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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伤 蚺化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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蚺化蛟:五百年潜修,鳞甲生寒,独角破额,可御水而行。
蛟化龙:再五百年苦修,腾云驾雾,呼风唤雨,初具龙形。
龙历劫:又五百年淬炼,九天雷劫加身,双角峥嵘,五爪金鳞,终成真龙。
叶玄歌沿着秋自醒指引的方向继续西行。秋自醒的身影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那惊艳绝伦的掌法,还有他需要的龙血。「龙血...」他喃喃自语,「难道是以龙血炼药?或是炼制神兵?」,思绪如脱缰的野马。
数日跋涉,他的竹篓里已经没了吃食。腹中不停「咕咕」直响,偏偏越是临近城池,官道四周竟连只野兔都难寻踪迹。往来行人渐多,每个人都用异样的眼光在他身上扫过——也难怪,他这一身动物皮毛衣,背负竹篓的模样,在这繁华之地着实扎眼。
忽见远方城墙隐现,越走近越觉得震撼。他站在城墙下抬头望去,只见五丈高的城墙巍然耸立,青灰色的巨石严丝合缝,历经风雨却光滑如新。城门之中,可容十驾并驱,其上硕大的牌匾印刻着「乐封」二字,气势磅礴。车马如龙,行人如织,喧嚣声远远传来。
这乐封城乃是东洲三十六府之一,位于东洲最东,人口多达千万。东洲各地风光大不相同:北边靠海,渔民打鱼为生;西边草原辽阔,牧民放牧为业;
南边则是茫茫沙漠。传说南方曾有十座繁华都城,却在千万年前那场席卷各洲的百年大战中,不知具体是何原因,竟化作如今这片荒漠。
叶玄歌在城中漫无目的地游荡了数日。刚入城时,他对一切都充满新奇: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街边摊位上琳琅满目的首饰衣物,空气中飘散的各式小吃香气。
入夜后,酒楼灯火辉煌,宾客往来不绝。最让他面红耳赤的是那些在门前揽客的青楼女子,见叶玄歌看了她们一眼便赶忙低着头红着脸,还故意出言调笑。
几日下来,他便没了兴致,此时的他饥肠辘辘,饿的前胸贴着后背,心中只想着吃饭。几次循着饭香走进饭馆,或是站在小吃摊前驻足,店家伙计们见他这身打扮,总是抢先一步问道:「可有银钱?。
这时他才真正明白,在外边的世界,饭和物件都需要钱买。
饥饿难耐时,他脑海中总闪过几个念头:「要不直接吃顿霸王餐?或是抢了包子就跑?再不济,翻墙去人家厨房偷些吃食。反正以他的身手,寻常人根本追不上。」
可每当这些念头浮现,爷爷那张失望的脸就会浮现在眼前。记忆深处还能想起,六岁时候偷拿邻家小孩的小木弓,母亲用木枝抽在他背上的声响。让他立即打消了这些歪念头。
这日,他拖着虚浮的脚步游荡在街上,只见前方有一家馒头铺,老板从里边搬出一大笼的馒头,蒸笼揭开时,白雾腾起。他走到蒸笼前直勾勾地盯着雪白的馒头,眼睛像是扎进了馒头里,喉结不停滚动。
老板娘约莫六十出头,粗布衣裳打着补丁,佝偻的腰背和满脸皱好似说着岁月的艰辛。
见他这副模样和神情,心头一软,从蒸笼里取出两个馒头递了过去:「孩子,拿着吃。」
叶玄歌低着头,紧张的揉搓着衣角,声如蚊蚋?:「我...我没有钱。之前几家都不肯给我...」
「不要钱,」老板娘将馒头塞进他手里,「几个馒头不值什么钱。而且这年头谁都不容易,他们不肯给你,你也不要抱怨。快吃吧。」
他接过刚出笼的馒头也没觉烫手,大口吃着。老板娘看他这样顿觉心疼,进屋用木葫芦做的旧瓢在瓮里舀了些水递给叶玄歌:「娃儿,慢些吃,小心咽着。」
她的一句话,让叶玄歌的眼泪止不住的就流了下来。他想起父亲常说「男儿流血不流泪」,可眼泪偏不听话,混着馒头一起就咽了下去。嘴中呢喃着「谢谢。」
老板娘心里越发恻隐,将小木凳往他跟前推了推:「坐下慢慢吃。」又递过两个馒头,温声问道:「娃儿,打哪儿来啊?爹娘可还健在?」
叶玄歌咽下嘴里的馒头,声音还带着些许哽咽:东边...森林村的,父母都在村子里。他抬起头神色突然坚定道:「我是出来见世面的,要闯出一片天地!。」
「这没见过世面的傻孩子。」老两口闻言一愣,随即轻咳了几声。
将馒头吃完,叶玄歌起身朝夫妇二人深深一揖:「今日之恩,叶玄歌铭记在心。他日若是有了钱,再来相报。」说罢便要离去。
老板娘轻声问道:「娃儿,你打算去哪里?可有个归处」。
叶玄歌茫然地摇了摇头。
她转身扯了扯正在揉面老汉的衣角,压低声音道:「老头子,要不...让这娃儿留下吧」
老板闻言赶忙瞪着她道:「你这婆娘同情心上来就糊涂了,怎么收留?自己都的营生也不好做。」
