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断手鬼出 第一次 ...
-
第一次到人界,还目不能视,步履艰难,想要适应新环境更是头疼。但他没半句怨言,也无半分欣然,只能沉默着。
他这刻的想法是出去转转,以便熟悉这里,于是先进去逛了一下屋子,就关好门又出来了。
一位老人缓缓走过,竹篮在臂弯里轻轻晃悠,里面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顶上盖着块洗得发白的红布,边角被攥得有些皱,像是在藏着什么。
云沉鳞鼻尖闻到一股奇怪的腥甜,好难闻,便在鼻子处扇了扇。老人篮子里也传来“咕噜”一声。
老人见他出来,凑上前,篮子往面前递了递:“小伙子,买些猪脚吧?”
云沉鳞没察觉到她是在和自己讲话,于是没有理。
那老人见他没有反应,再次道:“你要不要买一些猪脚?”
这次云沉鳞有了反应:“你在和我讲话吗?”
老人点了点头,有些烦意:“这里没有旁人。”
猪脚……猪脚?什么东西?
云沉鳞不知道猪脚是什么,这些东西神界都没有,便道:“哦,不用。”
老人没挪步,反而把篮子往他面前又送了送:“吃猪脚,手脚好啊。”
那老人双眼无神,一脸死气。
什么吃猪脚手脚好?云沉鳞茫然,他的手脚好得很,遂轻声道:“不用,谢谢。”
他侧身绕过老人向其他地方走去。
老人依旧立在门口,见他半晌没答应,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蹙,随即又敛起那点不耐,脸上漾开几分和善的笑意,继续劝道:“看你这模样,就是不识猪脚好处的富贵坯子。”
说着,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眼,又补了句:“这可是正经的猪前脚,吃了不光能活络手脚,对眼睛也大有裨益。不贵,卖你四个铜板。”
什么富贵人家!云沉鳞只是不用吃而已。听说对眼睛好,他倒有点想试试,可这不是说试就能试的,于是坚决拒绝:“不用,您去别处卖吧。”
老人摇了摇头,见云沉鳞真的没有要买的意思,叹道:“罢了,小伙子一看就是仙人啊,不能吃,是吧?好吧,我就去别地卖吧。”
老人走了,嘴里还一直念叨着:“吃猪脚,手脚好,吃猪脚,手脚好。”
那老人反反复复念了很多遍,直到她走远了,声音才消失在云沉鳞耳边。这给云沉鳞整的耳边全是她说的——“吃猪脚,手脚好。”
走到了一个村中,刚踏入村口,几个闲聊的村民便停了话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扬声道:“这谁呀?怎么没见过?”
“年轻人,还是个盲人。”
“估计又是哪个修仙道士来我们这里了。”
他正想开口介绍自己,打算日后好相处,却被一声大叫打断了——“来人啊!快来人啊!手断了,手要断了!”
村里的人闻声都动了,脚步匆匆往喊声处赶,围在了一个屋子里。云沉鳞也跟着人群挪步过去,却没挤进门,只在门外静静听着。
屋中有一群人。一男一女坐在床上,是一对夫妻,其他人围在他们身边,把整个并不大的屋子占的满满的。
夫妻二人的双手溃烂不堪,屋内有很大的腥味。一人问:“你这手怎么回事?”
他们手背肿得发亮,溃烂的伤口里嵌着褐色腐肉,黄脓混着血水黏在皮肤上,指尖早已失去血色,皮肉一层层往下剥落,再拖下去,整只手怕是要烂得见骨。
那对夫妻全身上下颤抖着,女人满脸痛苦:“我也不知道……快叫医师来呀,我的手疼死了!”
那一人嫌弃的看了看他们俩的手:“咦,会不会是得了什么怪病啊,会传染给我们的!”
话音刚落,屋中的一群人顿时嫌弃又警惕起来,向后退了几步。
男人摇了摇手,连忙解释道:“我们俩身体很好的,前几日还去看了医师,就是不知今天怎么的手就突然烂了。肯定不是我们!”
看着男人的手,所有人又往后退了几步。他们一群人将门堵的死死的,看着这对夫妻溃烂的手,却没有一人向前帮忙。他们的手越发疼痛,浑身颤抖着。
屋内的这群人还在议论着。
云沉鳞听了个大概,于是拨开人群走了进去,道:“我是医师。”
夫妻二人连忙起身上前,颤颤将手抬到起让他看。周围的人见着这个陌生人,则小声道:“这谁呀?”
