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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柴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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柴房的木门被轻轻合上,许北落与杨依依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散在长廊尽头。
余舷夕缓缓跌坐回冰冷粗糙的草堆之上,浑身的骨骼像是被人一寸寸拆开又强行拼凑回去,每一次细微的挪动都牵扯出钝重的疼痛。那三十杖戒罚虽未伤及仙骨,却也足够让他皮肉受苦,可相比于身体上的痛楚,他心底翻涌的荒谬与固执,才真正让他难以平静。
他垂着头,目光落在自己红肿的膝头,指节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打碎镇压百魔的琉璃玉壶,放跑五百妖魔,险些将整座仙山推入险境,按门规重罚,便是废除修为逐出师门也不为过。可最终,他不过挨了三十杖,罚跪半个时辰,连最重的惩处都未曾触及。
两位师姐句句都在告诉他,是师尊为他受了三道戒鞭,折损一阶修为,才保下了他。
人人都道师尊待他恩重如山,可余舷夕心中,却只有一片冰冷的固执。
他太了解秦萧黎了。
那位高高在上、清冷孤绝的师尊,从不是什么慈悲心软之人。这些年的教养与庇护,在外人看来是情深义重,可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温情脉脉的表象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的掌控与算计。
所谓维护,不过是为了将他牢牢捆在身边,继续做那枚听话的棋子。
所谓替他受罚,也不过是做给旁人看的戏码,好维系他那慈师的美名。
今日越是温柔,日后便越是狠绝。
他绝不会忘记那些刻在骨血里的阴影,不会相信这样一个人,会真的对他倾注半分真心。
所有的好,全是伪装。
所有的善,全是铺垫。
总有一日,秦萧黎会撕下这层伪善的面皮,露出真正的面目。
而他余舷夕,会等着那一天。
心口那一丝莫名的闷涩被他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根深蒂固的戒备。他不会再像从前那般莽撞冲动,却也绝不会就此放下心防,对这位师尊俯首帖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却沉稳的脚步声,自门外缓缓传来。
那步伐沉稳有度,带着独属于上位者的威严,只是其中隐约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稍纵即逝。
余舷夕的身体瞬间绷紧,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来了。
柴房门被无声推开。
月白道袍拂过门槛,清冷干净的檀香漫入屋内,压过了柴房里陈旧的霉味与淡淡的血气。
秦萧黎立在门口,逆光而来,身姿挺拔如青竹,面容清绝出尘,眉眼间是万年不化的清冷与疏离,仿佛世间万物都难以入他眼底。只是那唇色较之平日更为浅淡,透着一层近乎病气的苍白,却丝毫无损他周身的威严气度。
他的目光缓缓落下,精准地落在余舷夕身上,没有半分波澜,冷寂如深潭。
余舷夕垂首,不敢与之对视,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扫过他红肿的手腕与膝头,只是一瞬,便移了开去,仿佛只是在审视一件犯错的器物。
“还愣着做什么?”
清冷的声音不带半分温度,如同冰珠落地,砸在空旷的柴房里,激起一阵细微的回响。
余舷夕缓缓起身,动作间牵扯到伤口,眉头微不可查地一蹙,却依旧强撑着挺直脊背,低声应道:“弟子……见过师尊。”
秦萧黎没有应声,只是迈步走入柴房,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到那破旧的木桌旁,将手中提着的食盒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简洁,没有半分多余。
“闯下滔天大祸,险些祸及整个仙山,你倒还有心思绝食抗议。”
他语气淡漠,听不出半分心疼与恼怒,只有近乎冰冷的训斥,“门规戒律,在你眼中便如此不值一提?”
余舷夕垂着头,声音放得更低:“弟子知错。”
嘴上认错,心底却一片漠然。
知错又如何?
在秦萧黎的掌控之下,他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秦萧黎瞥了他一眼,似乎对他这副服帖的模样并无半分满意,却还是抬手打开了食盒。
一股淡淡的米香飘散开来。
一只白瓷碗静静躺在食盒之中,碗里的白粥还冒着微弱的热气,看起来温润软糯,与这阴冷的柴房格格不入。
余舷夕的目光落在那碗粥上,心头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更深的戒备。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秦萧黎这般做,必定另有图谋。
“过来。”
清冷的命令再次响起。
余舷夕依言上前两步,依旧垂着头,如同一只被驯服却暗藏利爪的小兽。
秦萧黎拿起瓷勺,舀起一勺粥,指尖微顿,轻轻吹去表面的热气,动作流畅自然,却自始至终没有半分温情流露,仿佛只是在完成一件必须完成的任务。
“张嘴。”
余舷夕缓缓抬头,撞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里面只有冷寂与威严,没有半分柔软,没有半分怜惜,与他心中那个阴鸷伪善的形象,分毫不差。
果然。
一切都只是他的错觉。
他张口,咽下那勺粥。
温度恰到好处,绵密软糯,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清甜,可入了喉,却只觉得满嘴苦涩,难以吞咽。
他一口一口地吃着,每咽下一口,便在心中告诫自己一分。
这都是假象。
都是秦萧黎的手段。
切莫被这点微不足道的好,蒙蔽了双眼。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
秦萧黎放下瓷碗,将食盒重新盖好,神色淡漠,仿佛刚才喂粥的举动,不过是随手为之。
“知错能改,尚且不算无药可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警告,“日后再敢肆意妄为,触犯门规,戒鞭之下,绝不会再有半分情面可讲。”
“弟子谨记师尊教诲。”余舷夕垂首应道,声音恭敬,心底却冷笑不止。
教诲?
