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彼岸【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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辞别小镇，心头总有着一股难言的怅惘。昨日还围坐闲谈的人，转瞬便阴阳两隔，徒留满心空茫。
他们不慎走失了一匹马，二人只得共乘一骑，由万世昭执缰控马。
千年翊一路唉声叹气，忍不住开口：“小客官，霜灵姑娘怎未一同前来？”
万世昭温声道：“她家就在镇郊，此番要归家安顿。”
千年翊轻应一声，便缄默不语。
万世昭望着前路，缓声问道：“你这怪人，为何总这般执意跟在我身边？”
千年翊怯怯道：“你说什么？”
万世昭犹豫道：“没什么，只是觉着……你绝非寻常之辈。”
千年翊问道：“你如何知晓？”
“猜的。你这般寸步不离，究竟意欲何为？”
千年翊抬眸紧紧锁住万世昭，生怕眼前人转瞬即逝，一字一句道：“你就这般急于赶我离去？我所求不多，只想…与你共岁华年…长长久久…。”
万世昭一时怔住，轻咳一声掩饰窘迫，岔开话题：“那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
“去千阙城！城中两位城主，我素来相识。”
“好。”万世昭口中应下，心底却对“千阙城”这三字倍感熟悉，偏偏思绪纷乱，半点也回忆不起。
千年翊欣喜道： “千阙城的屋舍依山而建，层叠错落如梯田，初见时委实令人惊叹。入夜后满城灯火璀璨，日日都如佳节盛景。”
“如此，倒叫人满心期待。”
“哈哈哈。”
万世昭策马前行，思绪却不自觉飘回那日戏楼之事——镜中窥见的千年翊，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他暗自思忖：他为何执意遮掩容貌，莫非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隐秘？
正沉吟间，身旁的千年翊笑道：“小客官怎总爱失神发愣？若是突遇偷袭，该如何是好？”
万世昭故作茫然之态：“未曾想过这些。”
千年翊朗声一笑：“有我在便是！对了，前方不远处有一条锦江，江面宽阔，我们需租竹筏渡江，五文钱一次，返程时归还即可。”
“你怎对这些事这般清楚？”
“或是旧年游历至此，或是听友人提及，记忆早已模糊，只记得这条江名唤锦江。”
千年翊柔声道：“我曾来过此地，那时却并无这条锦江。”
万世昭笑着回答道：“那想必已是数千年前的旧事了。”
万世昭望着连绵群山，轻声慨叹：“山赶着山，山山漫漫结成关；人赶着人，草草走散皆无缘。”
江岸旁只有一间破败茅舍，零星摆着几只破旧竹筏。店老板似是醉意沉沉，趴在桌案上，见二人走近，醉醺醺笑道：“二位客官要点什么？小店烟酒茶点、住宿竹筏，一应俱全。”
千年翊转头看向万世昭：“小客官，你一路奔波可曾疲累？若是倦了，便在此留宿一夜。”
万世昭抬眼望去，只见屋舍蛛网密布，破败不堪，答案明了，当即摇首：“不累，租了竹筏即刻启程吧。”
“好。”千年翊转向店家，“今日未曾携带铜钱，先付你一两银子。”
店家含糊应下，醉眼惺忪地抬眼打量，待看清千年翊面容，骤然攥住他的手臂，高声叫嚷：“大伙快来看！我抓住通缉犯了！我家要发大财了！”
千年翊奋力抽手，却被对方死死扣住，当即怒声呵斥：“我已是给足你颜面，再这般放肆，便休怪我断你一臂！”
直至万世昭抬手搭弓，店家才惊惧松手。
“身为通缉犯，不隐姓埋名避祸，反倒大摇大摆招摇过市，是嫌追杀你的人不够多吗？”
千年翊气笑道：“满口胡言！我何时成了通缉犯？”
店家从桌下翻出一卷通缉令，猛地展开，卷上赫然画着潦草的白色笑脸面具面具简图，诡异的气息却应有具有。
