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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场乌龙 老虎事件是 ...

  •   连绵的雨丝在抵达森息邸前,似乎总会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滤掉大半的锐气,落到屋檐时,只剩下细碎的、催眠般的沙沙声。林默坐在客厅那张巨大的、散发着松木清香的沙发里,看着对面裹在明黄色老虎连体睡衣里的少年,感觉自己的世界观也正经历一场不大不小的“雨季”。
      昨晚惊魂甫定的记忆还黏在视网膜上——厨房昏黄的灯光下,那个埋头在巨大海碗前,发出可疑咀嚼声的“虎影”。他差点以为这深林民宿其实是某个妖怪的食堂。
      “所以,”林默清了清嗓子,试图找回自己作为成年人的镇定,“你是说,昨晚是你穿着老虎睡衣在厨房吃饭?” 他的目光在少年毛茸茸的虎耳朵帽子和那张委屈巴巴、甚至带着点婴儿肥的脸上来回扫视。
      塔斯哈用力地点点头,把整个下巴都埋进了柔软的老虎兜帽里,只露出一双圆溜溜、此刻写满无辜的眼睛。那身睡衣实在过于逼真,连爪子都做得惟妙惟肖。
      “那你看见我怎么不说话呢?”林默想起自己当时差点心脏骤停的狼狈,语气里还是带上了点崩溃的后怕。他一个城市里来的画家,哪经历过深夜厨房撞“虎”的刺激。
      塔斯哈闻言,猛地抬起头,睡衣的虎耳朵也跟着抖了抖,他理直气壮地反驳:“你也没跟我说话呀!”
      林默:“???” 他差点一口气没上来。跟老虎打招呼?他疯了吗?!昨晚他没尖叫着跑掉已经是心理素质过硬了!
      “好啦,林默。” 沉静温柔的声音如同山涧清泉,适时地流淌进来,抚平了空气中微妙的尴尬。阿林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上面放着三杯热气腾腾、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茶。他将一杯递给林默,一杯放在塔斯哈面前的矮几上,自己则端着最后一杯,在林默旁边的单人沙发里坐下。他的坐姿并不刻意挺拔,却带着一种古树般的安稳感,灰麻衬衫的袖口随意挽着,露出了小臂上那神秘而优美的靛青色枝条纹身。林默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又被那纹身吸引过去,仿佛能看到其中流淌的生命力。“这是一场误会而已。塔斯哈是我远房亲戚的孩子,放暑假来山里玩几天。我们店里很安全,不会有危险的,林先生可以放心住。” 阿林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林默紧绷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
      他看向塔斯哈,眼神温和却不容置疑:“塔斯哈,给客人道歉。”
      塔斯哈扁了扁嘴,漂亮的眉毛皱成一团,显然很不情愿,但在阿林平静的注视下,还是磨磨蹭蹭地对着林默的方向,用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对不起,昨晚吓到你了。”
      林默顿时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没事没事,我也有问题,没看清楚就自己吓自己了。” 他长长舒了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由衷地补充道:“没有老虎就行,没有老虎就行!昨晚真是吓死我了。”
      他没注意到,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裹在老虎睡衣里的塔斯哈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连毛茸茸的虎耳朵都似乎耷拉了一瞬。而阿林端起茶杯的手也顿了顿,深邃的褐色眼眸里飞快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无奈笑意,随即被温润的茶雾掩盖。
      民宿的日常,因为塔斯哈的到来,仿佛投入了一颗活力十足的石子。
