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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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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半,雾城。
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卷席着大雨冲洗这座城市。
毫无预兆。
应十七被迫待在家中。
电话那头,老板的声音依旧暴躁,应十七躺在床上,被褥间还留有一股清淡的阳光草木气味,他翻了个身,胡乱应了老板几句关于他被辞退的事,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打了几个滚,他从舒服的被子里爬起来。
踩着拖鞋,应十七带着他一头乱糟糟、翘起几根头发的脑袋去到阳台。
拉开落地窗帘,外面是一片雨气蒙蒙,隔音也不好,雨点噼里啪啦地击打的声响正好传进他的耳朵里。
他心里叹了一口气,返回客厅,把小茶几上的空瓶子扫入垃圾桶,他就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份面条。
面条咕噜噜地在锅里翻滚,应十七闲来无事看了眼微信,几天前他男朋友……不,现在应该是前男友发来的分手信息他还没回复,不过,一直不回复也许就是默认的意思。
应十七认为他前男友知道这个道理,果断拉黑删除,连着各种可联系的方式,一并进入黑名单。
趁着面条熟的间隙,他又回房间,用电脑交辞职报告。
做完后,他就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一瓶冰可乐喝着,面条也煮熟了。
吃完面,应十七把一次性碗筷扔了,这下真无事可干了。
百无聊赖玩着手机,屋外雨声没有停息,反而愈下愈大,应十七摊到被褥里,正看着一个调酒的视频,祝大头的消息同时弹出来,他点进去。
祝大头:哥,我回老家了。[视频]
应十七:舫庄的工作不要了?
祝大头:可别提了!那个老板简直不是人!之前的事就先不提,挑最近的讲,方案他让我一直重改,我改了好几版,最后他选用了总监给他的,更过分的是,总监交的是我的第一版!
祝大头:这气我受不了,于是,我就辞职了。
祝大头:现在回了乡下,感觉整个人身心都顺畅好多。
应十七:嗯。
他想了想,发了个语音:“我也辞了,要不我也回去吧?待儿这里没朋友没熟人。”
语音发过去每一分钟,祝大头一个电话跳来,应十七接通,就听见他的声音,几乎是钻出手机,贴着他耳边说的:“哥,哥,哥?啥时候的事?咋这么突然就辞了?年前不是还说做的蛮好的吗?”
应十七坐直身子,找了舒服的姿势,抓了抓自己的长发,靠着床背,回得漫不经心:“老板太颠,干不下去。”
祝大头噤声,他“呃”了一声,说:“能理解。那哥,你打算买什么时候的车票?”
应十七修长匀称的手指捏起一簇发,说:“雨停了再说。”
“……我看了下,雾城的雨起码要下三四天。”祝大头那边声音弱下去,但没一会儿又拔高,“对了哥,那个,就是,你和你男朋友……”
应十七说:“分了。”
他回答得干脆利落,好像在谈一个与他毫无关联的人,一丝留恋的情感都没有。
祝大头觉得有些尴尬,不想说下去了,但迫于某个人的威压,只好硬着头皮说:“哥,咱家新搬来一户邻居,你知道吗?”
应十七说:“知道啊,前天阿婆打电话来时提过一嘴。”
祝大头忽然噫噫呜呜不吱声,应十七说:“你那有事吗?有事就挂了。”
祝大头哇了一声,说:“没没没,先别挂!”
应十七品尝出不对,随口问:“瞒着我什么事?”
祝大头那边安静下去,随后,他慌乱回答:“不是,我怎么可能有事瞒你呢?哥,是、是邻居家的那个哥哥长得不错,他是单身,正好你也分手了……”
应十七打断他:“我的确单身了,但我目前不想去发展恋爱关系。”
祝大头长长地哦一声,语气有丝遗憾:“好吧。”
“那挂了,记得雨停了早点回来。”
应十七:“嗯。”
这场暴雨连下了三天,才雨转晴。当阳光穿透厚重的云层落到大地上,空气中都酝酿着雨后清新的味道,过去的尘垢被雨水带去,整个世界好像焕然一新。
应十七定了当天下午的火车票,上午就把行李收拾好,吃完午饭便直接动身前往火车站。
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徬晚五点,他打车转到镇里,抵达和祝平安约定好的地点,应十七一手推着行李箱,一手给他发句语音。
“我到了,你人呢?”
语音刚发出去,原地等了没一会儿,应十七刷着酿酒的视频教程,一只手从身后搭上他的肩,温热自右肩传来,他转头,掀起眼皮看过去。
是个长得俊俏的帅哥。黑发浓密,扎成一个小揪揪搭在脑后,眉眼清丽带着笑意,显得温和近人,鼻梁挺拔嘴唇薄,穿着一件花衬衫,气质有点像是花花公子,但偏偏给人一种谦谦君子的感觉。应十七在脑海飞速寻找一番,他不认识这个人。
应十七张了张口,刚想说什么,那个帅哥热情地开口:“你好,你是应十七吧?我是祝平安的朋友,我姓苏,苏榆然。祝平安临时有事,托我来沙口接你。”
应十七不信,直到祝平安发了一条消息。
祝大头:哥,我有点事,叫了朋友去接你,他叫苏榆然,他接到你了吗?