他又将通缉令凑近几分，叫嚣道：“这难道不是你？看你还能如何狡辩！此乃官府亲发海捕文书，悬赏足足五十万两！有了这些银子，我便能娶妻生子，再也不用穷困潦倒！”
千年翊笑道： “我究竟犯了何罪？”
“我怎知晓，不过是为了混口饭吃罢了！”
“既然如此，你不知晓，为何挡我？”千年翊拿着那张泛黄的通缉令，署名来自千阙城府邸，时间是几个月前。
“我年轻时乃是此地有名的屠夫，一身武艺可不是摆设，休要小瞧于人！”店家凶神恶煞，对千年翊无所畏惧的话颇为不满。
“有本事便与我较量一番！”
万世昭见状，轻拉千年翊衣袖，低声劝道：“大人不计小人过，莫与他一般见识。”
千年翊沉声道：“我明白。”
话音落，他指尖轻捻，甩出一根绳索，反手将店家捆在椅上，拍了拍手上尘埃：“为防你通风报信，扰了你我二人兴致，暂且委屈你在此等候，待我归来便放了你。”
他回身走向万世昭，温声道：“小客官，走吧，竹筏钱已付过了。”
店家望着二人离去的背影，怒声咒骂：“亏你还晓得付钱！伪君子！做出那般丧心病狂之事，竟还敢逃逸！速速去官府自首！”
话未说完，只听千年翊淡淡一句“吵死了”，店家便骤然失声，任凭如何张嘴，也发不出半分声响，只能在椅上拼命挣扎，呜咽不止。
万世昭跟在拖着竹筏前行的千年翊身后，心中暗惊：这等诡异法术，闻所未闻。
二人行至江边，将竹筏轻放水面，千年翊伸出手：“来吧，小客官，我来撑筏。”
万世昭伸手握住他的掌心，缓步踏上竹筏。
千年翊轻划木桨，随口问道：“小客官，你不是本领高强的捉鬼师吗？怎不见你收服半只鬼魂？”
万世昭浅然一笑：“我并非善恶不分，若是孤魂未曾害人性命，稍加警示便罢了。”
千年翊追问：“那戏楼之鬼与星墨儿，你为何也未曾收伏？”
万世昭轻声道：“经你警示，戏楼之鬼暂不会作恶；至于星墨儿，本就是苦命之人。可怜之人或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亦藏着难言的悲苦。”他顿了顿，又道：“其实，这些年…我也没收服过什么鬼怪…”万世昭有些心虚，但他说的绝是实话。
“倒是我小瞧你了。得尽快渡江，不然天黑易在江面迷路。这竹筏着实缓慢，若是能有水鬼相助推筏，倒能快些。”
“休要胡言唬人。”万世昭假装气愤道。
“好啦好啦，我不说便是。”
竹筏缓缓驶向江心，夕阳西垂，残阳铺洒江面，万顷碧波尽染橘红，景致浪漫得令人心颤。
万世昭轻声问：“千年，快到岸了吗？”
千年翊奋力划着桨：“快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到。”
万世昭凑近几分：“你已划了许久，换我吧。”
千年翊道： “不必，我一人便可。”
万世昭问道：“你的发丝这般长，天气又燥热，为何不束起？”
“我偏爱这般披散着。小客官，你偏爱何种花卉？”千年翊问道。
万世昭未曾应声，千年翊连唤数声，依旧无人应答，慌忙转头看去，却见万世昭满脸惊怔，指着远方，声音微颤：“千……千年，你看那边。”
远处一方陆地，入目皆是浓烈如火的赤红。
万世昭声音轻得像叹息：“那是……什么？”
千年翊应答道：“彼岸花。”
万世昭问道：“你如何知晓？”
千年翊道：“因为那一片彼岸花海，皆是我亲手所种。”
万世昭感慨万千，“怎会……这般漫山遍野，便是十人栽种，也难成此景。”
千年翊划桨的动作顿了顿，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落寞：“我有一位喜欢的人，他告诉我他喜欢彼岸花。这花，就是我种给他的……只是我已经……太久太久，未曾见过他了。”
万世昭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安慰，却终究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