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敦煌忆事 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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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煌忆事
——提灯映舞，枯水逢源
敦煌，被人潮所挟，被声浪所融，被一种千年不变的信仰所化。
——《文化苦旅》
一．
一深一浅的沙坑载着绵长悠远的驼铃声，回荡在这空荡、又辽远的大漠。
悠长，悠长……
月牙泉的流水声似乎能被听见。
河西走廊的踏步声也传遍了千里。
湮没，下沉……
厚重的沙土埋葬了胡琼月的身躯，也让她对这个传闻中盛大而又辉煌的西域，彻底失望。
忆往昔长安岁月，看着胡姬肆意洒脱的胡旋舞，听着关于敦煌美妙高昂的绝唱，想着醉酒的诗人为她们写下的名噪一时的诗句。
“胡姬春酒店，弦管夜锵锵。”
“细雨春风花落时，挥鞭且就胡姬饮。”
“……”
胡琼月想，她要成为她们。
无数个日夜，她躲在台下，细细揣摩着台上舞者的动作。
她成功了。
走在长安的东西市坊，总能听见人们的议论声：
“听说了吗？西京楼的那个中原舞女，她的胡旋舞比那些西域舞女的还要受欢迎。”
只可惜，风光有时限。
边塞的战火蔓延到长安，安禄山与史思明的军队踏破了长安城昌明的假象，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烽火、战乱、与流离失所。
以逃难的慌乱声为衬，用被弥漫四起的烟雾所掩埋的西京楼作景。
胡琼月最后舞了一曲《霓裳羽衣》，舞完这一曲，她也许再也不会触碰这中原的曲子。
“你们要去哪里？”
“敦煌。”
胡琼月捂紧怀里的包袱，皱皱巴巴的包袱被她搂得蜷成一团。在听到那群逃难的商人们的回答后，她久违的笑了。揣紧包袱，带上自己的琵琶与珠宝，跟着上路了。
驮着货物的马匹变成了嚼着草的骆驼，峰峦如聚的盛世长安也变成了眼前千般荒凉的瀚海，唐音也渐渐被听不懂的胡音所代替。
怎么不一样呢？那些胡姬明明说，这里是常人想象不出的盛世景像。
失望的情结渐渐笼罩在她的心底。
湮没，下沉……
也许是有人觊觎她随身带着的珠宝吧。
一群粗暴的商人将那些权贵们曾经赏给她的珠宝玩意儿夺走，只剩下了，那被扯断了一根琴弦的琵琶。
她沉入沙底，渐渐被沙粒剥夺去了呼吸。
自此，她应该与过去的生活彻底隔绝了，曾经的物件、记忆都随着沙土，被尘封、掩盖、深藏于心底。
她再也不是那个长安的舞女了。
她沉睡了许久。
倏地，呼吸突然变得通畅，脸上的沙砾被轻轻拂去，睁眼。
少年，映入眼眸。
二．
迷迷糊糊间，指缝中穿过无数沙粒，她觉得自己快要与大漠融为一体，像处在无尽的沙漏中，随着岁月而不断流逝。
胡琼月渐渐清醒了过来，自己被一个瘦削的后背背着，缓缓地前进。
“是你救了我么......多谢了。敢问公子名讳？”
“叫我箫十三郎就好。”
少年应声答道，声音是不属于浑浊大漠的清亮。
胡琼月有些不自在地僵直了身子，在沉默一阵子后开口打破了这沉寂：
“萧？是当年汉帝身旁的萧何的萧吗？”
他身子微微颤了下，哑然失笑到：
“非也，‘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的箫。”
胡琼月望着似远又近的落日，细细琢磨着刚刚箫十三郎说的诗句。
自己在西京楼待了许多年，见过各色各样的客人，相处过五湖四海的歌女倡伎，竟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姓氏。
“为什么是这个字？”
“我是师父的第十三个弟子，他将我捡来时，闻见戍边战士吹箫之音，引起故园之思，便叫我‘箫’。”
胡琼月垂下了眸，探着头仔细观摩着他的面庞。
麦色的肌肤像是承载着千古的深沉，深邃的眼眸澄澈，看着他的眼睛，好似能穿透一切，回归宁静。
迈着蹒跚的步伐，箫十三郎朝着那一排排洞窟走去。
他在其中一个洞窟前停下，胡琼月小心翼翼地地从他后背上下来，随着他走进了那神秘的洞窟。
借着照进洞窟的一缕微光，她看清洞窟中的一切——那是一整面墙的壁画。
婚丧嫁娶，骆驼商队，神佛仙人......