应十七打了几个字回他,抬头,对苏榆然说:“谢谢,麻烦了。”
苏榆然笑了笑,有股蛊惑人的意味,说:“不客气,车在这边,跟我走吧。”
两人上了车,应十七嫌麻烦,进来径直靠车门坐着,拿着手机不知道干什么,余光看了眼坐一旁的苏榆然。
他长得很俊逸端正,一眼望去给人印象很深,安静看前方的模样像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气质也变得很干净,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他好像发觉了应十七在看他,偏了偏头,冲应十七一笑。应十七愣了愣。
苏榆然说:“就快到了。”
他的声音好似含着一块温润的玉,应十七点了点头,不太自然地看向车窗外。重重绿色山峦起伏绵延,山的尽头处,水墨色的乡村腾起炊烟映入眼帘。
苏榆然好听的声音在耳畔响起,说:“我听祝平安说,你出去有好几年没回来过了。”他像是怕气氛尴尬,随口一提,然后轻轻笑了声,又说:“今天气温蛮高的,你一直带着口罩不闷么?”
应十七常年体温比正常人偏低,之前出门也总是戴着口罩用他那双仿佛深海、却又好似对谁都神情的眼睛待人,他本就觉得这没什么,但是苏榆然这么一说,他只应了一声,随手就把口罩扯到下巴处。
他真的非常漂亮,神情虽说恹恹的,像是对什么都毫无兴趣,但是只要能亲眼目睹他的样子,其他什么都可以忽略。
——苏榆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心里想。
青年漂亮,却不会让人认为他是女性。他五官立体,光打上去阴影分明,给人十分锐利的俊美;但他的眼最独特,是整张惊心动魄的俊美的脸上独有温柔,尤其是在他无声地望向自己的时候。
身侧的人动了动,温热骤然靠近,应十七投去一个眼神,这么近的距离、很冒昧的距离,苏榆然看清了他瞳孔的颜色。
很深的黑,黑的发蓝,像海。
应十七皱起秀丽的眉,问:“我脸上是有东西吗?”
苏榆然恍然清醒过来,不好意思地远离,笑说:“抱歉。”
车子也在此时停了,苏榆然说:“到了。”
应十七下车从后备箱拿出行李箱,拖着它走在布满小石子的泥土地上,他身形单薄,穿着白长袖T恤、黑色长筒裤,趿拉着一双拖鞋就相当随意地扬长远去。
苏榆然付完车钱,扭头看应十七就只剩背影了。
他长腿一迈,几步走过去,顺手拉过他的行李箱。
举动突然,应十七有些不解看他一眼,正想说“帮我拿行李箱干什么自己没有吗”,转念一想有人帮着拿不好嘛,也就没说出口,只说:“谢了。”
苏榆然比他高,两人并肩而行,他垂下脑袋,逆着阳光,眼睛却似乎有一点星芒,说:“不用谢。”
之后一路相顾无言,应十七也不见村里熟人,算算时间应该是去务农了。
应十七每经过一家都不动声色地多看几眼。
行李箱与地面的摩擦声很刺耳,农村似乎从来不缺明媚的阳光,太阳格外大,好在路旁都有高大的树木遮阳。
快走到自己的家,远远看见一个傻劲儿挥着手的人影,应十七眼抬都懒得抬,光是用一根发丝猜都能猜出那人是谁。
祝平安笑着跑过来,接过苏榆然手中的行李箱,先向苏榆然道谢,而后对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应十七说:“哥,阿婆在屋子内等你。”
应十七点头,然后跨步略过他们往往房屋走去。长到腰际的乌发被风吹起来。
身后,苏榆然把视线从他身上移到祝平安那,细听声音平淡,说:“有用吗?”
祝平安苦笑,没回答他问题,而是说:“他终于回来了。”
屋内陈设和几年前一样,他径直走到老人家房间口。里头老人家头发花白,面容沧桑苍老、身形骨瘦如柴,皮肤黝黑皱皱巴巴。听见开门声,她轻声说:“头头,是应仔回来了吗?”
应十七随声而开,老人家浑浊却清明的眼睛望去,见到来人,嘴唇颤抖几下,想说什么。应十七走到她手边蹲下,老人家叹了口气,只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幼时那般。眼底渐渐湿润,她说:“应仔,瘦了啊……”
“阿婆,”应十七抿了下唇,说,“好些了吗?”
阿婆说:“好多了。应仔,头头天天在家陪我呢,你回来了也要好好陪陪我。老了,没剩几天活头。”
应十七闷闷说:“不会,阿婆长命百岁。”
有意避过生死话题,应十七和阿婆聊了一会儿,老人家身体有恙,又睡去了。
他替老人家掖好被角,静静地退出去。
客厅,祝平安大张开腿坐木凳上,见应十七出来,立马迎上去,说:“阿婆睡着了吧?”
应十七看傻子似的看他一眼。
祝平安不知道从哪里拿了一打罐装啤酒,说:“哥,喝一杯吗?”
应十七扬了扬下巴,说:“出去喝。”
“县里医院说阿婆的骨癌发现太晚了,能活下来的几率太小,阿婆年纪也高,做化疗……太折磨她了,她也不肯,只能依靠药物稳定,但这些天,我看药物也快没用了。”
祝平安说完,猛灌一口酒,冰凉的液体通过咽喉进入胃部,暂时止住了眼泪。
应十七一边听着,一边喝啤酒。
他垂眸看水泥地面上啤酒罐子拉长的影子,说:“还会有办法的。”
“嗯……对,会有办法的,现在不是气馁的时候。”祝平安说,说着还肘了肘应十七,他没回应,又喊了声:“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