老板娘揉着酸痛的腰眼:「就添双筷子的事,正好帮衬着干活,我看这娃儿人不差。」她压低声音,「再说...咱家壮儿又不在,就当身边有个依靠。」
老板沉默良久,想了片刻道:「那行吧...」
「娃儿,可愿意留下?管吃管住,但不管钱。你可以先安顿下来,再计划将来怎么办。」
叶玄歌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忙不迭点头:「愿意!我什么活都能干!」
馒头铺后是个巴掌大的院子,三间低矮的砖房挤作一团,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胖子。老板娘推开最左边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这间给你住,原是我家壮儿的,他在边关当兵,一年也回不来一次...」
中间是老两口的卧房,右边则是烟熏火燎的厨房。
叶玄歌跟着走进屋内,只见一张土炕就占了大半空间,墙边摆了个老破旧木箱。
「这些衣裳你试试,」老板娘从箱里翻出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你这身皮毛衣也该换换了。」
...
自此,叶玄歌便在馒头铺安顿下来。每日五更时分就起床和面、打水、推着独轮车去运面粉,每日体力活做完了便忙着在摊前卖馒头。
偶尔,老板会塞给他几枚铜板,他却总舍不得花。仿佛珍藏的不是钱,而是一份温情。
半年光景,他见识了市井百态——原来在繁华街市之外,还有那么多人为一口饭食苦苦挣扎。他学会了分辨铜钱银两,明白了青楼女子的辛酸,更看清了这人世间的尊卑贵贱。
那个懵懂的林间少年,正在这座城里一点点蜕变。那个满脑子英雄梦的森林少年,正在这座城里,一点点看清着世界的本来面目。
风尘裹剑入城来,
饥肠幸得善人怜。
市井烟尘磨剑骨,
识得红尘百味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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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晴空万里,阳光洒在积雪上,格外的暖和。叶玄歌推着三轮车,车上堆着十来袋新买的面粉,嘴里哼着欢快的小调,脚步轻快地往馒头铺走。
「这世界真是多姿多彩啊!」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马上过年了,乔大妈说要给我买一身新衣裳穿,我还没穿过用麻布做的新衣裳嘞。」想到这里,他摇头晃脑,小调的声音更大了几分。
...
此时馒头铺前
老何跪在地上不住磕头,声音嘶哑地哀求:「求求各位爷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我们真的没钱了!小本买卖实在遭不住啊。官府的税银涨了,您们的例钱也要加,这是要我们老两口的命啊!」
为首的刀疤脸汉子将蒸笼踹翻在地,热腾腾的馒头滚落一地,沾满了雪水中的泥泞。
「关我何事?」刀疤脸冷笑一声,抬腿就将老何踹翻,乔大婶扑上前阻拦,立即被两个手下按倒在地踩踏。哀嚎声中,刀疤脸对着围观的百姓高喊道:「都看清楚了!这就是不交血刀帮例银的下场!」
「两个老不死的,给我打!打到他们交钱为止!」
三人拳脚相加,老何满脸是血,双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两碎银,递了过去。
「呵,一两银子?你当打发叫花子呢?」刀疤脸一巴掌打落银两,「给我搜!」
三人冲进后院,乔大婶挣扎着爬起,死死拽住那人的裤腿,哭喊道:「我们真的没钱了啊...」
「滚开!」刀疤脸一脚狠狠踹在她头上。
「咔嚓——」
一声脆响,乔大婶的脖子歪向一边,身子软软倒下,再没了声息。
围观的人群瞬间炸开,惊呼四起,人们四散奔逃。
三人也愣住了,刀疤脸的强装镇定,高声喝道:「不交钱就得死!」
「老婆子!」老板抱起他的老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随后嘶吼着扑了上去:「我跟你们拼了!」
那刀疤脸眼中凶光一闪,咬牙道:「反正已经死了一个,不怕再死一个!省得日后闹事!」他朝同伙使了个眼色,「下狠手,往死里打!」
三人拳脚如雨,老板被踹翻在地,鲜血从口中不断流出,染红了胸前的粗布衣裳。他死死抱住其中一人的腿,直到那双手松开,依然圆睁的双眼直勾勾地望着天空。
三人将两具尸体丢在小院里,扬长而去。
「走,回去跟老大说一声,遇到两个不懂规矩的老东西。」