不过是为了更好地控制他罢了。
秦萧黎静静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深邃难测,仿佛要穿透他的皮囊,直抵他内心最深处的隐秘。余舷夕被看得心头微紧,却依旧强装镇定,一动不动,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良久,秦萧黎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冷硬而威严的叮嘱,回荡在柴房之中:
“在此好好反省,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柴房半步。”
话音落下,木门被轻轻合上。
屋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余舷夕缓缓抬起头,望着那扇紧闭的木门,眼底深处的恭敬尽数褪去,只剩下冰冷的固执与戒备。
他不会忘。
更不会信。
秦萧黎今日所有的温和与纵容,全都是精心编织的骗局。
总有一天,这位道貌岸然的师尊,会原形毕露。
而他,会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柴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清冷又单调。
余舷夕依旧站在原地,许久未曾挪动半步。
方才那碗温热的粥早已入腹,身体里的寒意散了些许,可心底的戒备与固执,却半点都未曾消减。他缓缓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自己的手腕,那里还残留着被搀扶过的触感,以及戒尺留下的红肿痕迹。
两位师姐的斥责、师尊淡漠的面容、那碗冒着热气的白粥……一幕幕在脑海中闪过,却没能软化他分毫的心肠。
他太清楚了。
温柔是假,关怀是戏,眼下所有的包容与忍让,都不过是漫长棋局中的一步。秦萧黎要的从不是一个知错能改的弟子,而是一个彻底臣服、任由摆布的棋子。等到他失去利用价值的那一日,如今所受的所有“恩惠”,都会变成刺向他心口的利刃。
余舷夕缓缓闭上眼,将那一丝不该出现的动摇狠狠压下。
他不会再重蹈覆辙。
更不会再对这个人抱有半分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知静坐了多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再是沉稳缓慢的步调,而是略显急促,伴随着衣袂摩擦的轻响,一听便知是弟子前来。
余舷夕抬眸望去,柴房门被推开,进来的是一位外门弟子,神色间带着几分恭敬与拘谨。
“余师兄,师尊吩咐,让你随我去前殿议事。”
余舷夕微微挑眉,心底掠过一丝疑惑。
他如今乃是待罪之身,按常理应当禁足反省,这般忽然被传唤去前殿,实在不合常理。
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疑云在心底翻涌,他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颔首:“知道了,我这便随你去。”
他起身时,腿上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每走一步都带着细微的钝痛,可他步履平稳,没有显露半分狼狈。
穿过曲折的回廊,沿途仙雾缭绕,灵草芬芳,一派仙家盛景。可在余舷夕眼中,这美如仙境的地方,却更像一座精致华丽的牢笼。
越是风光无限,越是令人窒息。
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了前殿。
殿内气氛肃穆,数位长老端坐两侧,神色凝重,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感。显然,议事的内容,正是与他打碎琉璃玉壶、妖魔出逃一事有关。
而主位之上,端坐着的正是秦萧黎。
他依旧是一身月白道袍,身姿挺拔,面容清冷,眉眼间不见半分波澜,仿佛世间一切纷扰都与他无关。只是那唇色依旧偏淡,周身气息虽平和,却带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余舷夕迈步走入殿中,在殿中央躬身行礼:“弟子,见过师尊,见过各位长老。”
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回荡在大殿之内。
一位面色严肃的长老率先开口,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满:“余舷夕,你可知罪?你打碎镇魔玉壶,放走五百妖魔,如今已有数座山下村庄遭遇毒手,生灵涂炭,你担得起这责任吗?”
字字如锤,砸在殿中。
余舷夕垂首:“弟子知罪。”
嘴上认罪,心底却一片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秦萧黎既然将他带到这里,必然不会真的让他承受所有责罚。所谓的议事,不过是一场做给众人看的戏罢了。
另一位长老叹了口气,语气稍缓:“秦师尊,此事非同小可,妖魔出逃已成定局,如今当务之急是派人下山除魔,挽回损失。只是余舷夕犯下如此大错,若不重罚,难以服众啊。”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主位上的秦萧黎。
余舷夕也微微抬眼,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他倒要看看,这位师尊,又要如何上演一场“慈师救徒”的好戏。
秦萧黎缓缓抬眸,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声音清冷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此事因舷夕而起,过错自然该由他承担。”
余舷夕心底冷笑。
来了。
先扬后抑,故作公正,最后再轻飘飘地将罪责揽下一部分,既树立了威严,又保住了他这枚棋子,一举两得。
他早已将秦萧黎的套路看得一清二楚。
果然,下一刻,秦萧黎继续开口:“罚他闭关三月,思过悔改,同时负责绘制妖魔行踪图,协助各峰弟子除魔。功过相抵,以观后效。”
话音落下,殿内几位长老对视一眼,虽有不满,却也没有再多言。
这惩罚,比起他犯下的大错,实在是轻得不能再轻。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秦萧黎在刻意维护。
余舷夕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
又是这样。
不动声色地护下他,让所有人都感念他的仁慈,让他自己背负“恃宠而骄”的名声。
好深的算计。
“弟子,遵命。”
他躬身应下,声音恭敬,眼底却一片冰凉。
秦萧黎的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话语,只是微微颔首:“退下吧。”
“是。”
余舷夕转身离去,步伐沉稳,没有回头。
他不需要回头,也能想象到那位师尊此刻淡漠的神情。
这场戏,演得真是天衣无缝。
走出前殿,阳光洒在身上,温暖明亮,可余舷夕却只觉得浑身发冷。
他抬头望向云雾缭绕的山峰,心底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愈发浓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