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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结局 山雨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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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欲来风满楼
深秋的最后一片枯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时那毁灭的信号终于毫无预兆地撕破了京城死寂的夜幕
没有号角没有战鼓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由远及近的、如同无数毒蜂振翅般的嗡鸣声那声音起初细微瞬息之间便已汇聚成铺天盖地的死亡之潮
“敌袭——!!!”
凄厉到变调的嘶喊声猛地划破东宫的宁静 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引爆了积压已久的恐慌
“保护皇帝!”
“是羽林卫!羽林卫叛了!”
“宫门破了!快……”
混乱的脚步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殿宇燃烧的噼啪爆裂声……各种声音如同沸腾的潮水从四面八方疯狂地涌入东宫
沈砚猛地从书案后站起动作太急带得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冰冷的桌角才勉强站稳殿门被轰然撞开 几名浑身浴血 甲胄残破的侍卫冲了进来脸上混杂着极度的恐惧和绝望的忠诚
“殿下!叛军!张德海勾结羽林左营刘猛,伙同狄人细作里应外合宫门已破!他们…他们朝东宫杀来了”为首的侍卫队长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快走!末将等誓死护送殿下突围!”
突围?沈砚脑中一片轰鸣他看着侍卫们身上淋漓的鲜血 听着外面震耳欲聋的喊杀声和越来越近的兵刃交击声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心脏他的东宫卫队人数本就不多如何抵挡得了蓄谋已久内外勾结的叛军他这具病弱的身躯又能逃到哪里去?
就在这绝望的死寂中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殿门外的阴影里
萧吟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赤着脚身上依旧是那件单薄的中衣在殿内透出的火光和外面混乱的火光映照下 显得格格不入的苍白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却锐利得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穿透混乱的人影和喧嚣直直地落在沈砚苍白失神的脸上 那目光复杂到极致有冰冷的恨意有刻骨的嘲讽还有一种近乎毁灭前的疯狂爱意
沈砚的心猛地一沉是他果然是他这滔天的祸乱这焚毁一切的宫变就是这个他囚禁了五年、恨了五年的萧吟一手策划的他看到了萧吟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恨意和快意如同看到了这场叛乱的注脚最后的疑问也烟消云散只剩下被彻底背叛的冰冷和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
“萧吟——!”沈砚嘶吼出声声音因极致的恨意和绝望而扭曲他猛地拔出腰间悬着的那柄装饰意义大于实战的佩剑剑尖直指门口那个素白的身影剑身在火光下颤抖映着他眼中一片猩红“孤早该杀了你!”
侍卫们立刻如临大敌染血的刀锋齐刷刷转向门口的萧吟将他围在中间杀意凛然
萧吟却对指向他的兵刃视若无睹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侍卫依旧死死锁在沈砚脸上 看到沈砚眼中的恨意和那指向自己的剑锋 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冰冷、扭曲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疯狂
“杀我?”萧吟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殿外的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浓烈的嘲讽“沈砚你这一生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你最大的错误就是当年在战场上没有立刻杀了我!给了我五年时间看着你沉溺仇恨荒废朝政将这江山拱手送给那些阉竖和外寇看着吧这就是你的报应 你沈氏的江山今夜就到此为止了”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匕首狠狠扎在沈砚心上 他身体晃了晃几乎站立不稳巨大的愤怒和耻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握剑的手抖得更加厉害萧吟的话 像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他心中积压了五年的所有怨毒和自责是啊 如果当年……如果当年他再狠一点……
“给孤拿下这逆贼 就地格杀 ”沈砚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尖利,几乎破了音
侍卫们怒吼着 挥刀扑向萧吟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声极其尖锐、撕裂空气的厉啸如同死神的唿哨骤然从殿外漆黑的夜空中传来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死亡风暴
叛军的箭雨覆盖性的攒射目标正是沈砚所在的主殿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沈砚只来得及看到殿门外扑向萧吟的侍卫身影猛地一僵随即数支带着恐怖力道的狼牙箭矢穿透了他们的身体血花在火光中凄厉地绽放
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巨手 瞬间攫住了沈砚的心脏他瞳孔骤缩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他甚至忘记了呼吸忘记了手中的剑忘记了眼前那个恨之入骨的仇敌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念头: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然而就在那致命的箭雨即将穿透殿门将他钉死在原地的刹那——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挣脱了所有束缚的猎豹猛地从殿门口侍卫倒下的空隙中扑了进来带着决绝 狠狠地撞在沈砚身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沈砚踉跄着向后倒去在身体失去平衡向后仰倒的瞬间沈砚的视野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是萧吟那双在混乱火光中骤然放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恨意和疯狂只剩下一种纯粹的近乎本能的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冰水般剧烈炸开的惊愕和茫然仿佛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这一扑的缘由
紧接着 便是沉重身体撞击的闷响和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而痛苦的闷哼
“噗嗤!噗嗤!”
