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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仓库里的局     苏 ...

  •   苏州河的水在冬日里流得格外沉缓,像一条凝滞的、裹着油污的暗绿色绸带。河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卷起岸边的枯叶和废弃塑料袋,打着旋儿撞在“荣昌纺织厂”锈迹斑斑的铸铁大门上,发出哐啷的闷响。
      陈卓凡就站在这扇门前。他没穿周先生给的黑西装,裹着一件洗得发白、袖口磨破的军绿色棉服,肩头落着从老鸹岭带来的、怎么也拍不干净的灰。手里攥着的,是那个扎着牛皮筋的旧文件袋,里面装着染血的五万块和一张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的仓库房契。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转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吱呀一声,厚重的铁门被推开一道缝隙,扑面而来是浓重的灰尘味、霉味,混杂着铁锈和废弃机油的气息,像一只尘封多年的腐朽巨兽张开了口。
      仓库内部比他记忆中更破败,也更空旷。巨大的空间被承重的水泥柱分割,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踩上去能留下清晰的脚印。废弃的缝纫机像一具具钢铁骨架,歪斜地堆叠在角落,覆盖着破败的帆布。几缕惨淡的天光从高处的气窗透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几只受惊的野猫从破布堆里窜出,绿幽幽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这个闯入者,旋即消失在更深的阴影里。
      冷。深入骨髓的冷。这冷和东北老鸹岭的风雪不同,那是一种带着湿气的、能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无孔不入。陈卓凡呼出的气瞬间变成白雾。他环顾四周,这巨大的、死寂的空间像一个冰冷的坟墓,而他,是被强行塞进来的陪葬品。
      周先生的话像毒蛇一样缠绕在耳边:“路给你了…是继续当个看场子的废物,还是折腾出点人样来,看你自己本事。”
      废物?陈卓凡的拳头在棉服口袋里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胸口那道新生的伤疤在阴冷的空气里隐隐作痛,提醒着他那颗子弹的灼热和冰冷。他抬头望向仓库深处,目光最终落在尽头那道通往顶楼的、锈迹斑斑的铁制楼梯上。
      顶楼。那个有着巨大落地窗的地方。他抬步走过去,皮靴踩在积满灰尘的水泥地上,发出空旷的回响,每一步都像踏在自己的心跳上。
      推开顶楼那扇虚掩的木门,眼前豁然开朗。巨大的落地窗将浑浊的苏州河和河对岸灰蒙蒙的城市天际线框成一幅流动的、压抑的画卷。午后的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虚弱地投射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斜斜的光柱。空气里弥漫着松节油和颜料特有的、有些刺鼻的气味。
      画室还在。画架支在窗边,上面蒙着一块灰布。旁边散落着几个调色盘,干涸的颜料凝固成斑斓的硬块。地上堆着一些画布卷和空颜料管。一切都保持着主人匆忙离开时的样子,只是蒙上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透着一股被遗弃的寂寥。
      陈卓凡的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画架旁一张简陋的木桌上。上面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矿泉水瓶,瓶口敞着。旁边,是一个烟灰缸,里面有几个被按灭的烟蒂。烟灰缸旁边,随意地扔着一盒女士香烟,薄荷爆珠的牌子。
      他的视线凝固在那盒烟上。仿佛能看到那个穿着驼色大衣、指尖沾着钴蓝颜料的清冷身影,就站在这扇窗前,对着浑浊的河水和冰冷的城市轮廓,沉默地抽着烟。烟雾缭绕中,她的侧脸会是怎样的表情?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像那幅《囚春》一样,在巨大的灰冷中,藏着一丝倔强的火种?
      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重,却带着一种闷闷的酸胀感。他移开目光,强迫自己不去想。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冰冷的玻璃隔绝了外面的寒意,却将城市的庞大与冷漠毫无保留地呈现在眼前。那些高耸的楼宇,像一座座冰冷的墓碑,无声地宣告着力量与秩序。而他脚下这座破败的仓库,渺小得像河滩上的一块烂泥。
      站在这儿,能清晰地看到河对岸繁华的灯火,看到那些象征着财富和权势的冰冷巨兽。周先生、柳正源、秦家……那些人就盘踞在那片璀璨的光海里,像操控棋局的神祇。而他陈卓凡,只是被他们随手抛在这片泥泞滩涂上的一颗棋子,一颗刚刚用血换取了在棋盘上多停留片刻资格的棋子。
      一股混杂着屈辱、愤怒和冰冷的野性,再次从胸腔深处翻涌上来,灼烧着他的喉咙。他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落地窗玻璃上!
      “砰!”