“不知道啊,我们这里什么时候有这样的人了?”
现在,他们又开始说起云沉鳞了。
云沉鳞没说话,只嗅了嗅他们的手。
那男人一脸质疑:“你看不到,这怎么看啊!”
话虽如此,那也不妨碍他看病。
女人浑身发颤,冲着周围聒噪的人厉声吼道:“能治好不就行了!”随即猛地转头看向云沉鳞,眼里又急又盼,声音都带着哭腔:“你……你能治吗?”
云沉鳞查出了些什么。手腐烂,就单纯的腐烂,跟人死后慢慢腐烂一样,腥臭味更是与死人无样。他问:“只有手这样吗?”
女人道:“对对对,只有手这样。”
她的手已经烂到根了,神法修复不了。云沉鳞见他们都是凡人,是察觉不出来法术的所属的,于是,云沉鳞在他们在烂手上虚虚一拂。
云沉鳞道:“你的手治不了。恕我直言,已经是死人的手了,身体没事的话,不知道手会不会一直腐烂到身,建议剁掉。”
换作旁人见了,怕是早忍不住脱口:“你这模样,怕是活不成了!”
但云沉鳞则是保持着医者仁心,能治则治。
但是……剁掉?好好的手怎么能剁掉呢?女人嚎啕起来:“滚,都滚开!”
他们二人的手被法术渐渐修复了一点,但还是没有得到根治,只能缓解疼痛。周围的人又议论起来。
男人也跟着大喊起来:“哎呦,我们这又是做了什么孽呀?我们夫妻二人好好的,手怎么就要没了呢?!”
周围有人道:“万一他是骗你的呢?一个外来的骗子。可能抹点药就好了呀。”
听旁人言,男人又对着云沉鳞道:“对,你是骗子,专门想骗我们钱的吧!”
周围有人附和:“你一个陌生人,又没见过,谁知道是不是什么好东西?”
云沉鳞道:“我不收钱。”
听到不收钱,周围的人才停了嘴。
夫妻二人的手虽得到缓解,但听到要剁手,还是接受不了,仍是一脸质疑的看着他。
云沉鳞后退一步,随口问:“你们最近有没有做什么,吃什么?”
他们二人虽然不信他的话,但还是回答了他。男人道:“我们夫妻二人都在种地,昨天吃的都是青菜红薯,就是昨天晚上,我们奢侈了一下,吃了两个猪脚。今天手就烂了,吃不了饭。”
说起猪脚,云沉鳞疑了心。这时,一个人带着一个年轻的女人进来了。那女人手里提着个药箱子,道:“我是医师,我是医师,来,让我看看。”
那个医师是挂着笑容进来的,好像刚经历完一件很开心的事,或者……正在经历一件很开心的事。
可是在这种情况下,笑是对病人的最大不尊重。
众人慌忙朝两侧退开,让出一条通路。云沉鳞见没自己什么事,便转身往外走。刚踏出门口没几步,身后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惊叫,惊得他脚步一顿。
那年轻女人脸上的温顺荡然无存,原本姣好的面容扭曲变形,嘴角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竟张成了血盆大口,森白的牙齿上还沾着暗红的血渍。一条又粗又长的舌头从口中滑出,像条黏腻的蛇,慢悠悠地舔过那对夫妻的手背。
他们二人手还保持着方才想拉她的姿势,此刻却僵在半空,浑身抖得像筛糠,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连尖叫都卡在了喉咙里。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女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那血盆大口猛地向前一合,伴随着骨头碎裂的脆响和夫妻二人最后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哀鸣,竟将两人整个手吞了下去。
二人没了双手,痛苦的在床上呻吟。
屋里的人早吓破了胆,最先靠近门的跌跌撞撞冲出,接着众人推搡着疯跑,眨眼间逃光。
年轻女人舔着嘴角血丝,眼神贪婪,扬声喊:“别走啊!我只吃手,不害人!味道好得很,都把手留下嘛!”
这哪是什么医师,分明是吃人的怪物!众人哪还顾得上别的,只顾着各自疯跑逃命。
那年轻女人身形一晃,竟化作了方才卖猪脚的老人模样。她再次吐出长长的舌头,卷住一个跑得慢的人,正要伸手去掰他的手,一根银针“嗖”地飞来。
妖怪吃痛松了舌,那个人被放了下来,毫不犹豫地立马就跑。
银针不偏不倚扎中了她的舌头,那妖怪歪了歪头,双眼恶狠狠地瞪着,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一般。她喉间发出一声含糊的怒骂,目光扫向四周,很快就锁定了站在那里的云沉鳞——那针正是他丢出来的!
