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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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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缕顽皮的金线,钻过窗帘缝隙,跃上微凉的木地板,追逐着散落的颜料管,将沉睡的画室悄然点亮。苏晚赤脚踩在地板上,睡裙皱巴巴卷在膝盖上方,蓬乱的发丝倔强地翘着。她眯着眼,踮起脚尖,纤细的手臂竭力伸向柜顶——那支残留着昨夜痕迹的画笔。指尖距离笔杆总是差那么一小截,是苏晚这辈子都无法抵达的高度。
一声低沉的笑,带着刚醒的沙哑,自身后响起。下一秒,腰间被一只温热有力的大掌稳稳托住,整个人瞬间拔高!双脚离地的失重感让她低呼出声。“江~太太~”后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慵懒的调侃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又够不着啦?”
苏晚顾不上回嘴,趁势一把捞过画笔。拿到手了还不解气,猛地回头,小虎牙带着点狠劲,精准地咬在他凸起的锁骨上。“嘶……”江沐野倒吸一口凉气,冷白的皮肤上立刻留下两排清晰的牙印。
“江沐野!!”她杏眼圆睁,活脱脱一只炸了毛的小猫,“再敢把我画笔挂上面试试!!” 扭头的瞬间,一点昨夜遗留的柠檬黄,凝固在她小巧鼻尖,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像只莽撞停驻的蝴蝶。
江沐野没说话,深邃的目光胶着在那点醒目的黄上,眼里的笑意更深。他爱极了捕捉这样的瞬间——笨拙、生动、全然属于他的苏晚。
午后,阳光慵懒地透过百叶窗,在深色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栅。江沐野钻进他称之为“私人爱好小空间”的暗房,门扉紧闭。苏晚收拾书房,角落书架的最高层。“?欸?好像一直没看过。”几本厚重、蒙着薄薄灰尘的暗色精装影集静静矗立,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好奇心爬上心头。她搬来脚凳,小心翼翼取下最厚的一本。深蓝的丝绒封面,烫金的英文书名带着岁月的沉淀感:《World J 足迹:早期探索》。
她盘腿坐在地毯上,指尖拂过封面,带着窥探的兴奋,和对丈夫过往世界的好奇,深吸一口气,翻开了第一页。
壮丽的冰川在永恒的寂静中泛着幽蓝,燃烧的晚霞将沙漠染成熔金的炼狱,嶙峋怪石在死亡谷投下狰狞的阴影,人潮汹涌的孟买街巷传出喧闹……世界的万千气象,在镜头下,凝固成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诗篇。震撼,宏大得令人屏息。她看得入神,指尖无意识地翻动着承载了时光的厚实纸张。这些作品她似乎在网络或杂志上惊鸿一瞥过,知道World J是一位极其神秘低调的国际摄影大师,作品以宏大叙事和右下角的神秘“幸运彩蛋”闻名。
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指尖停留在一页。霞浦那片著名的金色滩涂。落日熔金,渔舟唱晚,磅礴的辉煌几乎要灼伤视网膜。苏晚的目光习惯性地被画面中央震撼人心的主景抓住,却又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江沐野那句带着宠溺的耳语:“因为我的取景框里,偷偷加了你啊。”
心跳莫名漏跳一拍。一股奇妙的感觉驱使着她,目光不由自主地偏移,并极其仔细地扫过画面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光影交错的边缘……然后,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心脏猛地如擂鼓般轰鸣,右下角!
在那片被金光彻底染透、浪花轻吻的滩涂边缘,几乎被壮丽落日吞噬的光影角落里,几根模糊的、深色的线条,勉强勾勒出一个小小的身影轮廓!扎着丸子头的背影,穿着宽大的白T,赤着脚,纤细的脚踝陷在湿润的沙粒中,正微微踮起脚尖,面朝浩瀚的大海,以无可奈何的姿态,张开了双臂!
那个闷热烦躁的下午,她支着画架,对着眼前无与伦比的落日,却怎么都调不出心中理想的暖金色,颜料在调色盘上糊成一团糟,挫败感让她感到低落,最终对着大海发泄般地张开了双臂!这个动作,这个地点,这件衣服!每一个细节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记忆上!
