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典型依存症侯群》木小渔

10、chapter10

　　陈水喜欢沈鱼。
　　是很早以前喜欢上的。

　　那天是宁城的第一场秋雨，因为大雨骤临，让正在点货的陈水猝不及防。他费尽全力闭紧货车铁门，全身被雨水浇了个透。
　　天很暗，一条街道就几盏路灯在骤雨中细密的亮着。陈水看了眼时钟，离对面一中放学只剩下半个小时。
　　陈水不敢耽搁，衣服都没换便进店准备餐食。待会会是个晚高峰，陈水需要钱，他没有时间再去考虑其他。也包括他自己。陈水的人生已经全部被这间早餐店占据。
　　他没有未来。

　　而沈鱼则是在店里最后一拨学生离开后出现的。
　　沈鱼没有进店，他背着一只藏青色地帆布包正站在路灯下等车。那个路灯离陈水不远，就在店门外货车的车尾旁边。
　　雨下的小了。
　　陈水抹了把脸上的汗，又跑到车尾点货。像只不会停转的陀螺，外套已经湿透，陈水只穿了件薄衬衫蹲在铁门边。眼角被灯光挤出一道泪痕，亮晶晶的。
　　也不知是雨水还是汗水。
　　夜风凉飕飕的往衬衫里钻。陈水用身体遮着手里的纸单，小心翼翼借着路灯光亮比对车厢里的货物。
　　风很大，吹得陈水眼睛生疼。
　　他抬手狠狠揉了揉眼，带下一连串的水渍。这次，既不是雨水也不是汗水。
　　路边的出租车驶过一辆又一辆，可背后的身影却许久不动。

　　直到路灯的灯光变得昏暗，陈水红着眼睛转头，看见了沈鱼递来的一包纸巾。
　　沈鱼手中的伞面恰到好处的倾斜，足够可以把陈水纳入其中。
　　那一瞬间，陈水的瞳孔微微放大，即便不远处的路灯晃眼，但他仍旧紧紧盯着眼前人。仿佛纷飞地雨丝都成了点缀沈鱼的装饰物。
　　“冷不冷？”沈鱼问他。
　　陈水摇头。
　　沈鱼看着他笑了笑，随后转身，卷起一片潮湿地柠檬香气。他继续站在路边等车，只不过这次他站的离陈水近了些。

　　陈水知道，他在帮他挡风。

　　平安成功混进了陈水的早餐店，吉祥物似的守在店门口。
　　陈霖喜欢它的紧，不出几日，就做了个小窝摆在了外头屋檐底下。另外还贴心给挂了个“内有恶犬”的牌子。
　　沈鱼这几天工作忙，陈水就又开始了以前每天中午送饭的任务。只不过这次多了个跟屁虫平安。
　　沈鱼揉了揉它伸过来的脑袋，接过陈水递来的保温盒。

　　“这么重。”沈鱼掂量着。
　　“不重，才放了三个菜一个汤，”陈水说：“你太瘦了，得多吃。”
　　校门前送饭的家长很多，乌泱泱一片，沈鱼望了眼旁边聚集的人群，兀自笑出声，对陈水道：“我又不是长身体的小孩。”
　　陈水垂眼，顿了顿，借着周围人群喧嚣轻声说：“可我就想养着你。”就想把我认为的最好的一切都给你。
　　“什么？”沈鱼见他嘴唇动了几下。
　　“上次你送的那束枯花被我养活了。”
　　“很厉害，”沈鱼看着他，笑笑：“平安有没有捣乱？”
　　“它很乖。”陈水手中的牵引绳紧了一下，他等了一会，见沈鱼不说话，又道：“你要去看看吗？”
　　“花？”
　　“嗯。”
　　沈鱼回头看了眼门卫室的时间，“现在可能没有时间，等学生吃饭回来有一场午练习。抱歉。”
　　“这是我的问题，你不需要为了自己以外的错误道歉。”陈水目光温柔，凝着沈鱼那双漂亮的眼睛。海绵压水一样，咕噜噜的冒着泡。
　　沈鱼别开视线，指甲抠着保温盒上的标签，沉吟片刻，说：“......今天晚上我没有延时。”
　　“那就晚上来看花，”陈水弯了眼角，轻轻靠近他，笑问道：“还要吃馄饨吗？”

　　一场午练习结束，沈鱼坐在办公桌前，看着保温盒里色泽鲜亮的饭菜，忽的低头，眼眶微红。
　　手里的筷子被捏的很紧，他的心脏在微微发疼。沈鱼说不清自己此刻内心到底是如何看待他与陈水的关系，陌生人、朋友、亦或是......朋友之外的禁.忌。
　　电脑屏幕刺眼的荧白落在手边，沈鱼喉头酸胀，他突然想起刚刚陈水靠近时肩头白色毛衣上崩开的线头。
　　“陈水。”沈鱼喃喃。
　　“陈水。”沈鱼抬手捂上心脏位置。他感觉这颗心乱的快要跳出来。