老女人裂开嘴,语气又怨又狠:“怎么?你自己不吃猪脚,还不许我吃了?真当自己是仙人啊?”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我倒要尝尝,你这仙人的手,会不会比旁人的更好吃!”
话音未落,她又张开血盆大口,伸出长舌,朝云沉鳞那伸去。云沉鳞一躲,顺手抓住她的舌头,用力一拽,这老女人前倾要倒,却又站稳了。云沉鳞嫌弃地甩了甩手上的粘液:“恶心。你是什么东西?”
这老女人邪恶地笑道:“东西?!我是人!”她的身子膨胀了几倍,还在不断长高,变成了一个庞大无比的怪物。
屋内断了手的夫妻二人已经疼得晕倒了,这个妖怪要干大事,必定会拖累两人性命。云沉鳞用法术将屋内二人托了出来,并将他们缓缓放到了不远处。
老女人道:“那就先吃你的手!肯定会比凡人这手好吃很多!你放心,只吃手,不要命的!”说罢,她伸出又大又长的舌头过来,云沉鳞闪身一躲,接连甩出针扎向她。老女人扭动着脖梗,一脸得意道:“就吃个手而已,别逼我杀人!”
云沉鳞飞身与那老女人缠斗起来。她那条长长的舌头威力惊人,甩动间带着呼啸的风声,周遭的桌椅板凳被扫得粉碎,墙壁也被撞出一个个窟窿,整间屋子瞬间变得破烂不堪。
他避开老女人舌头的猛击:“你自己没有手吗,偏要去吃别人的?”
她面目狰狞:“神!听说你们的手吃了可以延年益寿!我更得尝尝了!”
云沉鳞没有任何武器,除了针,他只能赤手空拳和她打。趁这妖怪不注意,云沉鳞一脚踢在了她的脸上,又迅速到另一边去,一脚踢在了她的后脑上。
那个老妖怪怒气冲冲,用巨大舌头将云沉鳞甩到了一边,云沉鳞被这巨大的力量甩得转了两圈。她手抓起房顶扔向另一边,自己又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巨大的声响和眩晕让云沉鳞无法分辨她的位置。
她趁机奋力甩舌,卷起了云沉鳞。云沉鳞措不及防,被这粘稠的大舌头紧紧包裹住,动身不得。
他使用法术,却也只是让这庞大怪物的舌头感到了微微刺痛,并无任何效果。老女人止不住地开心:“可惜了,生的不好吃,烂的才更有味!吃猪脚,手脚好!”
他奋力争扎着,可这舌头的力气太大,自己根本动不了一点。老女人正要伸出自己的大手去拔云沉鳞的手,却有一个重重的东西踢了过来,正中她的大脸。
她愤怒的看向旁边,却还没反应过来,林涧肃又一个反身重重踢了一下舌头,她的舌头一松,云沉鳞被甩了开来,见状,林涧肃移了过去,拉过云沉鳞将他放到了地上。
林涧肃不满地斜了云沉鳞一眼:“你有病啊。”说着,又飞身向前,出法对那老女人拳打脚踢。那老女人又没反应过来就被打的鼻青脸肿,这力气可比云沉鳞的大多了。
由于巨大的身子不方便,老女人变回了原来的大小,惊魂未定地看了看面前之人:“哇塞,又是一个神,手……会不会更好吃啊!”
老女人只记得吃,全然忘记了对面的是谁。林涧肃想一掌拍死她,不料老女人也会点儿东西,两人又打了起来。别看她老,这只是她的外表。
云沉鳞抖了抖衣服,只想往地上坐,却又想起了断了手的夫妻二人。他走到两人旁边,蹲身使用法术为二人适当修复伤口。
妖怪摆舌,硬是没碰到林涧肃一点,林涧肃一出拳,老女人一躲。她虽顶着一个老人的身子,但身体的灵活度全然不输年轻人。
林涧肃有些不耐烦,翻了个白眼,他手中出现了一把弓,他对准老女人,轻轻一拉,弓上就出现了一把伴随着蓝焰的箭。
她要跑,却发现这支箭跟随着她,她转弯,箭就转弯。妖怪见躲不掉,于是更奋力的跑了起来。
林涧肃又射了一箭,这一箭比刚才那一箭的速度要快多了,林涧肃射箭时,蓝焰拖着长长的光尾,掠过空中时烧得空气‘噼啪’响,箭尖刺破老女人皮肤的瞬间,溅出的不是血,而是墨绿色的粘液,她死了。
他收了弓,朝云沉鳞走去,云沉鳞见没了声音,起身。林涧肃静盯着他,眼神冰冷。
云沉鳞道:“多亏了神使。”
林涧肃厉声道:“你到处乱跑什么?”