荒谬感和被无形窥视的寒意涌上心头。她急切地往前翻!指尖微微颤抖,几乎要捻破厚重的纸张。
塞纳河畔,破晓的晨雾,新桥的桥头,冰冷的铸铁栏杆旁,一个极其模糊的侧影,长发被微凉的河风无声拂起,朦胧的光线下透出一种遗世独立的静谧与疏离……像极了她大三在巴黎写生时,某个被灵感抛弃、彻夜未眠的清晨,裹着单薄外套,独自在桥上望着流淌的塞纳河发呆的剪影!连那天的清冷和迷茫都透过影像丝丝渗出。
京都的古寺,枫叶如血,幽深寂静的木质廊檐下,光影斑驳。一个小小的身影正仰着头,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专注地、近乎痴迷地看着一片殷红的枫叶悠然飘落,仿佛整个世界的意义都凝聚在那下坠的轨迹中……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她曾在清水寺游人如织的午后,为了捕捉一片红叶飘落的完美瞬间,仰着头,像个固执的孩子,在廊下足足痴痴站了半小时!被路人侧目也浑然不觉。
苍茫死寂的戈壁无人区,地平线在灼热的气浪中扭曲模糊,一个几乎与漫天风沙同色的渺小身影,背对着镜头,沉重的背包压弯了腰,正孤独地、艰难地走向远方无尽的金黄……心脏猛地一缩!那是她去年参加一个号称“洗涤心灵”的戈壁徒步团时,因为体力不支和沉重的装备,远远落在了队伍后面,正停下来喘息、调整背包肩带,被无垠的荒凉和疲惫淹没的瞬间!
一张,又一张……她难以置信地、近乎仓皇地翻看着。指尖颤抖着拂过那些隐藏在宏大叙事最不起眼角落里,属于她的、微小却在此刻无比清晰的印记!地点、时间、模糊的衣着姿态、甚至那一刻的心境……都与她记忆深处某个毫无知觉、完全陌生、被遗忘在旅途尘埃里的瞬间,惊人地、严丝合缝地吻合!
原来……她曾那么多次,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闯入了一个陌生摄影大师追逐光与影的疆域?成为了那个被无数粉丝和摄影圈津津乐道、奉为传奇谈资、却连摄影师本人都不知道是谁的——“World J作品右下角的神秘幸运彩蛋”?那个被誉为赋予冰冷作品灵魂温度的“谜之印记”?
“因为我的取景框里,偷偷加了你啊。”江沐野低沉的话语,此刻像一道裹挟着惊雷的闪电,狠狠劈进她的脑海。不是情话!是赤裸裸的事实!但他说的是他的取景框!难道……一个让她浑身血液冰凉又瞬间滚烫的念头——难道她朝夕相处、同床共枕的丈夫江沐野,就是那个站在神坛之上、神秘莫测的摄影大师World J?!他镜头里那份让她在画布前挫败不已、无论如何也调不出的“暖到心窝子里的光”,并非源于什么滤镜魔法,而是因为他的取景框,无论多么辽阔,装着多么震撼的风景,总固执地、本能地,为她预留了那个独一无二的角落?那个角落很小,很模糊,却像一枚滚烫的、温柔的印章,盖在他行经的每一寸土地上?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滚烫的暖流同时凶猛地涌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震惊、荒谬、难以置信、与被长久蒙蔽的委屈……最终都融化在一种排山倒海的、被深沉爱意包裹的震撼里。她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迫切地、带着控诉和求证的目光射向门口。
江沐野不知何时已静静靠在了书房门框边,手里端着两杯刚煮好的、氤氲着醇厚香气的咖啡。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高大挺拔的身影轮廓,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惊讶,只有早已了然一切的沉静,以及一种近乎虔诚的、饱含歉疚与温柔的复杂情绪。那眼神,无声地、沉重地确认了一切——他就是World J,而她,就是他寻找多年、最终成为他妻子的“彩蛋”。
书房景象模糊淡出,刺骨的寒风呼啸声灌入耳膜,铅灰色的沉重感压上心头。
海拔4728米,色季拉山口,零下15度。
空气稀薄,每一次呼吸都像冰刀刮过喉咙,肺里火烧火燎。铅云压顶,南迦巴瓦峰——“直刺苍穹的战矛”沉默在无边灰暗里。脚下翻滚的云海凝固成绝望的灰色怒涛。
江沐野像一尊嵌在山石里的冰雕,与褐色的嶙峋冻土融为一体。沉重的三脚架深插冻土,长焦镜头如饥渴的鹰隼,死死锁定云雾封锁的峰顶。脚边散落着能量棒包装袋,空掉的保温杯倒在泥雪里。他下巴覆着青灰胡茬,眼窝下是浓重的疲惫阴影。整整三天,七十二小时,他赌那束神赐之光。耐心和体力濒临极限,神经却因天际线那丝微弱得几乎被绝望吞噬的暖色而紧绷。他习惯性地微调镜头,右下角固执地留着一丝空间,期待“生命奇迹”。
巨大风蚀岩石后,苏晚把自己缩得更小,牙齿咯咯打颤,呼出的白雾瞬间被寒风撕碎。山下客栈老板那句“山顶有个摄影师,几天了还没下来”像钩子,勾起了她对“日照金山”的执念。凭着热血,她手脚并用,在稀薄的氧气和刺骨严寒中爬了上来。
第一眼,那个高挑、沉默、吸尽天地孤寂与绝望等待的背影就钉住了她!强烈的创作冲动淹没一切!冻僵的手指在速写本上疯狂游走,炭笔线条不顾一切地追逐他绷紧如弓的肩背线条、那融入天地的磅礴“势”感!她浑然忘我。
风骤然加剧,卷着冰针般的雪粒子砸在岩石上!苏晚冻僵的手指笨拙地想裹紧唯一的红围巾取暖,动作过大——
呼!
