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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暴雨收容所 垃圾桶旁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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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在午夜时分变得癫狂。
诊所后巷的垃圾桶被狂风吹翻,腐烂的食物残渣和医用棉球散落在潮湿的沥青路面上。苏彦佑撑着黑伞,伞骨在风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本该直接回家——如果那间堆满医学期刊和速食食品的公寓能被称为"家"的话——但某种职业性的直觉让他绕道走了后巷。
或许是因为三小时前那个自杀未遂的青少年患者在咨询结束时突然说:"医生,你听过暴雨里的哭声吗?"又或许只是因为今天是他母亲去世五周年,而他不想独自面对那些尚未整理的情绪。
总之,他看见了那个蜷缩在垃圾桶旁的影子。
闪电划破夜空的一瞬,苍白的光照亮了那张年轻的脸。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右眼角有一道新鲜的淤青,嘴角结了暗红色的痂。更引人注目的是他手腕上的勒痕,在闪电的白光下泛着不自然的青紫。
"能听见我说话吗?"苏彦佑蹲下身,保持安全距离,"我是医生。"
那人猛地抬头,眼睛在黑暗中亮得惊人,像被逼入绝境的野兽。他条件反射地向后缩,后背撞上潮湿的砖墙,右手下意识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瑞士军刀,刀刃已经弹开。
"别紧张。"苏彦佑放慢语速,雨水顺着伞沿滴在他的肩膀上,"外面雨很大,我的诊所就在前面。你可以洗个热水澡,处理下伤口,然后决定下一步。"
年轻男性的目光在苏彦佑的白大褂和诊所后门之间来回扫视。三秒,五秒,十秒——直到又一道闪电劈下,他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然后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向前栽倒。
苏彦佑及时接住了他。怀中人的身体轻得不可思议,湿透的T恤下能摸到凸出的脊椎骨。他犹豫了一秒,将伞扔到一边,把昏迷的陌生人背了起来。
诊所的门再次打开,灯光重新亮起。
处置室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苏彦佑剪开黏在伤口上的衣物时,发现这个年轻人的身体像一本暴力百科全书:右肩有一道十公分长的陈旧性疤痕,肋骨处有愈合不久的骨裂痕迹,手腕上的勒痕边缘呈现奇特的锯齿状——不是绳子,更像是某种特制的束缚带。
"体温34.2度,血压85/50。"苏彦佑对着录音笔口述检查结果,"无明显骨折迹象,但存在严重营养不良和脱水。"
棉签擦过锁骨处的旧伤时,那人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突然抓住了苏彦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放松,你安全了。"苏彦佑平静地说,"我是苏彦佑,心理医生。你在我诊所里。"
黑眼睛里的敌意稍减,但警惕丝毫未松。苏彦佑注意到他的瞳孔大小正常,没有吸毒迹象。
"江迟野。"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然后立刻抿紧嘴唇,仿佛后悔说出了这个名字。
"好的,江先生。"苏彦佑递来一杯温水,"能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吗?"
江迟野没有接水杯,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视,最后停在处置台上闪着冷光的手术剪上。苏彦佑不动声色地侧身挡住了他的视线。
"衣服我改天还你。"江迟野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伤是自己摔的。"
苏彦佑点点头,没有戳穿这个拙劣的谎言:"浴室在走廊尽头,热水器已经开了。我去给你找套干净衣服。"
当他拿着备用衣物回来时,浴室门已经锁上,水声哗啦。苏彦佑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搜索"江迟野",但没有任何匹配的失踪人口报告。他若有所思地看向书架上母亲的照片——去年生日时在植物园的合影,他搂着母亲单薄的肩膀,两人笑得如出一辙。
轻微的响动从身后传来。江迟野站在门口,头发还在滴水,过大的运动服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削。他的目光扫过书架,在照片上停留了一瞬,下颌线条突然绷紧。
"衣服我改天还你。"他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些。
苏彦佑合上电脑:"这么晚了,你打算去哪?"
"不关你事。"
"至少等雨停吧。"苏彦佑指了指窗外愈发猛烈的暴雨,"我正好要整理病例,楼下有休息室。"
江迟野的视线再次飘向照片,又迅速移开:"为什么帮我?"
苏彦佑微笑:"这是我的工作。"
"我不是你的病人。"
"当然不是。"苏彦佑站起身,保持让对方安心的距离,"但每个人都需要避雨的地方,不是吗?"
