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归枝》万事一字空

6、替身难寄情

　　夜色如墨，沉重的宫门在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赵祯踏入庞妃寝殿时，袍角还沾着深夜的露气，混着御书房那股陈年墨锭的冷香，在暖融融的殿内漾开一丝清冽。

　　殿中烛火燃得正旺，十二盏鎏金烛台将每一寸角落都照得亮如白昼，熏笼里兰息香袅袅腾起，甜雅得近乎粘稠，却半点化不开他眉宇间那道深嵌的、属于帝王的疏离。
　　那是看惯了朝局倾轧、人心诡谲后，淬进骨血里的冰冷。

　　庞妃早已盛装恭候在殿门内。她穿着一身妃色宫装，妆容精致，低眉顺眼，姿态恭谨得无可挑剔。
　　见到赵祯，立刻盈盈下拜：“臣妾恭迎皇上。”

　　“嗯。”
　　赵祯只淡淡应了一声，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内殿。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她精心装扮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她只是这殿中一件寻常的陈设。

　　庞妃立刻起身，小步跟上。
　　内侍早已识趣地退至外殿，厚重的帘幕落下，将这方空间隔成绝对的私密。

　　赵祯在梳妆台前的紫檀木椅上坐下，姿态随意却带着无形的威压。
　　他微微张开双臂，意思不言而喻。

　　庞妃立刻上前，动作轻柔而熟练地为他解开明黄龙袍上的盘扣。
　　她的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小心翼翼地避免触碰到他的皮肤。
　　龙袍厚重，金线繁复，解开的过程寂静无声，只有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和她略显急促的呼吸。

　　赵祯闭着眼，任由她动作，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
　　他能感觉到她指尖的微凉和那份刻意保持的距离，心中无波无澜。

　　褪下龙袍，然后是内里的常服。
　　烛火跳跃，在他宽实的肩背线条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庞妃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继续为他整理衣物，动作始终保持着恭顺的流畅。

　　赵祯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上。
　　他伸出手，冰凉的指尖划过庞妃纤细的脖颈，引得她一阵细微的战栗。
　　这触碰毫无温情，更像是一种审视和宣告。

　　他的思绪却在此刻飘远了。
　　眼前的场景渐渐模糊，指尖似乎触到了另一个纤细的腰身——是飞燕穿着粉色夏衫时玲珑的模样。
　　他想起她阳光下泛着细小绒毛的耳垂，细腻得不可思议。
　　她不会像庞妃这样温顺，她会挣扎，会像小猫一样亮出爪子，那鲜活的神态，比此刻的沉寂更能牵动人心。

　　良久，赵祯收回手，翻身下榻，背对着她拿起旁边备好的温湿软巾，面无表情地擦拭着。
　　烛光在他精壮的脊背上投下冷漠的光影。

　　庞妃强撑着支起酸软的身体，想为他披上寝衣。

　　“不必。”
　　赵祯冷冷地开口，阻止了她的动作。
　　他自己拿起素白的中衣穿上，动作利落，仿佛刚才的独处从未留下痕迹。

　　他系好衣带，这才转过身。
　　目光落在庞妃苍白而带着一丝狼狈的脸上，那眼神依旧冰冷，如同看着一件用过待收的物品。

　　“明日是你生辰。”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低沉威严，听不出任何情绪。

　　“劳皇上记挂，臣妾惶恐。”
　　庞妃心头一凛，立刻垂首。

　　赵祯的目光似乎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穿透了她，望向了别处。
　　他的声音放缓了一丝，那丝微不可查的柔和，如同寒冰裂开的一道缝隙，只为了泄露出一点特定的暖意：“你妹妹飞燕，性子活泼，最是爱热闹。明日，召她进宫来陪陪你吧。”

　　庞妃的心沉到了谷底，指尖冰凉。
　　她恭顺地应道：“皇上体恤，臣妾感激不尽。臣妾遵旨，明日一早便召飞燕入宫。”

　　赵祯微微颔首，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
　　他走到窗边，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沉默片刻，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那是如同铁律般的命令：“嗯。让她……在宫里多住几日。你们姐妹情深，正好……多叙叙。”

　　最后“多叙叙”三个字，被他刻意放缓了语调，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