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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愿:下辈子,离你远远的 黑暗像一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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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像一床浸透冰水的棉被,沉沉压下来。
我的呼吸越来越弱,耳边却越来越吵——「快!掐人中!」
「没用了……断气了……」
「造孽啊!临了还要闹得家宅不宁!」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试图抓住最后一丝清醒。
……妈呢?……她在哪儿?
眼皮重得像压了铅块,可我还是拼命撑开一条缝。
模糊的视线里,人影晃动,有人哭,有人骂,有人往我脸上盖黄纸——唯独没有她。
心脏狠狠一缩。他们不让她进来?还是她……终于被我拖垮了?
突然,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刺破嘈杂——「安安!我的安安啊!」
门板被撞得砰砰响,母亲的声音像钝刀割着我的神经。
「让我进去!我女儿没死!她怕黑……她怕黑啊!」
指甲突然掐进肉里。原来她一直在门外。原来他们连最后一面都不让她见。
一股腥甜涌上喉咙,我竟奇迹般又睁开眼。灵堂的白幡在风里晃,像招魂的手。
隔着人群缝隙,我终于看见她——蓝布头巾散了,花白头发粘在泪痕交错的脸上。
她正被两个堂哥架着胳膊往外拖,布鞋在地上磨出长长的血痕。
「妈……」我蠕动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但那一瞬,她突然僵住,猛地扭头看过来。
她感应到了?还是母女连心?
「安安还活着!」她突然爆发出骇人的力气,挣脱桎梏扑过来。
「你们看!她眼睛睁着!安安!妈在这儿——」枯瘦的手穿过人群缝隙,差一寸就能碰到我。
我攒尽最后力气,抬起痉挛的手指。只碰到她一片指甲……凉的。
「把我……」血沫堵住气管,我咳得浑身发抖,却死死盯着她浑浊的瞳孔。
「埋得……离我妈……远点……」她的眼泪砸在我脸上,烫得惊人。
「下辈子……别再做……她的孩子……」
她攥着我的手突然剧颤,像要捏碎我的指骨。「不……不!安安你胡说什么!」
妈,这一世,我的存在就是你的枷锁。
用我的彻底消失,换你下辈子的轻松。
离你远远的…是我能给你的…最后的……也是唯一的……爱了
黑暗吞噬意识前,我听见她崩溃的尖叫——「你从来不是拖累!是妈没用!是妈护不住你啊!」
真好啊……最后听见的,是你的声音。
我的意识在药效里一寸寸下沉。
耳边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渐渐模糊,取而代之的,是锣鼓喧天、谩骂成山的丧礼。
铺天盖地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从四面八方劈过来——女人的嚎啕混着男人的咒骂,尖利得刺穿耳膜。
「我的老天爷啊——这造的是什么孽啊!」三婶的嗓门扯得最高,尾音打着颤,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要断。
「沈家祖坟冒黑烟了!养出这么个丧门星!」堂哥的吼声砸在瓦片上,震得房梁簌簌落灰。
哭声里裹着唾沫星子,此起彼伏:
「年纪轻轻走这条路……作孽啊!」
「死了还要害家里背骂名!」
「白养了三十年!还不如养条狗!」
母亲的哭声却不一样。
——那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呜咽,低哑、破碎,像被人掐住喉咙后挤出的最后一丝气音。
「安安……安安啊……」她每喊一声,都像有把钝锯在锯我的神经。
"咣——!"
锣声突兀地炸响,一声比一声急,像是要把人的魂从腔子里震出来。
鼓点紧跟其后,「咚咚咚」地捶着,节奏凌乱得像催命。
——这是乡下"驱晦气"的老规矩。谁家出了横死的,就得敲锣打鼓,把"脏东西"赶出去。
铜锣每响一次,就有人往门上泼一瓢糯米水,「哗啦」一声,混着咒骂:
「冤有头债有主!要索命找她自己索去!」
「别缠着活人!赶紧上路!」鼓槌越敲越狠,几乎要把鼓面捶破。
突然——「咔嚓!」
鼓皮裂了。
一瞬间的死寂后,哭骂声更凶了。
「连鼓都敲不响!这得是多大的怨气!」
「快!再拿面锣来!不能让她阴魂不散!」
在这一片混沌里,我听见母亲的声音。
——像一根细线,硬生生从嘈杂里撕开一道口子。
「别敲了……求你们别敲了……」
她的嗓子已经哑了,气音弱得几乎听不见。
「安安怕吵……她从小……就怕吵……」
可没人理她。
锣鼓声更响了,混着道士摇铃的「叮当」声,念经的嗡嗡声,还有看热闹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临死前还咒自己亲娘呢!」
「说是下辈子不想再做她女儿……」
「啧啧,这得是多大的恨啊……」
母亲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哀嚎,像野兽被捅穿心脏时的嘶吼。
——那之后,我再听不见任何声音。
我以为死亡会疼,会冷,会像他们说的那样,有黑白无常来勾魂。
可实际上,它安静得像一滴水落进深井,连回音都没有。
——直到,我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缓慢,却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