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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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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磨砂玻璃。紧贴着额头的皮肤。传来刺骨的凉。
一丝鲜红。蜿蜒而下。滑过污秽的脸颊。滴落。
秦阳僵着。呼吸停滞。眼睛瞪得裂开。死死盯着门后。
“台风”在抽搐。身体扭曲成诡异的弓。四肢僵直伸展。又猛地弹回。琥珀色的眼睛圆睁。瞳孔涣散。嘴巴大张。舌耷拉着。发不出声。只有喉咙里细微的“嗬嗬”漏气声。
每一次抽搐。都带出恶心的失禁。淡黄尿液。混着稀薄带血的粪便。洇开在冰冷地砖上。一小滩污秽。
它在死。在他眼前。以一种缓慢而残酷的方式。
秦阳的瞳孔里。映出这地狱景象。小猫的痛苦。地砖的污迹。
然后。
他看到了。
小猫那双痛苦圆睁的、琥珀色的眼睛里。清晰地。倒映出一张脸。
沾满干涸血污。呕吐物印迹。额角淌下新鲜血液。因极致恐惧和狂怒而扭曲狰狞的。
他的脸。
秦阳的脸。
像一面肮脏破碎的镜子。照出他灵魂里最不堪的疯狂。
“嗬……”
一声极轻的气音。从他紧贴玻璃的唇间挤出。
脑子里所有喧嚣的疯狂。所有撕扯的暴怒。所有灭顶的恐慌。在这一瞬间。被那猫眼里清晰的、丑陋的倒影。彻底抽空了。
只剩下空白。巨大的、死寂的、冰封般的空白。
他维持着撞门的姿势。额头抵着玻璃。一动不动。只有额角那缕鲜血。还在缓缓流淌。滑过僵硬的嘴角。
时间。仿佛被冻结在这扇磨砂玻璃门的两侧。
门内。小猫濒死的抽搐。门外。男人冰封的僵立。
直到——
一只戴着无菌手套的手。平静地。伸了过来。指尖捏着一小片白色的、方形的硬纸片。
是手术同意书补充页。
那只手。将纸片。轻轻塞进了秦阳僵硬的、沾满血污的手指间
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纸张传来。
秦阳的手指。极其轻微地痉挛了一下。像被低温烫到
他的眼球。极其缓慢地、机械地转动了一下。视线从猫眼里那个恐怖的倒影。移向自己指间。
白色的纸。黑色的字。红色的章。
手术同意书补充告知及紧急处置授权书 患者姓名:季夏 …… 家属/代理人签字:___________
那条横线。空着。像一道悬崖。等待他跳下去。
“签。” 医生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依旧平稳。没有催促。没有情绪。只是陈述一个必须完成的步骤。“或者。他死。”
“死”字。像一颗冰冷的子弹。精准地射入秦阳空白的大脑。
他沾满血污的身体。猛地一个剧烈的、不受控制的颤抖!如同被高压电流再次贯穿!
季夏……死?
不。
不能。
猫眼里那个狰狞的倒影。瞬间碎裂!被一种更原始的、近乎本能的恐惧彻底覆盖!
他猛地抬起头!额角离开冰冷的玻璃。带下一小块凝结的血痂。他不再看门后抽搐的小猫。不再看那摊污秽。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指间那张决定生死的纸!
他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啦作响。
另一只戴着手套的手。递过来一支笔。最普通的中性笔。蓝色的。
秦阳几乎是抢了过去!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缝里全是黑红的污垢。笔尖悬在那条空白横线上方。剧烈地颤抖。划出凌乱的虚影。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带着血腥味的灼热气息喷在纸上。
签下去。秦阳。
他的罪。他的罚。他的……救?
笔尖猛地落下!
狠狠扎进纸张!墨水瞬间晕开一个浓重的蓝点!然后。是扭曲的、疯狂的、用尽全身力气的笔画!每一笔都带着毁灭般的力度!几乎要划破纸背!
秦阳
两个字。力透纸背。张牙舞爪。像挣扎的困兽。像认罪的供状。
写完最后一个笔画。他像被抽掉了所有骨头。手指一松。笔“啪嗒”一声掉落在冰冷的地砖上。滚了几圈。停下。
他整个人向后踉跄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靠着墙。滑坐下去。瘫软在冰冷的地面。头深深埋进膝盖。沾满血污的双手死死抱住头。十指插入发根。用力撕扯。
无声。只有肩膀无法控制的、剧烈的颤抖。
医生平静地拾起那张签好名的纸。看了一眼那个疯狂的名字。折叠。收起。没有再看瘫软在地的秦阳。转身。脚步无声。走向那扇依旧亮着“手术中”猩红大字的重门。
“咔哒。”
轻微的机械声。门滑开一道缝。刺眼的光泄出。医生的绿色身影融入那片光中。门再次无声闭合。
将门外彻底的死寂。和门内未知的生死。隔绝开来。
走廊里。只剩下秦阳瘫坐在墙根。剧烈颤抖。和洗手间门后。那细微的、持续的、“嗬嗬”的漏气般的声音。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里。缓慢地爬行。
每一秒。都像一把钝刀。在神经上反复拉锯。
秦阳不知道过了多久。一分钟?一小时?