红围巾鲜艳的一角,像一簇挣脱束缚的火焰,倏地从岩石边缘滑出!在灰褐死寂的背景中,灼目刺眼!
“咔嚓!”
一声脆响!苏晚冻僵的脚踢倒了一块松石!声音在死寂中如同惊雷!
休眠火山瞬间引爆!被打搅的狂暴烦躁吞噬理智!江沐野猛地扭头!冰冷的目光裹着怒火,狠狠刺向岩石后该死的闯入者!
视线触及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大半埋在红围巾里,只露出一双因巨大惊恐而瞪圆、湿漉漉的眼睛!
足以焚毁一切的暴戾,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排山倒海般的震惊!
冻得发红的脸颊,被风吹乱粘在额角的乌黑发丝……还有那双眼睛!纯粹得不掺一丝杂质的惊慌!像暴露在枪口下的幼鹿!
是她!
塞纳河凭栏的侧影、京都枫叶下的轮廓、霞浦滩涂上鼻尖沾着柠檬黄的懊恼身影……所有模糊又赋予他冰冷作品温度的“彩蛋”印记,在这一刻,与眼前这张鲜活生动的脸、这独一无二的专注莽撞气质轰然重合!
她真实存在!就在眼前!还在……偷画他?!
荒谬感与宿命般的狂喜揪住心脏!余怒烟消云散。汹涌的探究欲和“必须抓住”的本能涌起。
他沉默着,高大的身影带着压迫感,一步步走近。苏晚手忙脚乱想把速写本藏到身后,却“啪”地打翻炭笔盒,最黑的那根滚过他沾满雪泥的靴尖。她死死低头,牙齿打颤,巨大的羞窘恐惧让她脑子空白,竟带着哭腔脱口而出:
“不…不……不要杀我啊!!”
江沐野:“……”
苏晚:“……”(大脑彻底宕机!丢死人了!)
看着她羞窘到想原地蒸发、语无伦次的样子,江沐野心头残存的冷硬奇异消散,一丝兴味浮起。他弯腰,利落地捡起脚边那根最黑的炭笔。炭黑蹭过他握相机磨出的薄茧。他走近一步,摊开手掌,声音沙哑低沉,穿透风声,带着命令与隐秘安抚的力量:
“画本,交出来。”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猛地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又爆红的模样,鬼使神差补上一句,“交出来,不杀你。”
苏晚懵了!巨大的羞耻感淹没她!脸颊滚烫!心里尖叫:“不如直接杀了我!!” 她本能后缩,后背抵住冰冷岩石。鼓起勇气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没有了杀意,只有沉静的专注,如同等待金山时的凝视,纯粹认真,甚至……带着一丝鼓励?心脏疯狂擂动,手指颤抖。最终,在那目光注视下,她几乎是闭着眼,颤抖着将摊开的速写本递了出去。
江沐野接过,垂眸。狂放潦草的炭笔线条,带着原始生命力,精准捕捉了他融入天地、等待神迹时的孤绝背影和引而未发的磅礴“势”感!穿透表象,直击灵魂!一股奇异的暖流化开心头冰碴,带来悸动和被理解的熨帖。他抬眼,目光落在她因紧张绞在一起、冻得发紫的手指,通红的鼻尖,以及脸颊上那抹滑稽生动的小花猫炭灰。
“画得……” 他顿住,苏晚瞬间屏息,等待审判。
“……很好。” 他沉静目光锁住她,语气斩钉截铁,“比很多专业的,更有神韵。抓住了……魂。”
轰!狂喜冲垮羞耻窘迫!他说好?抓住了魂?!脸颊滚烫,寒风都感觉不到了!她傻傻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睛亮得惊人,盛满天光,璀璨夺目,清晰地倒映着他的身影。
轰——隆——!!!
