此没有人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改变活动轨迹。我们就站在榕树下，远处有汽车的声音。这应该是很多年之前的记忆，那时候汽车的动静还很大，我们还没看到车，就先听到了呼呼的排气管声音。

　　声音越来越近，车拐过一个弯，终于出现在我们的视野里。那是一台老款的小轿车，形状方正，车头扁平，是一些八九十年代的老式样。

　　我注意到它的车牌。车牌号不是什么重要信息，王少光把它忘掉了，现在它只是一个看不清内容的方框。车牌白底黑字，前面两位，空一格，后面四位。车一直开到我们的面前，露出一个同样方方正正的车屁股，车尾车牌和车头不一样，是黄底黑字的，同样看不清内容。

　　车子在祠堂门前停下。聊天的阿婆们和树底下的人都看了过去。

　　车门打开，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走出。男人很年轻，二十来岁的样子，戴个金丝边眼镜，穿着白色短袖衬衣和黑色长裤，虽然天气很热，扣子扣到最高一颗。和这里身穿宽松衣服，歪七扭八坐着的人相比，他显得格格不入，有种外乡人的过度板正。

　　他关上车门，车子开去寻地方停靠，剩他一个人伫立在祠堂前面，他仰头看着祠堂的牌匾，其他人在看他。我和珩走近他，这是很好辨认的一个人。这是二十几岁时的王少光，似乎是要对王妙丽的热情和莽撞作补偿，他生来就是那样一个谨慎拘束的人，脸上总是一副严肃的表情，说什么都有种台前发言般的庄重。此刻的他比平时甚至还要严肃一些，这种严肃近乎肃穆，眉间眼底间或流露出些许忧郁，尽管不说话，但能看出来这是个不高兴的人。尽管悲伤，但他站得笔直，后背压出许多折痕的衬衫提示这个人来这里之前坐了很久很久的车，但他眼里没有丝毫疲态。他盯着祠堂的牌匾看了一会儿，又看向里面被肋骨似的横梁撑起的大堂。从门口可以看见第一进堂屋里的东西——很多牌位，一行行，一列列，黑木底子，金漆刻字，看不清内容。堂屋和门口之间是天井，阳光漏入高大的方形的筒状的建筑里，使屋里有些坐井观天的意味，光线不足，被围困的感觉倒是不少。他站在门口，确认了一下这就是他要去的地方，之后就径直往里面走去。

　　我和珩跟在后面，他跨过祠堂门口高大的门槛，我们也跟着跨。进门右手边的空地摆着一张红木摇椅，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正合着眼睛，放松地坐在里面打瞌睡。似乎感受到照进来的光线变化，女人的眉头皱了皱，之后睁开眼。

　　女人没坐起来，她还躺在椅子上，只是目光把王少光打量了两轮，从上到下一轮，从下到上又一轮。她看起来是个家里话事的人物，毕竟这个年龄的女人，一般看见陌生人，第一反应是回头看屋里，看是不是找自己老公或者孩子的。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问一句：“你找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