沉闷而令人牙酸的利器入肉声在沈砚耳畔响起不止一声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撞在自己身上的那具身体猛地剧震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腥气的液体瞬间喷溅在他的侧脸和脖颈上,滚烫粘稠
是血 萧吟的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停滞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沉闷的入肉声和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沈砚被撞倒在地萧吟沉重的身体压在他身上 浓重的血腥味瞬间将他包裹他下意识地抬起手 摸到一片温热粘腻的液体借着殿内摇曳的火光一看 满手刺目的猩红
他僵硬地转动眼珠看向压在自己身上的萧吟
萧吟的头无力地垂在他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皮肤上 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头发冷的微弱几支狰狞的狼牙箭矢穿透了他单薄的后背锋利的箭镞带着淋漓的鲜血 从胸前狰狞地透出其中一支甚至险险擦过沈砚的耳廓深深钉入他身侧的地砖尾羽还在剧烈地颤抖
萧吟的身体微微抽搐着 每一次细微的颤动都让那穿透的箭镞搅动血肉涌出更多的鲜血,迅速染红了沈砚胸前的衣袍
沈砚的大脑一片空白巨大的震惊如同海啸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思维他忘了仇恨忘了身份忘了这血海深仇忘了这五年来的折辱甚至忘了自己正身处叛军的箭雨之下 他只能感觉到压在身上的身体的重量感觉到那滚烫的迅速流失的鲜血 感觉到萧吟垂在他颈侧那微弱得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呼吸
为什么
这个谋划了五年恨他入骨刚刚还在疯狂嘲弄他的仇人为什么会在这千钧一发的死亡关头用身体替他挡下这致命的箭雨
沈砚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完全超出理解、颠覆认知的一幕所带来的巨大冲击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徒劳地看着萧吟苍白如纸的侧脸那双总是带着冰冷恨意或虚假笑意的眼睛此刻紧闭着 长长的睫毛在火光下投下脆弱的阴影
混乱的思绪如同被狂风卷起的乱麻是本能?是阴谋?还是……还是那道疤唤醒的……一丝残存的东西?荒谬的念头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却被眼前这惨烈的一幕冲击得支离破碎
就在沈砚因这突如其来的挡箭而心神剧震、大脑一片空白之际——
压在他身上的萧吟那双紧闭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眼中再无丝毫茫然和痛苦 只剩下一种淬了冰的狠绝 仿佛刚才那本能的一挡用尽了他生命里最后一丝柔软此刻燃烧的唯有纯粹的恨意
他不知何时竟在背后紧紧握着一把不知从何处摸来的短小锋利的匕首匕首的锋刃在跳跃的火光下 闪烁着幽蓝的淬毒的寒芒
没有丝毫犹豫
就在沈砚因震惊而失神的空隙内萧吟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抬臂那只沾满自己鲜血的手 紧握着那柄带着寒芒的匕首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 朝着沈砚的胸膛狠狠捅去
“呃!”
沈砚只觉胸口一阵难以言喻的剧痛和冰凉!那冰冷的金属毫无阻碍地穿透了衣物撕裂了皮肉深深没入了他的胸膛!
“噗!”
