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替补请自重》陆三川

69、长风 长风破浪会

　　下山的路上，天光已经彻底亮了，盛夏的热气透过挡风玻璃，带着点燥热气息。
　　田野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掠的街景。

　　车开进市区时，严一青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开口道：“先说好，租的场地有点破，资金有限。一会儿你别太嫌弃。”
　　田野这才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两眼。
　　严一青被他看得有点莫名：“怎么了？”
　　田野慢悠悠开口：“你该不会为了这个舞团，把积蓄全花光了吧？”

　　严一青沉默了一秒。
　　田野眯起眼：“严一青。”
　　“没有全花光。”
　　“那就是花了不少。”
　　严一青咳了一声，目视前方，语气倒是挺理直气壮：“我现在可是沪市最火热的舞蹈演员，想再赚钱，轻而易举。”

　　田野盯着他看了几秒，最后嗤了一声，“出息。”

　　正巧红灯亮起，阳光被路边的梧桐枝叶切成一片片碎影，斑驳地落在两人脸上。
　　车子稳稳停下，严一青突然转头望向他：“那我们，还分手吗？”

　　这个时候说这话，太犯规了。
　　田野当场一噎，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最后干脆装作若无其事地转头望向窗外。

　　红灯跳成了绿的，前面的车一辆接一辆开走，唯独他们还停在原地。
　　严一青目光若有若无地落在田野身上，偏偏就不踩油门。
　　后头车子滴了一声。
　　田野：“绿灯了。”
　　严一青慢吞吞挑了下眉，还是不动。

　　后面的车又是一阵狂按，滴滴滴叫个不停，田野才终于别过头来，狠狠瞪他一眼，“不分！不分！不分！你赶紧踩油门走啊！好狗不挡道。”
　　严一青笑出声，轻轻一脚踩下油门，阳光从前挡风玻璃倾泻下来，开进了滚烫的夏日里。

　　车一路穿过城区，最后停在郊外一栋旧楼前。田野隔着车窗看了两秒，“还真是挺破的。”
　　严一青解开安全带，笑了一下：“我可是提前跟你打过预防针的。”

　　停了车，两人一路往楼上走。
　　楼道很旧，墙皮有些地方已经起了翘，扶手摸上去带着一点潮气。只有走廊尽头透进一束亮光，落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还没走近，田野就听见里面传来一群年轻人叽叽喳喳的声音，吵得要命。

　　田野脚步一顿。
　　严一青没给他反悔的机会，直接走上前，推开了舞房的门。

　　门一开，里面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落在门口。
　　舞房不大，地胶看样子是新铺的，镜子也新，墙角还堆着没来得及拆完的音响箱和几卷胶带。七八个年轻舞者站在屋里，穿着五颜六色的练舞服，愣愣地盯着门口。

　　田野攥紧了手指。

　　“都看过来，”严一青站到他身后，声音响亮地开了口，“我把田野田老师请过来了，从今天开始，他就是我们舞团的编导和带教老师。田老师的标准很高，脾气也不大好，但是他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舞者，也是最好的老师。”

　　田野回头瞪他：“你……我还没答应！”
　　严一青凑到他耳边：“大家看着呢。”
　　田野：“……”

　　下一秒，严一青在他身后轻轻一推。田野猝不及防，往前迈了一步，站到了舞房正中。

　　阳光正从一侧的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满屋子的年轻人都看着他，有好奇，有紧张，还有一点不服气，一如许多年前。

　　他低下头平复了一下呼吸，再抬眼时，脸上已经带了点笑。
　　“我是田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带教老师。不过我先说清楚，我这个人不太好相处，很严格，但只要够认真，就能学到最好的东西。”

　　舞房里安静了几秒。
　　田野一拍手，“好了，现在就开始，别叽叽喳喳聊天了，散开，都上把杆，从基本功开始。”

　　严一青站在门边，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说干就干，要干就要干好。
　　田野向来是这样的人。

　　知道这馊主意也有董阳一腿之后，田野立刻把人约出来聊了一整天。从场地合同，演员资金到排练安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才发现做舞团这件事，还有太多他们不熟悉的门路。
　　于是两人带着礼物，拜访了徐崇安。