寒风吹凉地上的馒头,这晴空太亮,亮得像雪落的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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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歌远远望去,只见馒头铺门前一片狼藉——蒸笼翻倒,馒头滚落一地,熟悉的左邻右舍围在铺前,神情凝重。他心头一紧,丢下独轮车,脚尖一点,纵身掠了过去。
众人见他赶来,目光闪烁,既有躲闪,亦有怜悯。这半年来,叶玄歌的淳朴勤恳早已深入人心。他闲暇时常常帮着邻居忙里忙外、跑腿传信。
夜里大家活计都忙完,他们还会聚在一起,摆上茶点,叶玄歌为他们念书解闷。
更难得的是,他精通医术,几味寻常草药,便能药到病除,不知替街坊们省下了多少医药钱。
隔壁肉铺的老板叹了口气道:「叶玄歌,进去看看吧……你大叔大婶,怕是不成了。」
叶玄歌一听这话先是僵住,然后赶忙冲进后院。只见两具尸体被随意扔在地上,鲜血浸透泥土。何大叔双眼圆睁,死不瞑目。他颤抖着探向二人的脖颈,指尖冰凉,再无脉搏。
「死了……都死了……」他喃喃低语,颓然的跌坐在地,眼眶通红,全身止不住地颤栗。
「娃儿,快过年了,你能穿衣裳了。」
「娃儿,这些铜板你拿着,没事逛逛街,买些小吃食」
「娃儿,今天钱多赚了些,你叔买了些肉。快吃,不然被你叔吃完了。」
「娃儿,你看你李叔家那姑娘怎么样?婶婶给你说个媒,我瞅见那姑娘对你也有好感,我们叶玄歌这么优秀」
半年来点点滴滴的温情此时不断在脑海中翻涌,那些琐碎的叮咛,那些温暖的关怀,如今都化作穿心利箭。顿时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男儿能流血也要会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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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玄歌拖着沉重的脚步挪到门口,双眼空洞无神,整个人好像被抽走了魂魄。往日挺拔的腰背佝偻着,双臂无力地垂在身侧。
邻居们见状,纷纷叹息着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节哀啊。老两口的身后事,我们大伙儿凑一凑...」
「谁干的」叶玄歌的声音冷得像冰。骤然,他猛地抬气头,吼喊道:「为什么?!」
众人噤若寒蝉。这模样,分明是要去拼命。谁敢告诉他,这么好的后生去了不得白白送命。
见无人应答,他看向肉铺老板。肉铺老板被他盯得心里发怵,终是叹气道:「是血刀会的人,他们涨了例钱,你叔婶交不起。」又急忙劝道:「眼下先料理后事要紧!入土为安,入土为安啊……」
「你们为何不帮?」他眼睛扫过周围的人,「你们这么多人。」
「谁敢啊!」与叶玄歌相熟的一人道,「血刀会近二十万号人,我们这些老百姓要是出头,下场也不会好在哪里去」。
叶玄歌没有继续说话,沉默着转身回屋。
夜晚,他替二人净身并换了身寿衣,将尸身放入棺木。
此后的七日,他披麻戴孝,跪守灵前,不饮不食,唯有烛火在他空洞的眸中跳动。邻人送来的饭菜凉了又换,劝慰的话说了又散,他却如泥塑木雕。
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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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七过后,五更时分。
叶玄歌一身缟素,推着独轮车缓缓而行。车上两具棺木垒叠,身后纸钱纷扬如雪。他攥着车把的手掌早已发白。
「报仇,」这两个字在他脑海中不断回响。
城外矮山添了新坟,碑前香烛未尽,邻里都已经散去。叶玄歌独跪在坟前,雪越下越大,渐渐覆满他的肩头,染白了他的青丝。
他缓缓起身对着墓碑,轻声道:「我会让那些人...也尝尝失去至亲的滋味.。也会找到壮哥。」
返程时,雪地留下了一行孤寂的脚印。
他回到铺中,取下墙上那柄木剑,负于背后。
锁了门,他在店铺前停留片刻,终是转身离去,再不回头。
城墙之上,一道蓑衣身影负手而立,漫天飞雪掠过她的长发。秋风自醒的眸子隔着百丈风雪向那个孤寂的背影望去,唇边似有叹息消散在风里。
寒锋映雪立苍茫,
一诺恩深似海长。
却见孤城千仞上,
有人收尽落梅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