毫无预兆!一道熔金般的圣光骤然撕裂厚重铅云,精准浇铸在南迦巴瓦峰尖!沉寂的神山瞬间点燃!金红光流如沸腾熔岩奔泻,冰川迸溅亿万碎钻光芒!“金山!金山出现了!” 山口零星的旅者爆发出破音惊呼!
本能驱使!江沐野如猎豹扑回三脚架!指尖飞速调整参数!热血沸腾!然而,千钧一发之际,他眼角余光却再次精准锁定岩石旁那个小小的身影——
她正手忙脚乱翻找背包里的颜料盒,冻僵的手指笨拙,颜料管几次滑落,急得鼻尖冒汗。鲜艳的红围巾在狂风中如火焰猎猎翻飞!她仰着小脸,瞳孔里毫无保留地映照着天地间最壮丽的金色光芒,盛满全宇宙的震撼与痴迷!光芒照亮她脸上未干的泪痕(被吓的?)和那点滑稽的炭灰。渺小的她,与燃烧磅礴的神山,在熔金光芒中,构成了撼动人心、充满生命张力的画面!
那个画面!渺小鲜活的生命力,与永恒磅礴的神山!更重要的是——她是他的“彩蛋”!是只属于他镜头、等待无数日夜才揭晓的谜底!此瞬唯一!稍纵即逝!
金山可等,此瞬唯一!
疯狂念头炸开!盖过完美主景的执念!他决然松开主相机!抓起胸前备用轻便相机!侧移!下蹲!凭直觉和灵魂深处的呼唤——
咔嚓!咔嚓!咔嚓!快门声密集如失控心跳!
镜头贪婪吞噬:她飞舞的红巾,熔金光芒勾勒的仰起的精致侧脸,盛满神迹光芒的清澈眼瞳,以及身后熊熊燃烧的南迦巴瓦神山!磅礴与渺小,永恒与刹那,完美平衡!她脸颊那点炭灰,成了金辉下最生动的勋章。
拍完最后一帧,他猛地抬头——浓云已如巨幕重新吞噬山巅!金光消散,只余寒风呜咽和扼腕叹息。
江沐野静静站着,指腹摩挲着发烫的机身,眼中没有遗憾,只有隐秘的巨大满足与谜题解答的狂喜在无声涌动。他侧头,目光沉沉看向岩石边,那个灵魂仿佛被神迹抽走的女孩。
苏晚还仰着头,指尖沾着刚挤出的冰凉柠檬黄,浑然不觉。直到感觉一道灼热视线落在身上,才猛地回神——看见自己狼狈模样!迟来的羞赧轰然炸开!手忙脚乱收拾,越忙越乱。
江沐野走近几步,高大身躯不动声色为她挡去部分寒风。他伸出手。
苏晚心跳骤停,呆呆看着那只沾着雪泥的手伸来。他要做什么?
他指尖快速在她脸颊一侧轻轻一蹭。“炭灰。” 他收回手,指腹上一抹清晰黑痕,语气平淡。
脸瞬间红透!她慌乱用手背去擦,结果把那点黑灰晕开一片,鼻尖脸颊更花了!心里哀嚎:完了!形象毁灭!