她似乎进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随着一窟到另一窟的流连，散花的天女端庄，与飞天的神女共同在壁上飞舞，交织出一幅世俗与仙世的画卷。
“这些——都是你画的吗？”
胡琼月想要伸手去触碰，却又定住身子，怔然望着这些壁画。
“不错，我自小跟着师父学画，师父画了一辈子，后来，师兄们待不下去，都离开了，只有我还呆在这儿继续画。”
“那你画这些有什么用？还选择这个不起眼的洞窟。”
箫十三郎走到胡琼月身旁，二人站在壁画前，细细地观摩着。
胡琼月嗅了嗅，似是一股淡淡的颜料味，弥漫在洞窟的每一个角落。
“这洞窟怎么会普通？”
“也许昔年张骞凿空时商队的驼铃声传到过这里，迷路的飞将军也许遥望过这里，这片土地有着征人的足迹，流传着凿空之人的故事，传颂着商队的事迹……在曾经繁华至极的敦煌，这儿也许是一块人人争抢的风水宝地。”
他伸手抚上墙壁上的画，眼神坚毅。
“我会一直画下去。”
看着那些画，她似乎是看到了自己在敦煌期望看到的一切，繁华盛世、商队骆驼、异域千种风情、欢腾壮阔的胡旋舞……
脑海中对这里荒凉破败的记忆似是被删除，取而代之的是，壮丽荣盛。
画中景，亦是眼中景。
不觉间日暮将尽，二人坐在洞窟的地面上畅谈，任时光流逝。
洞窟中没了光亮，箫十三郎起身燃了盏灯。微弱的火光描摹着二人的容颜与墙上的画作，像是黄昏的余亮，将要灭亡。
“你难道就没有想过画些中原的东西？这儿曾经繁华过，中原也是。”
胡琼月淡淡地开口。
“想过，可我从未去到过那里，不知如何下笔。我曾经在军营外听到过琵琶声，如珠落玉盘之声，清脆悦耳，我想画，但苦于没有亲眼见过。”
箫十三郎为她倒了一碗水，泥碗乘着浑浊的水，胡琼月皱着眉喝下，咸涩的味道趟过喉咙，流进身中。
喝完水，她拿出自己的包裹，轻轻打开，是自己那断了一根弦的琵琶和一些零碎的碎珠子。
就让自己，也融入这画中吧。
她踮脚起舞，只是一身素衣破布，却有飘逸之感。
她拨弄着断了一根弦的琵琶，清脆的乐声响起，穿透死寂的空气，撞破大漠的宁静。
嘈嘈急雨落下，一转，又如金戈铁马、银枪剑影。素湍激流之声，也蔓延在饥渴的瀚海。
她纤细修长的胳膊将琵琶举到身后，箫十三郎提灯起身，在微光照亮下，胡琼月的舞姿化作黑影映在壁画上，就像，她也是画中人一般。
提灯映舞，画思如枯水逢源。
“就是这样—”
他摸索着拿出笔与颜料，伏在墙上，一笔一笔地勾勒着。
画中之人如起舞的胡琼月一般反弹琵琶，可她褪去了胡琼月那身粗缯麻布，穿上了绫罗绸缎，飞扬的飘带，宛如古画中的神女。
这幅画，承载了他对繁华中原的最终幻想。
“你问我画这些有什么用。”
“总要有人，为曾经的繁华留下些印记。”
天将破晓，胡琼月背上为数不多的行囊重新上路，她也不知道自己即将去哪儿，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原来敦煌，也非所见般荒凉。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敦煌忆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