      林默很快发现,这个看起来十五六岁的少年,精力旺盛得惊人。他像一阵裹着松涛和草叶气息的风,在古老安静的民宿里横冲直撞。他能徒手爬上后院那棵最高的冷杉去掏鸟窝,然后在阿林不赞同的目光下又把嗷嗷待哺的幼鸟小心放回去,能在暴雨来临前敏捷地帮阿林把所有漏风的窗户都钉上临时挡板,也能在厨房里笨手笨脚地打翻面粉袋,把自己和林默都染成滑稽的“雪人”。
      他对林默的画具充满了好奇,尤其是那些五颜六色的颜料管。“这个绿,像新抽的嫩芽!”他指着一管翠绿惊呼。“这个红……像……像……”他皱着鼻子努力思考,林默接口:“像熟透的山楂?”塔斯哈眼睛一亮:“对!就是那个味道!” 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沾了一点群青,抹在旁边的废纸上,看着那深邃的蓝色,喃喃道:“这个……像暴雨前的天空,很深很深的时候。”
      林默惊讶于少年对色彩的敏感和奇特的形容方式。他画山景时,塔斯哈会安静地蹲在旁边看,偶尔会突然指着某个角落说:“那里,应该更湿一点,石头缝里有小蘑菇在冒头。”或者“那片云,跑得太快了,留点影子在松针上吧?”他的建议往往出人意料,却又带着一种未经雕琢的、贴近自然的灵气,让林默受益匪浅。林默开始觉得,这个“虎皮少年”虽然冒失,却有种山野精灵般的可爱。
      阿林则是整个森林沉静的轴心。他打理着民宿的一切琐事,煮出香气奇特的茶汤,用那双带着奇异木纹的手修复着被风雨侵蚀的老旧家具。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一种安抚,让这座深藏林间的老宅充满了令人心安的气息。林默依然能捕捉到他身上那些非人的细节——比如在昏暗光线下,他鬓角细枝上米粒大的花苞会发出微弱的荧光;比如他专注盯着某处时,瞳孔边缘流转的金色碎光;再比如那次林默不小心被木刺扎破手,阿林只是轻轻拂过他的指尖,那点微不足道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只留下一丝清凉的松脂气味。林默把这些疑问和惊异都默默藏在心底,像收集珍贵的速写素材。他隐隐有种感觉,阿林·巴图鲁绝非凡人,而那个塔斯哈,恐怕也……没那么简单。那句“没有老虎就行”之后塔斯哈的反应,以及少年身上偶尔流露出的、与年龄不符的野性直觉和力量感,都像谜一样。
      空气变得沉甸甸的,吸饱了水分。山林被一层厚重的、灰白色的雾气笼罩,连鸟鸣都稀少了许多。阿林站在回廊下,望着远处几乎被浓雾吞没的山峦轮廓,眉头微蹙。
      “雨季要来了,”他轻声说,声音像被雾气浸润过,“比往年更早,也更闷。山里的路很快会变得泥泞难行。”
      林默也感受到了那股无处不在的潮湿和低气压,画纸都变得软塌塌的,颜料也干得慢。更重要的是,他带来的生活用品和绘画耗材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们需要去一趟山下镇里,”阿林转身,对坐在廊下逗弄一只误入民宿的松鼠的塔斯哈,以及正在画板上和潮湿宣纸作斗争的的林默说,“补充些物资,林先生也需要补给颜料吧?”
      塔斯哈一听“山下镇里”,眼睛瞬间亮得像发现了猎物的幼兽,松鼠都顾不上,一下子蹦起来:“去城里?太好了!我要买薯片!可乐!还有……还有那种会滋滋响的烤肉!”他兴奋地绕着阿林转圈,老虎睡衣的尾巴甩来甩去。
      林默佯装没看到。阿林对于塔斯哈整日穿着老虎睡衣给出的解释是,塔斯哈非常喜欢老虎,在民宿时穿的衣服都是老虎的元素。但他们都没想到,睡衣的老虎尾巴不应该会动的。林默有些好笑地想。
      他胆子不算小,对于妖怪传说从来都是本着既然有传说,那说不定以前真的有的想法。
      对于下山,林默也松了口气,潮湿的环境确实影响创作,而且他也需要补充一些必需品和新的速写本,并且,他也想吃零食了。他点点头:“麻烦阿林先生了。”
      于是,在一个雾气稍散的清晨,阿林开着他那辆饱经风霜、但引擎声依然沉稳有力的老旧越野车,载着林默和兴奋得坐不住的塔斯哈,沿着蜿蜒崎岖的山路,驶向几十公里外那个依托着林业和旅游业的小镇。
      车子驶离了被参天古木和浓雾包裹的森息邸范围,空气似乎陡然变得干燥、喧嚣起来。阳光毫无遮拦地洒下,带着初夏的燥热。塔斯哈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孩子,几乎把脸贴在了车窗玻璃上,看着飞速倒退的、逐渐稀疏的树林,田野,然后是越来越密集的房屋和人流。
      “好多人!”他惊叹,随即又皱起鼻子,“好吵!味道也好奇怪!”