看着她越擦越花、窘迫可爱的小动作,江沐野眼底冰封的河面漾开一丝极淡涟漪,唇角勾起微小弧度,笑意直达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愉悦。他弯腰,耐心捡起散落的炭笔,连同那本“罪证”速写本,整理好,带着奇异的珍重,递还给她。
“苏晚?” 风声裹挟着名字送到她耳边(他看到了封面签名)。
“啊?是…是我。” 细若蚊呐,带着虚脱和羞窘。
江沐野看着她湿漉漉的眼睛和晕开的黑灰小花脸,从冲锋衣内侧口袋掏出一张边缘磨损的名片。深蓝底色,银色星辰,冷峻名字:江沐野。仅有一个电话号码。
“江沐野。” 名字报出,名片稳稳递到她沾着柠檬黄颜料、微微颤抖的手边。“画得很好。” 他目光深深沉沉,仿佛要将她此刻狼狈生动的模样刻入眼底,那专注眼神清晰地映着她的小花脸和身后因她而不再冰冷的灰色群山。眼底深处,是捕获无价珍宝后的沉静满足与未散的炽热余烬。“下次…想画我,可以直接说。”
寒风依旧呜咽,卷起雪沫。神山彻底隐没。
苏晚紧紧捏着那张带着他指尖凉意和淡淡松木气息的名片,看着他转身收拾器材的挺拔背影。脸颊上被他指腹蹭过的地方,粗糙触感像烙印般残留着奇异的温度。低头,速写本上是她笔下他孤绝的背影,名片上是冷峻的“江沐野”,脸上是晕开的黑灰……
心尖剧颤——她以为自己只是偷偷画下了一座等待中的金山,却万万没想到,反被那个追寻“彩蛋”多年的捕光者,用镜头,连人带心,一起捕获了。而这场捕获的序曲,始于一声石头的“咔嚓”、一抹莽撞滑出的红,和一句社死的“不要杀我”。
下山的颠簸路途,成了心跳的延续。回到城市,苏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搜索“江沐野”。信息寥寥,只有零星提及是独立摄影师,风格冷峻,行踪不定。她尝试着拨通了名片上的号码,电话那头的嗓音低沉依旧,带着一丝疲惫,却在她提起色季拉和那幅画时,透出清晰的暖意。
艺术是他们最坚固的桥梁。他对光影的敏锐,对构图的苛刻,与她笔下世界的色彩与情感,碰撞出炫目的火花。他带她去看小众却先锋的摄影展,在昏暗的展厅里低声讲解每一束光的意义;她分享自己调色时的挫败与狂喜,给他看那些捕捉了城市烟火气的速写。共鸣在每一次对视和交谈中滋长。
江沐野沉溺在这份纯粹的、不被“World J”巨大光环所扭曲的爱恋里。他小心翼翼地筑起一道信息的高墙:
他称自己为“接项目的自由摄影师”,工作室是“几个朋友合伙的小团队”,那间专业得惊人的暗房只是“私人爱好空间”。
当送她昂贵稀有的固体颜料时,他轻描淡写:“朋友做这行,内部折扣。” 海外拍摄归来,他带回的是当地小众艺术家的画册,而非他自己的作品集。谈论拍摄,他只分享路途趣闻和光影感悟,绝口不提奖项与成就。
World J的神秘低调人尽皆知,公开影像极少。苏晚虽知道这位大师,但并非核心摄影圈人士,对探究其真容兴趣不大,更从未将自己与那些宏大作品角落里模糊的“彩蛋”联系起来——她根本不知道那些照片的存在,也从未把旅行中那些不经意的瞬间与世界级作品挂钩。
苏晚全身心沉浸在热恋的甜蜜与艺术的碰撞中。他的神秘、偶尔长时间的“项目出差”、家里某些顶级摄影设备的出现,也曾让她有过瞬间的疑惑,但都被他“项目需要”、“二手市场淘的宝贝”等理由轻巧带过。她爱的是江沐野这个人——他的才华(摄影技术确实极好)、他的温柔(会记得拂去她鼻尖的颜料)、他的孩子气(在家会抱着她喊无聊耍赖),而非任何外在的光环。在她认知里,丈夫江沐野 = 才华横溢、有些神秘的自由摄影师。至于World J?那是另一个遥远世界的神话。
他恐惧World J带来的巨大名利场旋涡、无休止的关注甚至审视,会扭曲甚至污染他们刚刚萌芽、基于灵魂共鸣和真实吸引的感情。他渴望一份剥离了世俗标签的爱。
他想独占“彩蛋”本人,不愿过早将她暴露在公众和圈内复杂的目光下,成为谈资或被过度解读的对象。
他认为关系尚在甜蜜期,基础需要更牢固,才能承受身份揭晓可能带来的冲击和改变。更重要的是,就在他们决定结婚前夕,他的工作室突然卷入一场极其恶劣的国际版权纠纷,对方手段龌龊,甚至收到了匿名恐吓信。巨大的风险让他惊惧——他绝不能让新婚妻子因World J的身份而置身险境!他必须彻底解决这个麻烦,才能给她一个安全、平静的未来。这个决定沉重而无奈,成了他心底的枷锁。
于是,在热烈的爱恋和江沐野刻意的保护下,苏晚幸福地成为了江太太。生活是画室的松节油味、他出差归来的松木香、清晨够不到的画笔和鼻尖永远擦不干净的颜料。直到那个午后,她推开了书房尘封的记忆之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