匕首入肉的闷响清晰得如同惊雷炸响在沈砚自己的耳畔 他甚至能感觉到冰冷的锋刃切开肌肉、擦过肋骨的触感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的身体猛地向后一弓
痛撕心裂肺的痛楚瞬间淹没了所有的感官比那痛楚更刺骨的是冰冷刺骨的绝望和被彻底背叛的冰寒
“嗬……”沈砚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抽气声瞳孔因剧痛和极致的惊骇而骤然扩散到极致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那柄淬毒的匕首只剩下乌木的柄留在外面深深地致命地插在他的胸膛鲜血正从伤口处汩汩涌出迅速染红了衣襟与萧吟身上流出的血混合在一起在身下汇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猩红
萧吟的脸近在咫尺他脸上沾满了自己喷溅出的血点嘴角却咧开一个极其扭曲、疯狂的笑容那双因为失血而迅速灰败下去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的不明情绪
“扯平了沈砚”萧吟的声音嘶哑破碎如同砂纸摩擦 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却清晰无比地砸在沈砚的耳膜上 字字如刀 句句泣血
“你真以为我失忆了?呵……当然没忘!而且我知道你这个人最致命的一个缺点就是心软”
他剧烈地喘息着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口穿透的箭矢带出更多的血沫但他眼中的光芒却亮得骇人
“我杀了你父母……不应该吗?他们救我?哈哈……他们救我只为了让我当你的药引子用我的血 续你的命我不在的时候 他们对我是如何的百般折磨羞辱不逃出来我早晚会被他们放干最后一滴血 死得连条野狗都不如”
萧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怨愤如同濒死野兽的哀嚎:
“杀他们……不该吗?还有你沈砚凭什么凭什么你生来就是太子万般宠爱于一身而我……我只是你们沈家捡来的一条野狗一条用来给你续命的狗还要承受你们那高高在上的、施舍般的怜悯恶心!”
他死死盯着沈砚因剧痛和震惊而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扩散的瞳孔里映出自己疯狂的模样一种巨大的、毁灭般的快意席卷了他残存的生命
“扯平了……沈砚……”萧吟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解脱嘴角那抹笑意却凝固着 “你去死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用尽最后一点残存的力气 猛地将压在身下的沈砚用力一掀 将重伤的沈砚翻转过来用他的身体作为盾牌挡在了自己身前迎向殿外可能再次袭来的箭雨
做完这一切萧吟眼中的光芒如同燃尽的烛火骤然熄灭他紧握着匕首柄的手无力地松开 身体彻底软倒下去重重地摔在冰冷染血的金砖地上 头颅歪向一边灰败的瞳孔空洞地望着殿顶燃烧的梁木嘴角那抹凝固的笑意成为他生命最后的定格
沈砚被那濒死一掀 身体翻滚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地砖上 左胸的匕首被这剧烈的动作牵扯带来一阵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鲜血如同开了闸的洪水更加汹涌地从伤口涌出瞬间浸透了身下的衣料和金砖
他仰躺着 视野因失血而变得模糊 摇晃殿顶燃烧的梁木在视线里扭曲变形跳跃的火光像是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耳边是殿外依旧激烈的喊杀声、兵刃撞击声还有自己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萧吟……死了?
那个恨他入骨、最终给了他致命一刀的人……死了?
那句句泣血的控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反复穿刺着他混乱的意识“药引子”……“折磨羞辱”……“野狗”……“怜悯”……每一个词都像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他自以为坚固的认知高墙上
难道……父母当年救下萧吟真的……别有用心?那些他从未深究的细节——萧吟被带回宫后异常的沉默和日渐消瘦 母亲偶尔看向萧吟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父亲书房里那些他看不懂的、关于奇珍异草和换血秘术的古籍……难道……
“呃……”胸口的剧痛和失血的冰冷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沈砚的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沉沦、涣散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火光在眼前晃动渐渐模糊成一片混沌的血色萧吟最后那句“扯平了”和那凝固的疯狂笑容成了他意识沉入黑暗前最后的画面
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冰冷而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一丝微弱的光线刺破了厚重的黑暗沈砚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很久才慢慢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属于东宫寝殿的承尘空气里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和血腥气 还有一种大火焚烧后的焦糊气息混杂在一起令人作呕胸口传来阵阵绵密而尖锐的疼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道致命的伤口
他没死?