云沉鳞解释:“找重魂珠。要是我不动,等重魂珠来找我?”
这句话说的很有道理,让林涧肃无法反驳。林涧肃冷眼看着他:“来村子找?你可太聪明了。”
“万一就在村子里,你也没告诉我具体在哪。”云沉鳞问:“你又返回来做什么?”
林涧肃蹙着眉头:“你应该庆幸我返回来了。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他摇了摇头,淡声道:“不知道,她说她是人。”
林涧肃声音又变得严厉,用力推了云沉鳞一下:“你怎么还救上人了!”
云沉鳞正色:“没有救人,帮个忙,凑个热闹也算吗?他们死了也和我没关系。”
林涧肃表情严肃,指了指地上的夫妻二人:“你装什么好人?你要是不理会,自然有人来处理,现在这里的人都知道你是什么东西了,神?仙?无所谓,现在你成好人了,帮人家除了一个妖怪!”
周围的房子被破坏了,所有人都看到了今天这件事,估计用不了几天就会疯传,是平复不下来了。
云沉鳞抿着嘴,一言不发。
林涧肃看着地上死去的老太婆:“她是断手鬼,吃人手为生。你要是不管,就没你什么事,人家顶多断个手,又不会死。现在你管了,你就有事了,消除记忆,恢复原样?让我帮你收拾烂摊子,是吗?”
断手鬼生就一张布满深沟似的皱纹脸,瞧着与人一般无二的身形,偏生双手是致命的缺陷——手指短得像被硬生生截去半截,指节扭曲,掌上更是爬满腐肉与黑疮,烂得几乎分不清皮肉筋骨。
据说,几个断手鬼趁着月色外出掠取生魂精气,正撞见路边一具新尸。两鬼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吵嚷间竟打作一团。其中一鬼怒火中烧,瞥见尸体僵直的手臂,猛地扯下便朝对方挥去,临了还恶狠狠地将那只冰冷僵硬的手塞进对方嘴里,想让他尝尝腐臭的滋味。
没曾想,那鬼起初啐了两口,却忽然咂咂嘴,眼里竟泛起贪婪——死人手入口非但不腥不臭,反倒有种奇异的甘美顺着喉咙滑下。不过片刻,它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竟慢慢舒展开来,肤色也褪去几分青白,瞧着愈发像模像样的人了,只是那股子阴寒鬼气仍未散去。
自那以后,断手鬼便染上了吃人手的习性,从而也被叫做了“断手鬼”。许是食多了生灵肢体,它们嘴里还慢慢长出一条又大又长的舌头,伸缩间能勾取远处的物件。更邪门的是,越是腐烂发臭的手,吃下去越能助长它们的阴力,让那残烂的鬼爪更添几分撕抓的狠劲。
云沉鳞没有惊恐之色,淡淡道:“这很严重吗?那我这不是做好人行好事吗?”
“做好人行好事?谁会觉得你是好人?”林涧肃道,“你先回去,我来处理。”
林涧肃还是帮云沉鳞收拾起了烂摊子。
云沉鳞道:“多谢神使。”他乖乖听话走了回去。
有几个躲在不远处的人冒出头来看,林涧肃回头一看,那几个人又被吓得缩了回去。
林涧肃双手抱胸,看着这一片狼藉,闷叹了几气。他手中生箭,一脸嫌弃的将箭插在了老女人的尸体上,他的手一发力,尸体便随着箭一起消失了。做到将这里全部恢复原样是不可能的,唯一可行的办法就是篡改记忆了。
他抬手,手心朝上,使用法术,手中伸出蓝光,无数只蓝鸟从他手中生出。
蓝鸟飞过村民头顶,翅膀带起的冷风让他们打了个寒颤,被鸟融进身体的人突然眼神发直,像被线操控的木偶,村民们愣了会儿后,这些事就全忘了,从而将这些事换成了另些事——今天下了一场大雨,刮了一场大风,房屋树木全都遭殃。
虽然这些事看起来不可信,但林涧肃也只能将记忆篡改成这样了。至于断手的那对夫妻……就只能自求多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