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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歧路 就这样,一 ...


  •   分歧,是在一个大雨瓢泼的夜里。
      宁云鸥讲述这些的时候语调平静依旧,只有拿着勺子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把饭送进嘴里,好像这样能让她获得某种沉甸甸的力量。
      她记不清她和妈妈是因为什么起分歧了。

      或许只是一点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二人积压已久的怨念实实在在地被点燃了。
      她记得那日除了争吵之外的一切。

      那是米兰的秋夜,雨下得很大,斑驳了街道四周,路灯坚强地闪烁着,发出的点点光芒被水色噼里啪啦地晕染开。
      宁云鸥那个时候还穿着单薄的吊带和短裤,披头散发地站在家门口。

      窗户擦得干干净净,屋里的灯光却惨淡,暗黄色的,照见的只有里面的黑影。
      咒骂的声音没有停下来过,是中文,不是意语。宁云鸥这辈子也没有听过那么污秽的中文词汇,她也听不懂,只是觉得心里像是被血淋淋地挖空了一块。

      她把慌乱之中手里抓着的牛仔外套披在身上,抹了把脸上的泪痕和水渍,走向了亮灯的街道。
      有人在窗户里看着她,她知道。

      不过一个没有出声,一个没有回头。
      就这样,一年,又一年。

      “她……不担心你吗。”夏落始终没有拿起筷子,他注意到了宁云鸥虽然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感,但是眼角还是不可避免地染上了点点嫣红。
      宁云鸥明白他的未尽之言。
      那个时候她才十五岁多点,再心大的妈妈也不可能放任这个年纪的女儿跨越大洲回到遥远的祖国,孑然一身。

      “可能吧,但是谁会承认这一点呢。”宁云鸥用勺背压碎一粒饱满的大米,盯着它出神,“她把我上学的事情解决了,给我搞到了十中来。矛盾可以闹,家可以散,但是书砸锅卖铁也得读,更何况现在有条件了。”
      路丝后来和她聊过很多次有关妈妈的事情,宁云鸥都是轻轻揭过。

      那就这样吧。
      她要证明自己在异国他乡也是个独立的人,她的身上曾经被强加了太多名为爱的枷锁,让她和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就像生活在阳光下的玻璃罩子里那样。

      宁云鸥把饭吃干净了,夏落才慢慢地动了筷子。
      她还在垂着眼沉思。
      有一点,或许她的母亲说的没错。

      宁云鸥梦想着融入那个她从小生活的国度——即使她的的确确身上被浸染了那里的一切痕迹,但是从根本上来说她不是那里的本地人。
      旁人会第一个注意到她与西方并不相同的东方特征,知道她是个异类、混血儿,然后开始那些他们不以为意却对宁云鸥伤害极深的语言欺辱。

      回来以后,宁云鸥也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这里的被排斥感。
      不过,也没有什么好可惜的了,她能享受的人生比常人要丰富得多。

      “你很想她吧,早点回去也好。”夏落轻轻地搁下了筷子,饭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他的眼神落在缠绕了韭菜的鱿鱼脚上,声音空空的:“我妈妈在世的时候,我和她、还有我爸爸也闹过矛盾。还没来得及道歉和解,就没有机会了。有些事情还是早说点好,不然对彼此都是折磨。”

      宁云鸥定定地看着夏落墨色的瞳孔,她能感觉到他心底也有克制不住的悲伤。
      夏落的声音比她还轻,梦呓一般:“有些时候明天来得远比意外要快,有些话迟了点就一辈子都说不出口了,不一定是阴阳两隔,哪怕物是人非也是这样。”

      夏落的心绪翻涌,情绪抑制不住,第一个就表现在他脆弱的身体上。
      血腥味顺着喉咙一路上涌,难闻的铁锈味已经充斥了他的感官,他的肺像是旧风箱一样被剧烈拉动着,咳嗽几乎抑制不住。

      他狼狈地冲进了卫生间,反手锁上了门,倚靠在磨砂玻璃上,对着镜子咳得昏天暗地。
      “你没事吧?”宁云鸥在门外敲了几下磨砂玻璃,声音沉闷。

      “没事,稍等我洗把脸。”夏落呼吸又呼吸,好几次以后才勉强压下了咳嗽,出门去了。
      宁云鸥蹩着眉头:“你脸色好白,没事吧。”
      夏落摇摇头。

      他们两个人可以说是相互欺骗了,两个人都对自己的过去讳莫如深。
      因此,在这种时刻不多问似乎也是个明智的选择。
      夏落目送着宁云鸥走向对门打开客厅的灯,他才躺在床上开始像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大口地呼吸。

      月亮已经悄悄地爬过了海浪挂上了枝头,夏落感到身子有了些力气,挣扎着坐起身来,给自己的姑姑发了条信息。
      我朋友这几天在我这里吃饭,饭准备两份吧,谢谢。

      他慢吞吞地走到窗边,他曾经和少女再次熟悉的地方。
      透过两扇窗,他看得清清楚楚,宁云鸥正躺在床上玩手机,时不时晃一晃自己双腿之间夹着的柔软的枕头。

      夏落:你这几天来我这里吃饭吧。

      宁云鸥刚刚给路丝发了条长达五十九秒的语音,等待回复的时候夏落的信息突然弹了出来。
      好像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她想,手指翻飞打下一个字:好。

      夏落盯着那个好字勾起了嘴角。
      直到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点击而渐渐地暗下去,他才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从卧室里挪到厨房热完了自己吃剩的韭菜炒鱿鱼然后就着沉默的空气吃干净了。

      然后就是吃药,躺在床上发呆。
      夏落的人生在过去的许多年里都是这样的,如果放在以前可能还得加一条——他还得在上学的间隙定期去医院复查。

      不过对于一个已经病入膏肓的人,医院所做的不过是哀悼,人道主义的关怀告诉他还有多久可以准备自己的后事。
      夏落很早就知道这一点,所以被宣判的时刻他还是很平静的。

      那天晚上,他独自借着路灯的光慢吞吞地走在打烊的道路上。
      他回家以后,按部就班地吃饭,但是面对着那一捧花花绿绿的药片,他最终将它们束之高阁,然后正常地洗漱睡觉,等待明天的太阳,也许他什么时候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他自己放弃了治疗,他一点都不后悔。
      属于过去的一切幸福都已经被剥离开来,他没有任何理由去维持现在的痛不欲生。

      当他再次躺在黑暗里的时候,夏落突然有一种冲动,走到客厅里把药拿出来吃下去继续治疗。
      当然,他没有。

      他只是翻了个身,听到了在老房子不太好的隔音条件下隔壁的宁云鸥在笑,她叽叽喳喳地说着意大利语,他不懂。
      夏落眼神渐渐散了,呼吸罕见地变得绵长,他沉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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