      沉闷的巨响在空旷的画室里回荡,震得窗框嗡嗡作响。玻璃剧烈地颤抖着,却没有碎裂,只是清晰地映照出他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还有眼底那团压抑的、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
      痛感从指骨传来,尖锐而清晰。这痛,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那股狂躁的火焰,让他混乱的大脑有了一丝异样的清醒。
      光有愤怒没用。砸玻璃没用。当废物,更没用。
      周先生把他丢在这里,就是要看他在这片泥泞里挣扎,看他能扑腾出多大的水花,看他值不值得下一步的投入,或者,看他什么时候彻底沉下去,成为苏州河底无声无息的水草。
      他不能沉。老鸹岭的风雪里,母亲咳血的画面像刀子刻在心上。他得活着,得活得更好。不是为了周先生的“赏识”,是为了他自己,为了那个在破棉絮里咳血的娘!
      陈卓凡缓缓收回拳头,看着玻璃上那个模糊而扭曲的倒影,深深吸了一口带着松节油和灰尘味道的冰冷空气。那股被强行压下的野性并未消失,而是在冰冷的痛楚和清醒的屈辱中,沉淀下来,凝结成一种更坚硬、更冰冷的东西。
      他转过身,不再看窗外那片冰冷的繁华。目光重新落在这巨大而破败的仓库空间里。灰尘、废铁、破布、野猫……还有顶楼这个空旷的画室。
      废物?他嘴角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那就从清理这个废物堆开始。
      他脱下棉服,扔在蒙尘的画架上,露出里面同样洗得发白的旧毛衣。走到墙角,抄起一把锈迹斑斑、但还算结实的铁锹。没有犹豫,他挥起铁锹,狠狠铲向地面堆积的厚厚灰尘和垃圾。
      “唰——哗啦!”
      尘土飞扬,呛得他一阵咳嗽。但他没有停,手臂机械地挥动着,铁锹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灰尘扑了他满头满脸,汗水混合着污垢,顺着额角流下,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变得冰凉。
      他铲得很用力,像是在和这片泥泞搏斗,更像是在和自己胸腔里那团冰冷的火较劲。每一铲下去,都带着一股狠劲,像是在铲除过去的屈辱,铲除身上的枷锁,也像是在为自己在这片冰冷的泥沼里,硬生生铲出一块立足之地。
      巨大的仓库里,只有铁锹铲地的声音单调地回响,像一声声沉重而倔强的心跳。灰尘弥漫在微弱的光柱里,飞舞着,像一场无声的暴风雪。陈卓凡的身影在其中若隐若现,弓着背,沉默而凶狠地挥舞着铁锹,像一个在废墟里徒手挖掘希望的囚徒。
      汗水浸透了毛衣,贴在背上,冰冷黏腻。胸口的伤疤被剧烈的动作牵扯,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传来。但他仿佛感觉不到,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眼神死死盯着脚下被一点点清理出来的水泥地面,那眼神冰冷、坚硬,像淬了火的生铁。
      这盘棋,他接下了。就用这破仓库做棋盘,用这把锈铁锹做第一颗落下的棋子!
      铁锹刮擦水泥地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仓库里响了整整三天。那声音单调、刺耳、带着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像一头困兽在用爪子刨着冰冷的牢笼。灰尘弥漫,在从气窗透进来的惨淡天光里翻滚,给这破败的空间蒙上一层混沌的雾。
      陈卓凡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汗水混着灰尘,在他脸上、脖子上冲刷出一道道泥沟,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结成硬壳。胸口的伤疤在每一次发力时都尖锐地提醒着它的存在,像一根烧红的针在皮肉下反复穿刺。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只是机械地挥动铁锹,把角落里堆积如山的废布、朽木、锈蚀的零件和不知多少年攒下的垃圾铲出去,在仓库门口堆起一座散发着霉烂气味的小山。
      第四天下午,当最后一铲混合着猫粪和碎玻璃的垃圾被甩到门外时,仓库中央终于被清理出一片相对干净的水泥地,大约有半个篮球场大小。陈卓凡拄着铁锹,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铁锈和尘埃的味道,呛得他连连咳嗽。汗水顺着鬓角淌下,滴落在布满划痕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他看着这片被自己硬生生从废墟里“啃”出来的空地,空荡荡的,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伤口。累。深入骨髓的累,比在东北老林子里扛一天木头还累。但这累里,却奇异地掺杂着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掌控感——这是他在这片冰冷的泥沼里,用血汗硬刨出来的第一块属于自己的地盘。
      钱。念头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上来。那五万块染血的“买命钱”和仓库的房契,就塞在军绿棉服的内兜里,紧贴着滚烫的皮肤。这钱,是启动的血本,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怎么用?吴伯的话在耳边响起:“钱是热的,能暖手,也能烧手。怎么用,看你自己。”
      他需要一个帮手。一个信得过的,能一起在这泥坑里刨食的。张猛那张憨厚又带着点匪气的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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