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鸥鹭》向晦明

2、活了 医学奇迹

　　人间界有句话叫生死有命。

　　我失去意识时在想，或许这就是我的命，又一想，凭什么我就这么死了。北海的修士往来不绝，曾有一位与友人同行，她说从前是刽子手，除了极少数十恶不赦的，凡是押上刑场的罪犯都是吃饱喝足的。

　　我生在北海边长在北海边，从小就在这里捉鱼吃，任凭这片无垠水多深邃多凶险，北海边缘是我能纵横无阻的家。而我今天鱼都没吃到，就要死在我家里吗？

　　我是不想死的，一百年是凡人的一生，但只是我这一族青年时期的起点。有翅膀真是好，那海水翻涌昼夜不停，只要我飞，永远只有几滴水溅在我身上。进了海里不一样，作为海鸟，我应当爱这片海，当周遭一切化为海色，水是我的囚笼。即便我再不甘心，我能做的也只有魂归黄泉后求求鬼王，让我来生再做一只海鸟，我还没看够潮水和日月。

　　睁开眼时，我已化成人形，趴在海滩上。

　　我竟不知黄泉投胎效率这么高。

　　我披着件雪白的外衣，松松垮垮，上面的花纹很是繁复。再一抬头看，我依旧在北海边。妖兽化形要修炼，我哪里来的修为，只能是那诡异的海水和羽毛的问题。

　　“醒了？”女人问。我一时忽略了身边立着的这人。她的衣着很讲究，北海边的修士都是等着苦修翻身的，一个比一个穷，我着实是第一次见这样华美的衣服。

　　许多年后再想起这一幕真是恍如隔世。这是我初见宣和，她后来问起，我只能用仙姿佚貌四个字形容，她懒散地坐在昭从宫里，握着竹简说我不是仙。那双眼睛笑起来是十足十的好看。

　　天界任谁提起当今这位天帝，都会想到她那不光彩的出身，雷厉风行甚至可以说是无情的手段。你若问的是我，我会同你讲她的眼睛很美，与我羽毛一样灰白的颜色，我一眼对上便挪不开；银冠束起的发丝不是凡人的黑或棕，而是黑白夹杂的、一种细密的灰。

　　还有额心狭长的红痕，赤红如血，衬得她像是什么堕神一般妖冶。某日宣和枕在我膝上小憩。我按耐不住好奇心，伸出手去触摸这里，似乎是糜烂的。伸回手，指腹上是淡淡的血迹。我问她这真是伤疤吗，她只笑不语，任我怎么问也不开口。

　　“你生来就有吗？”

　　她沉默良久，答道：“我生来就有。”

　　假若我早些发现，早些追问，往后种种或许会不同。

　　我呆愣愣地盯着那位仙人，面无表情，垂下的一双灰白眼眸空洞无神，我似乎能捕捉到一丝复杂的情感。旋即我微微点头，她毫无反应，活像是冰塑一尊。

　　我想这仙人来头不小。平日我是听不见这么多声音的，醒过来后五感比以往敏锐得多，北海群鸟慌乱四散，叽叽喳喳叫着“天界来人了”，这声音在我耳边绕得让我头疼。

　　来找我吗？不大可能。应当是来找那根羽毛。我尝试手扶着沙滩站起，屡试屡败，最后踉跄着勉强站直了身子。化为人形的我太狼狈了，还是翅膀和爪子更舒服啊。

　　仙人轻笑一声，一霎间抬手扼住我的脖颈，力度不大却让我反感。太没礼貌了。我出自本能地抗拒，体内灵力骤然间与天地气息共鸣，缕缕赤金光华自周遭奔向我，抗衡着女人轻描淡写的攻击，却是徒劳无功。

　　仙人都这样斗法吗？她的眼中终于流露出别的情绪。没有动用任何灵力，只这一只纤瘦白皙的手就能让我用尽浑身解数。

　　我畏惧她。不过她手挺好看的，掐我时的触感软软的，像鱼儿腹部的肉。

　　鱼肉，鱼肉……好饿啊。两眼一闭，我昏过去。

　　鸟儿化形了。她周身的赤金色灵力和逢豫的一模一样，这一点宣和不可能认错。

　　她是哑巴吗，宣和想着，一边将越泓抱在怀里。这样莫名其妙给她披上衣服又掐她，竟然一声不吭。想来还没学会口吐人语，一时不知道怎么叫。

　　笨鸟。逢豫才没有这么笨。如若她是逢豫借尸还魂，三界都能笑得颠倒上下来。

　　宣和垂眸，纤长的眼睫遮着，无人接近，更无人能看清她的神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