江迟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冷笑一声:"随你。"
他转身走向楼梯,步伐轻得像猫,几乎没有声音。苏彦佑注视着他挺直的背影,注意到他经过照片时微不可察的停顿。等脚步声消失,苏彦佑才拿起相框,轻轻擦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凌晨三点,暴雨变成了温柔的细雨。
苏彦佑泡了两杯热可可,放在楼梯口的小桌上,然后回到办公室继续工作。他本该专注于那位抑郁症患者的治疗计划,但思绪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楼下——那个叫江迟野的年轻人身上有太多矛盾点:
手腕上的束缚痕显示他可能被囚禁过,但虎口和食指的茧子又表明他长期使用刀具;右肩的疤痕像是手术痕迹,但切口方式不符合常规医疗程序;最奇怪的是他对那张照片的反应,仿佛认识照片里的人却又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清晨五点,当苏彦佑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档案时,发现其中一杯可可被喝光了,杯子洗得干干净净地倒扣在沥水架上。
他笑了笑,关灯离开了诊所。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他回头看了眼二楼的窗户,那里一片漆黑,但他知道,某个受伤的灵魂正暂时栖息在那里,像一只落在陌生枝头的倦鸟。
第二天中午,苏彦佑推开诊所大门时,发现江迟野已经醒了,正坐在接待区的沙发上翻看杂志——倒着拿的。
"睡得好吗?"苏彦佑放下公文包,钥匙在玻璃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江迟野把杂志扔回茶几:"衣服钱我会还你。"
"不急。"苏彦佑指了指厨房,"先吃早餐吧,我买了三明治。"
江迟野没动,目光落在苏彦佑的右手腕上:"你的表停了。"
苏彦佑下意识摸了摸表盘——确实停了,停在凌晨2:15。这是他父亲去世的时间,也是他永远无法修复的创伤时刻。
"职业病?"江迟野突然问,"随便分析陌生人?"
"只是观察。"苏彦佑倒了杯咖啡,"你左手小指有轻微抽搐,说明睡眠不足;右肩比左肩低半厘米,可能是旧伤导致的习惯性保护姿势;你喝咖啡不加糖但加了两份奶,这个年纪的男性很少这样。"
"还有呢?"江迟野的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弧度。
"还有,"苏彦佑推了推眼镜,"你至少三天没好好吃过一顿饭。"
江迟野的叉子在盘子上刮出刺耳的声音:"少他妈分析我。"
"你问的。"苏彦佑耸耸肩,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你的钱,清点一下。"
江迟野盯着那个鼓鼓的信封,没伸手:"你翻我钱包?"
"处理湿衣服时东西都掉出来了。"苏彦佑把信封放在桌上,"数目应该没错。"
江迟野一把抓过信封,粗略地捏了捏厚度,塞进后袋:"别指望我感谢你。"
"没指望。"苏彦佑递来一张名片,"如果伤口需要处理,或者..."
江迟野没接,推开门走进晨光中。外面的空气比诊所里清新,带着昨夜雨水的气息。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走向街道尽头。
三个街区外,江迟野拐进一家便利店,买了最便宜的三明治和矿泉水。他站在店外的垃圾桶旁狼吞虎咽地吃完,然后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是我。"他压低声音,"钱准备好了...我知道期限是今天...下午三点老地方。"
挂断电话,江迟野揉了揉太阳穴。信封里的钱比他记忆中的多,那个蠢医生是不是还往里塞了自己的钱?他嗤笑一声,把空水瓶扔进垃圾桶。多管闲事的家伙。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江迟野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他避开监控摄像头,在拥挤的商场和地铁站里穿行,时不时突然转身观察身后。十一点,他在一家网吧的厕所隔间里数了信封里的钱——整整比原来多了两千块。
"白痴。"江迟野对着钞票咒骂,却不知道为什么感到一阵烦躁。他把钱分成两份,多的那份塞进内袋,少的放回信封。
下午两点四十五,江迟野站在废弃工厂的后门外,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大腿。五分钟过去,没有约定的口哨声。他皱起眉,正想掏出手机,后颈的汗毛突然竖起。
太安静了。
江迟野慢慢转身,三个男人不知何时已经堵住了出口。中间那个光头咧嘴一笑,露出镶金的门牙。
"小江总,好久不见啊。"光头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爸让我们来问候你。"
江迟野的背抵上冰冷的砖墙,右手摸向藏在后腰的小刀:"钱我准备好了。"
"钱?"光头夸张地摊手,"现在不谈钱了,谈规矩。你躲了我们三个月,坏了规矩。"
"我每周都还一部分。"
"利息涨了。"光头向前一步,身上的古龙水混着烟味扑面而来,"现在要连本带利十五万。"
江迟野冷笑:"借五万还十五万?你们不如去抢。"
"我们就是在抢啊。"光头哈哈大笑,突然变脸,"按住他!"