      林默理解他的感受。习惯了山林的静谧和清新,小镇集市上混杂着汽油、食物、尘土和人群汗味的气息,以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喇叭声,确实构成了一种感官上的冲击。他悄悄看一眼阿林,阿林神色如常,熟练地将车停在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采购清单很长:米面粮油、不易腐败的蔬菜、各种生活用品、药品、林默需要的颜料画纸……阿林像一位经验丰富的将领,指挥着林默推购物车,自己则精准地穿梭于货架之间。塔斯哈则彻底放飞了自我,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他像一阵明黄色的旋风,在超市里刮来刮去,一会儿拿起一包膨化食品研究包装上的老虎图案(得意地指给林默看),一会儿又对着冰柜里琳琅满目的冰淇淋发出“哇”的赞叹。
      “阿林哥!我要这个!”塔斯哈抱着一大桶家庭装的混合口味冰淇淋冲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渴望,甚至带上了一点不自觉的、幼兽撒娇般的呜咽尾音。
      阿林看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但还是接过来放进了已经堆得很高的购物车:“只能买一桶,而且要分着吃,不能一次吃完,会肚子疼。”他的语气带着长辈的纵容和告诫。
      “知道啦!”塔斯哈欢呼一声,又跑开了。这次他停在了生鲜肉食区,隔着透明的冷柜玻璃,看着里面摆放整齐、色泽鲜红的牛肉、猪肉。他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流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强烈的专注和渴望,那目光锐利得让旁边一位正在挑选排骨的大妈都莫名感到一阵寒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塔斯哈浑然不觉,甚至无意识地微微前倾身体,喉咙里发出极低、几乎听不见的、类似大型猫科动物看到猎物时的咕噜声。
      “塔斯哈。”阿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绳索,瞬间拉回了少年的注意力。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塔斯哈身边,宽厚的手掌看似随意地搭在了少年穿着老虎睡衣的肩膀上。林默注意到,阿林小臂上的靛青枝条纹身似乎微微亮了一下,像有微弱的电流流过。
      塔斯哈猛地回过神,眼中的锐利渴望瞬间褪去,变回了那种带着点懵懂的天真。他缩了缩脖子,对着阿林讨好地笑了笑:“我就看看……阿林哥,我们买点肉回去烤着吃吧?林默哥肯定也想吃!” 他试图拉林默当同盟。
      林默看着塔斯哈瞬间的转变,心中那个模糊的猜测再次变得清晰,甚至带上了几分笃定。他没有点破,只是笑了笑:“好啊,买点新鲜的,回去麻烦巴图鲁先生露一手。” 他瞥见阿林搭在塔斯哈肩膀上的手,指节间那浅金色的木纹似乎比平时更明显了一些。
      他能感觉到,他们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想法。林默想,这多有趣呀。
      采购结束,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塔斯哈如愿以偿地抱着他那桶宝贝冰淇淋,心满意足地坐在后座。回程的路上,他安静了许多,似乎在消化刚才在镇上接收到的庞杂信息,又或许只是冰淇淋带来的满足感让他暂时安静下来。他偶尔会低头,用手指抠着老虎睡衣爪子上的绒毛,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默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逐渐浓郁起来的绿意和重新聚拢的山雾。城市的喧嚣被迅速抛在身后,山林独有的宁静和湿润气息重新包裹上来。他侧头看了看开车的阿林。民宿老板的侧脸轮廓在车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沉静而深邃,手腕上那冷杉木心般的浅金白色皮肤和缠绕的枝条纹身,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脉动。
      他又透过后视镜看了看后座。塔斯哈已经歪着头睡着了,怀里还紧紧抱着那桶冰淇淋。明黄色的老虎兜帽盖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下巴和柔软的头发。睡着的少年看起来毫无威胁,甚至有些脆弱。只是那身睡衣在昏暗的光线下,那斑斓的虎纹似乎格外地……真实。
      越野车沉稳地行驶在回山林的路上,如同驶向一个被薄雾和秘密包裹的温柔巢穴。雨季将至,湿漉漉的森林深处,森息邸的灯光在浓雾中亮起,像一颗温暖而神秘的琥珀,等待着归人。林默知道,这深山民宿里的日常,注定不会平凡。而他画笔下的故事,似乎才刚刚展开真正奇异的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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