这个认知迟钝地传入大脑沈砚缓缓转动干涩的眼珠视线艰难地扫过四周
殿内一片狼藉如同被狂风肆虐过倾倒的灯台碎裂的瓷器烧焦的帷幕残骸散落一地几名太医和宫人正围在床边不远处看到他醒来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又小心翼翼的神情
“殿下!您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哭腔响起是服侍了他多年的老内侍福安他扑到床边老泪纵横 “苍天保佑!苍天保佑啊!您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可吓死老奴了!”
三天三夜…沈砚的思维如同生了锈的齿轮艰难地转动着 宫变……箭雨……萧吟挡箭……那淬毒的匕首……还有……
萧吟!
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开混沌的记忆沈砚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胸口的剧痛却让他瞬间闷哼一声眼前发黑又重重跌回枕上
“殿下!您不能动!伤口太深了!”太医慌忙上前按住他
“他……”沈砚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每吐出一个字都牵扯着胸肺的疼痛 “萧吟……他在哪……”
福安脸上的悲戚之色更浓他颤巍巍地指向殿内一个角落声音哽咽:“殿下……他……他就在那里……”
沈砚艰难地偏过头顺着福安手指的方向望去
在寝殿光线最昏暗的那个角落冰冷的地面上 静静地躺着一具尸体仅仅用一张辨不出原本颜色的破草席潦草地覆盖着 席子边缘露出几缕沾满血污和灰尘的、早已干结打缕的黑色头发还有一只从席子下伸出的同样沾满黑红血污的手 那手指僵硬地蜷曲着 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
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血腥和腐败的气息从那角落幽幽地飘散过来
那就是萧吟那个曾经挺拔如松、即使在囚禁中也未曾彻底折腰的敌国将军那个在雪地里向他伸出手的童年玩伴那个恨他入骨、最终与他同归于尽的仇人
他就那样躺着 像一堆被彻底丢弃的垃圾无声无息了无生机。
沈砚死死地盯着那张破草席盯着那露出的头发和僵硬的手指胸口那道被匕首刺穿的伤疤此刻传来一阵尖锐过一阵的剧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那痛楚仿佛顺着血脉蔓延一直刺入灵魂深处
他杀了他的父母他也给了他不致命的一刀
扯平了真的……扯平了吗?
那控诉的话语如同鬼魅的诅咒再次在他耳边回响——“药引子”、“野狗”、“怜悯”……
“殿下,”福安抹着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件东西,“清理……清理萧吟尸身时在他贴身的……最里层的衣物夹缝中发现了这个……老奴不敢擅专……”
托盘上 是一个用上好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边角已经被血浸透呈现出深褐色
沈砚的目光从角落那具盖着草席的尸体缓缓移到那个染血的油布包上 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颤抖着伸出手 指尖冰凉带着无法抑制的微颤将那冰冷的油布包抓在手中
很轻但握在手里却仿佛有千钧之重
他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刺得伤口剧痛却也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瞬他屏住呼吸,一层层缓慢而艰难地剥开那被血污浸透、变得粘腻发硬的油布
终于里面的东西显露出来
不是什么密信地图不是金银珠宝
只有几张纸
几张泛黄的边缘磨损得极其厉害、仿佛经历了漫长岁月的薄纸
沈砚将它拿起凑到眼前借着窗棂透进来的、微弱的晨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其中一张上面是一种极其古旧的契书格式墨迹早已黯淡但字迹依旧清晰可辨:
“立卖身死契:今有孤儿萧吟年八岁 自愿卖身于沈府为奴生死不论永不赎身立契人:萧氏(手印)中人:王婆(画押)大景永和十二年冬月初七”
——卖身契
一张萧吟八岁那年卖身进入沈府为奴的死契
剩下几张纸是萧吟写给沈砚的亲笔信
沈砚似乎没有勇气去读犹豫了很久还是将目光移上去
——沈砚亲启:
你读到这封信时我应当已经死了
我这一生从八岁被你父亲买进沈府起就注定是个笑话——药引子、替死鬼、阶下囚最后是乱臣贼子多适合我
可有些话 若不说尽我倒是舍不得