他埋着头。耳朵里只有自己心脏疯狂擂动的声音。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嗡鸣。还有……门后那细微的、不肯断绝的“嗬嗬”声。
那声音。像一根细而韧的丝线。勒进他的意识。越收越紧。
季夏在门里生死未卜。 “台风”在门后濒死挣扎。
都是因为他。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通红。额角的血已半凝。脸上污秽纵横。他死死瞪着那扇磨砂玻璃门。眼神里不再是狂怒。而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孤注一掷的绝望。
他不能让它死。
不能。
这个念头。荒诞却无比清晰。像黑暗中唯一微弱的光。
他挣扎着。用手撑地。试图站起来。双腿发软。试了两次才成功。他踉跄着。扑到洗手间门前。
手放在冰冷的门把手上。停顿了一瞬。然后。用力拧开。
“咔。”
门开了。
一股浓烈的、混杂着动物排泄物和恐惧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冲得他胃里一阵翻搅。
洗手间很小。顶灯惨白。照着光洁的瓷砖地面。
“台风”躺在正中间。小小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幅度已经小了很多。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痉挛。身下那一小滩污秽格外刺眼。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彻底涣散。失去了焦距。嘴巴微张。舌头吐出一小截。那“嗬嗬”的声音。就是从那里发出的。极其微弱。时断时续。
它快不行了。
秦阳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他蹲下身。动作因为急切而显得笨拙粗暴。沾满血污的手。朝着那只濒死的小猫伸去。
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柔软却僵硬的皮毛时。
停住了。
他的手。在空中颤抖。污垢。血痂。颜料的残留。季夏的呕吐物干涸的痕迹……这只手。刚刚签下了季夏的手术同意书。刚刚制造了这一切的混乱和毁灭。
这只手。肮脏。罪恶。带着毁灭一切的气息。
怎么能……去碰触一个正在消逝的、脆弱的生命?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恐惧。攫住了他。
“台……风……” 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从他干裂的嘴唇里挤出来。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弱的哭腔。
小猫毫无反应。只有身体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秦阳沾满血污的手指。颤抖着。极其缓慢地。最终轻轻落在了小猫姜黄色的、微微起伏的侧腹上。
指尖传来的触感。是冰冷的。僵硬的。带着濒死的寒意。
这冰冷的触感。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穿了秦阳!
他猛地缩回手!像是被烫到!眼睛死死盯着自己刚刚触碰过小猫的指尖。
那里。除了污垢和血痂。什么都没有。
但就在刚才触碰的瞬间。
一个清晰的、冰冷的触感。透过厚厚的污垢。传递了上来。
不是皮毛的柔软。
是一个坚硬的、细小的、棱角分明的……
异物。
嵌在“台风”侧腹的皮毛深处。
秦阳的呼吸骤然停止!瞳孔猛地收缩!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再次伸出手!这次不再犹豫!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拨开“台风”侧腹处柔软的毛发。
动作很轻。生怕弄疼它——虽然它可能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毛发被拨开。
露出了下面一小块皮肤。
皮肤上。沾着一点已经干涸发暗的……赭红色。
是颜料。
而就在那点颜料旁边。紧紧贴着皮肤。甚至微微刺入了表皮的——
是一块极其细小的、尖锐的、月牙状的……
白色塑料碎片。
边缘锋利。在惨白的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秦阳的眼睛。死死地盯在那块塑料碎片上。
呼吸。彻底停滞。
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涌向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窖般的寒冷!
他认识那块碎片。
无比熟悉。
那是……
那天。他砸碎了季夏的药盒。塑料药盒四分五裂。碎片飞溅。
季夏沉默地。弯腰。捡起了其中一块月牙状的、锋利的白色碎片。
然后。用那只手。捏着那块碎片。探入凉透的白粥里。
搅拌
刮擦着碗壁。发出“沙…沙…”的声响。
暗红的血。从他被碎片割破的指尖。渗出来。滴落。融入白粥。
那块碎片……染着季夏的血。沾着白色的粥液和赭红的颜料……被他秦阳狂怒地扫落在地……然后……
被这只痛苦的小猫……在无人看见的角落……舔舐了进去?……或者……在挣扎中……扎进了侧腹的皮肉里?
所以它才会那么痛苦。呕吐。抽搐……直到现在……濒死……
这块碎片。这块来自季夏药盒的碎片。这块沾着季夏血迹和颜料的碎片。此刻。正嵌在“台风”的身体里。缓慢地释放着致命的毒素。或者……物理的伤害?
根源。
还是他。
是他砸碎了药盒。
是他制造了这块碎片。
是他……害了它。
又一次。
“嗬……”
秦阳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叹息般的抽气。
他没有像之前那样爆发狂怒。没有嘶吼。没有撞墙。
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蹲在一片污秽和冰冷之中。蹲在一只濒死的小猫面前。
他看着那块嵌在皮毛里的、冰冷的、月牙状的白色碎片。
看着碎片旁边那点已经发暗的赭红颜料。
看着小猫半睁的、涣散的眼睛。
看着自己沾满无尽污秽和罪孽的、颤抖的手。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的、沉甸甸的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缓慢地、无可抗拒地淹没了他。
从头顶。到脚底。
将他彻底冻僵。
连颤抖都停止了。
他维持着蹲踞的姿势。像一尊凝固在绝望里的、肮脏的雕像。
只有惨白的顶灯。冰冷地照耀着这一切。
照耀着洗手间里濒死的小猫。和它侧腹上那块致命的碎片。
照耀着门外走廊里。那扇依旧亮着“手术中”猩红大字的重门
照耀着瘫坐在墙根、埋首膝间、彻底失去声息的秦阳
以及
这片无边无际的
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