两个打手扑上来时,江迟野已经抽出小刀。他灵活地躲过第一个人的擒抱,刀锋在第二个人手臂上划出一道血痕。但寡不敌众,很快他就被按在地上,脸颊摩擦着粗糙的水泥地。
"你爸说给你点教训。"光头蹲下来,扳起江迟野的下巴,"说打残了算他的。"
拳头落在肋骨上的瞬间,江迟野咬破了嘴唇。他一声不吭,只是死死盯着光头脖子上跳动的青筋。第二拳、第三拳...疼痛开始变得遥远,耳边只剩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住手。"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江迟野艰难地转动眼球,看到苏彦佑站在那里,白大褂在脏乱的后巷里显得格格不入。
"滚远点,医生。"光头头也不回地警告,"少管闲事。"
苏彦佑没有退缩,反而向前走了几步:"我是他朋友,有什么问题可以谈。"
光头终于转过身,上下打量着苏彦佑,突然笑了:"朋友?小江总什么时候有这种正经朋友了?"他走向苏彦佑,"医生,知道什么叫引火烧身吗?"
"知道。"苏彦佑推了推眼镜,"我还知道你们老板姓陈,在中山路开了家典当行,实际是放高利贷的。"他的声音平静,"上周刚因为暴力催收被警方盯上,现在应该不想再惹事吧?"
光头的笑容僵住了:"你谁啊?"
"我说了,他朋友。"苏彦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要我现在打给陈老板吗?我正好有他私人号码。"
空气凝固了几秒。光头啐了一口,示意手下放开江迟野:"今天算你走运。"他踢了江迟野一脚,"告诉你爸,三天内见不到钱,我们直接上门找他。"
三个人的脚步声远去后,苏彦佑立刻蹲下来检查江迟野的伤势:"能站起来吗?"
江迟野甩开他的手,自己撑着墙站起来,立刻因为肋骨的剧痛弯下腰:"你他妈跟踪我?"
"我刚好路过。"苏彦佑扶住他摇晃的身体,"看到你被拖进巷子。"
"刚好路过?"江迟野冷笑,"这种鬼地方?"
苏彦佑没有回答,只是轻轻按了按江迟野的肋骨,引来一声闷哼:"可能骨裂了,需要拍片。"
"不用你管。"江迟野推开他,踉跄地走了两步,突然眼前一黑。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诊所的诊疗床上,T恤被剪开,肋间缠着弹性绷带。苏彦佑正在一旁配药,听到动静转过身。
"没骨折,但有三根肋骨骨裂。"他递来两片药和水,"消炎止痛的。"
江迟野没接:"为什么帮我?"
苏彦佑放下水杯,拉过椅子坐下:"我有个提议。"
"不感兴趣。"
"听我说完。"苏彦佑的声音平静但不容拒绝,"我诊所最近积压了大量档案需要整理归类,但我抽不出时间。你可以帮我整理档案,作为交换,我给你提供食宿,直到你伤好或者找到别的去处。"
江迟野眯起眼睛:"为什么?"
"我需要帮手,你需要安全的地方养伤。"苏彦佑推了推眼镜,"各取所需。"
"你知道他们还会找我麻烦。"
"诊所很安全。"苏彦佑说,"至少比街头安全。"
江迟野盯着天花板,权衡着利弊。最后他伸出手:"药给我。"
苏彦佑递过药片,看着江迟野干吞下去:"成交?"
"一周。"江迟野说,"我只干一周。"
"可以。"苏彦佑站起来,"现在休息吧,明天开始工作。"
门关上后,江迟野慢慢吐出一口气。疼痛在药物的作用下变得迟钝,但思绪却异常清晰。这个心理医生到底图什么?他翻了个身,注意到墙上挂着的执照——苏彦佑,心理学博士,专长创伤后应激障碍。
窗外,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举起相机,对准诊所二楼窗户按下快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