　　陈水临走前的笑容还堵在脑子里，阳光将眼尾的那颗红痣染得愈发鲜艳，沈鱼盯着它走神，直到校园里的广播乐声响起，他才陡然回神，说：“要吃。”
　　陈水眼中笑意更浓。

　　空气中充斥着浓郁的饭菜香。
　　沈鱼伸手摁灭电脑屏幕，翻拌着饭盒里压实的米饭。

　　“好香啊，沈老师订的是哪家的外卖？”办公室门打开，隔壁班老师抱着一摞模拟卷走进来。
　　沈鱼温和的笑了一下，本想说是对面早餐店的，但话到嘴边又想起来陈水并没有做起午餐生意，于是话锋一转，道：“不是外卖。”
　　“那是家里人送的饭？”对面人数了三沓试卷递给沈鱼，目光掠过饭菜，停在满的将要溢出的米饭上，叹道：“看着就不像外卖，沈老师好福气啊。”
　　“不......不是。”
　　意识到被误会后，沈鱼的脸腾的红了，耳尖滚烫。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却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这种感觉就好像，心底那个不敢承认的隐秘心思突然有一天被公之于众，羞耻、恐惧在顷刻间如潮水般向他涌来。
　　但除此之外，还有转瞬即逝的几分卑劣的期盼和窃喜。

　　恰在此时，午休铃响起，送卷老师匆匆说了再见后，不过五分钟，周素晶提着一大袋东西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
　　“沈老师。”
　　沈鱼心绪还未平复，长舒一口气才抬眼看向她。
　　周素晶把东西放在旁边多余的木椅上。
　　她似乎是不好意思开口，踌躇半天，眼睛四下乱飘，最后猛地攥紧拳，朝沈鱼开口问道：“沈老师，平安它最近还好吗？有没有惹什么麻烦？上次事发突然，家里它喜欢的狗粮和罐头都没来得及补货，刚刚我叫跑腿送了些过来。不能再让您破费了。”
　　周素晶抿唇，她还记得自己那张储蓄卡被送回来时，里面的钱分文未动。
　　经历过打击的女人坐在昏暗窄小的宿舍里，拿着一张卡，哭的像个泪人。
　　沈鱼客气的笑了笑，认真回应周素晶的每一个问题：“平安很乖，没有惹什么麻烦。我也不知道它喜欢吃什么，家里也只买了些常见牌子的狗粮，也没有破费什么。”沈鱼看着椅子上鼓鼓囊囊的一大袋东西，“平安见到这些，一定会开心的。”
　　“......谢谢。”周素晶眼尾通红。
　　“事情处理的怎么样了？”沈鱼问。
　　她叹了口气，连日的疲累让周素晶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原本红润的脸颊向里凹着。她揉了揉眼下乌青，道：“还没醒。学校赔了他们一大笔的损失费，把人哄回去了。”
　　怨不得这几天没再见到他们在校门栅栏上挂着的白布。
　　荒唐又悲哀。

　　沈鱼：“住院费续了多久？”
　　周素晶摇头，“没续，领了钱人就消失了。”

　　傍晚沈鱼才进店门，平安忽然朝他哼唧了几声，接着还没等沈鱼反应，整个狗身都扑过去，幸好陈水在后头拎着它的后颈，才避免了沈鱼被压的惨剧。
　　“平安，坐。”
　　沈鱼哈了口白气，摘掉围巾随意搭在了旁边的柜子上，随后便把手里的袋子搁在平安面前，“妈妈买的。”
　　平安扑腾着汪了两声。异常兴奋。
　　“想妈妈了？”沈鱼拿出一个罐头打开，放在它面前。平安很给面子，趴在地上哼哧哼哧的就吃起来。
　　沈鱼用手指按了按它肉乎乎的鼻头。
　　“馄饨煮好了。”陈水站在沈鱼身后，自然取过柜子上的围巾，挂在挂衣钩上。
　　沈鱼回头，眼睛一亮：“这么快。”
　　“知道沈老师你下班的时间，水哥掐点做的。”陈南端着碗面条从后厨探出头。
　　“上一边去。”陈水瞪了眼陈南。
　　陈南撇撇嘴，吸着两根面条又缩回去。

　　中午好不容易平复的情绪又要卷土重来。沈鱼坐在桌边，脑袋都差点埋进馄饨汤里。
　　陈水见状，轻咳一声，转身回了后厨。只听陈南发出几声凄厉惨叫，陈水拿着瓶香油又走出来。
　　沈鱼低着头不看他。

　　“吃香油吗？”陈水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上去。
　　沈鱼的注意力被转移，轻轻点头。
　　接着，陈水滴了两滴香油，瞬间整个小屋香气四溢。沈鱼看着碗里的馄饨，数了数，不多不少，正好十只。
　　“为什么总是十只馄饨？”沈鱼问。
　　陈水托着腮：“十全十美，多好的寓意。”
　　“你相信这个？”
　　“图个心安。”陈水说。
　　沈鱼用勺子舀起一只，皮薄馅大，一看就知道老板舍得放料。他笑了笑，说：“你这是把我当猪喂。”
　　“这不是要先给你打出个用料充足的名头么，”陈水挑眉，“要不然顾客见老板这么抠门，都跑了，我还怎么做生意。”
　　“那午饭呢？”
　　“道理一样。”
　　沈鱼笑着调侃道：“你这是拿我做实验呢。”
　　“嗯，”陈水也跟着笑：“那你觉得这实验结果怎么样？”
　　“挺好。”
　　“那能留住顾客吗？”陈水看着他。

　　黑白分明的眸子近在咫尺之间，沈鱼呼吸一滞，下意识垂下眼睛。白色毛衣起球的线头再一次进入视线，沈鱼心跳蓦然慢了半拍。

　　他回：“我又不能代表全部的顾客。”
　　陈水目光不动：“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