你总问我恨不恨你恨啊 怎么不恨?恨你父亲用一碗掺了麻沸散的甜粥骗我签下死契恨你母亲每日取我半碗血入药时假慈悲的眼泪最恨你——恨你明明在雪地里牵过我的手 却在十年后率军围剿我时连我的脸都认不出
可我也爱你
多可笑?我本该一刀捅穿你的心脏却在箭雨来时下意识护住你你愣住的样子真蠢像小时候我替你挡下冰棱时一样那时你哭着给我吹伤口现在呢你只会掐着我的脖子问“想杀我吗”
沈砚你以为这五年我逃不出去东宫的守卫你药里的毒张德海的密谋……我有一万次机会让你死可我没有不是心软是舍不得舍不得看你被那群阉狗啃得骨头都不剩舍不得让这江山落到更脏的人手里
所以我自己动手
宫变是假的羽林卫的叛军是我安排的死士箭雨只会射向该杀的人张德海刘副将春喜……所有蠹虫都会死在这一夜 而你——我故意刺偏的那一刀 是报复你五年的折辱也是给你一个彻查余党的由头从此满朝文武 再无人敢质疑你的铁腕
你胸口那道疤会留一辈子真好
我早该死在永和十二年的雪地里是你非要拉我进人间地狱如今两清了别找我别祭我更别假惺惺地怀念若你某一日抚着伤疤想起我……就当我从未存在过
萧吟绝笔
血书于宫变前夜
信纸背面有一行极小的字迹,墨色浅淡,似被水渍晕开过:
“若真有来世……别再遇见我了”
沈砚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薄薄的纸片在他指尖簌簌作响如同秋风中的落叶永和十二年冬月初七……正是那一年大雪纷飞他在冷宫外的雪地里第一次遇到了那个快要冻僵的、沉默的小男孩——阿吟
原来……他不是被捡回来的他是被买回来的用一张“生死不论永不赎身”的契书 买断了一生
“药引子”……“野狗”……
萧吟那绝望而怨毒的控诉如同重锤一下下砸在这张薄薄的卖身契也砸在沈砚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 原来他所有的恨并非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那五年囚禁的折辱那最后同归于尽的一刀……或许真的是一场迟来了太久的、惨烈的……扯平
“嗬……嗬……”破碎的呜咽声从沈砚喉咙里溢出他猛地攥紧了那张染血的卖身契,纸张在他掌心皱缩变形他蜷缩起身体不是因为胸口的伤而是因为一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灭顶般的剧痛和冰冷他死死咬着下唇直到尝到浓郁的血腥味也无法抑制那撕裂心肺的悲恸
眼泪终于无法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溢出的鲜血 滚烫地砸落在冰冷的锦被上 洇开一片深色的绝望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他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声在回荡太医和宫人全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一丝声响
不知过了多久那悲恸的呜咽声渐渐低了下去最终化为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沈砚缓缓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嘴角还残留着血迹但那双空洞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灰烬中冰冷地凝结
他松开手 那几张被攥得不成样子的纸飘落在染血的锦被上 他不再看角落那张破草席目光空洞地投向窗外
天色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宫墙的琉璃瓦 透不出一丝光亮寒风卷着残雪和灰烬在空旷的殿宇间呼啸而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这摇摇欲坠的江山这沾满血腥的宫阙 这用无数生命堆砌的皇座……终究还是落在了他的肩上
萧吟用一场玉石俱焚的宫变用他自己的命替他铲除了盘踞的毒瘤将这片残破的江山重新塞回了他手里
恨吗该恨他杀了双亲还是恨他最终的选择
爱吗爱早已被仇恨和时光磨灭殆尽的童年微光还是他若隐若现的为他着想的选择
所有的答案都随着角落那具冰冷的尸体一同沉入了永恒的黑暗
沈砚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近乎荒芜的平静 他抬起手 不是去擦脸上的泪痕而是用指尖轻轻地、缓缓地抚上自己左胸那处被匕首贯穿的位置
“若真有来世…我……”
隔着厚厚的包扎和衣物那伤口依旧在隐隐作痛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一阵尖锐的抽痛
那是他留下的
唯一的印记了
第一次写文!逻辑不通的地方请指正!会改正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