　　徐崇安带过的舞团两只手都数不过来。田野原本以为老师听完，多少会骂他们一句异想天开，没想到徐崇安不仅没笑他们胡搞，反而从头到尾听得极认真。

　　他说了很多，也给了他们许许多多的建议，几乎是手把手把自己这些年的经验都交给了他们。
　　说完，徐崇安端起茶杯，慢悠悠喝了一口，推了推眼镜，嘴角忽然一勾：“不过话说回来，七八个舞者怎么够，你们不考虑直接把天艺那帮人挖过来？”

　　董阳愣了愣，转头看向田野。
　　田野笑道：“那不行吧，天艺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这还八字没一撇的事呢。全靠一腔热血撑着，场地都破成什么样了，现在就去挖人家，像什么话？”
　　徐崇安：“试试呗，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两人在徐崇安家坐了很久，师娘给蒸了桂花糕，七月的天，桂花还没到季节，但尝一口又觉得，此时正好。
　　从徐崇安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两人正准备告辞，徐崇安忽然叫住了田野。

　　“田野。”
　　田野回头：“嗯？”
　　徐崇安看着他，目光停了几秒，忽然轻声说：“你辛苦了。”

　　田野怔住了。
　　这辈子，他真没想过，会从徐崇安这样一个从不讲软话，连鼓励都带着讽刺的人嘴里，听到“辛苦了”这三个字。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着摆手：“哪儿辛苦了，我现在不就拉着董哥胡搞呢。”

　　徐崇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沉默地低下头。
　　他很少在学生面前沉默，双手在膝盖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找合适的说法。

　　半晌，他才缓慢开口：“你啊，别太难过。舞者的职业生涯就是这么短，不是三十岁，也会是三十二岁、三十五岁，三十八岁，迟早都是要结束的。舞团这事要是不成，董阳我是不担心，八面玲珑的人，总有他口饭吃。你呢不行就过来帮我做编舞，我这合作的舞团多，总不至于让你饿着。要是有困难，只管找我，别一个人憋着，听见没？”
　　说完，他伸手捏了捏田野的后颈，就像老猫叼小猫脖子那样。

　　田野说：“好。”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我，现在有个人陪我呢。”

　　徐崇安眯起眼睛，笑道：“也是，小严这小家伙不错。”

　　--
　　经过一周的沉思，田野把自己的舞团命名为，长风。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徐崇安说得很有道理，既然天艺有那么多合作过的舞者，不试试总是心痒。
　　于是趁着夏休期管理层都不在，他再次偷偷回到天艺。他只通知了徐静禾一个人，就打算找那几个熟悉的舞者聊聊，他并没声张，毕竟挖墙脚终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他到的时候，徐静禾早就在门口等他了。一见面，她拉着他进了一间空教室，反手关上了门。
　　“我加入，我早就看天艺这个领导班子不顺眼了。”还没等田野开口，徐静禾就表态了。

　　田野一怔，低声道：“我们这都还没什么计划，也不知道能不能做成。”
　　“干嘛？我跳了这么多年，积攒下的人脉和资源不比你们少。”徐静禾掀了掀额前的碎发，透着一股久违的锋利与爽朗，“担心个屁。干，干就完事了。我不仅要加入，我还要投资，我们一起把这团给他搞大搞好。让他们看看，没有天艺，我们一样能跳。”

　　“行，那我也不客气了。”田野说，“我现在有个舞团——”
　　话还没说完，门咔哒一声开了。
　　门口探出两个脑袋进来，上面那个是许昊泽，下头那个是陈若含，两个人一高一矮，挤在门框后。

　　徐静禾：“你们干嘛呢？”
　　“听听你们聊什么。”陈若含小声说。
　　“你要听也是偷偷听，哪有这么正大光明的！”
　　许昊泽已经憋不住了，他挤了半个身子进来，说：“我都听说了，我加入，我第一个报名！”

　　“听说什么了就加入？”田野有点哭笑不得。
　　也不知道是谁的口风这么不严，这事给透了个彻底。

　　他自己都没底的事，徐静禾这样的首席舞者还好说，但怎么敢让年轻舞者跟着瞎掺和呢？他们的路才刚开始，他真怕自己一腔孤勇，反倒带他们误入了歧途。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突然就听见外头有人喊：“我也要去！”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声音接连响起。
　　“算我一个！”
　　“我早就想走了！”
　　“田老师在哪儿，我就去哪儿。”

　　说着，门一下子大敞了。
　　走廊外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挤满了人，乌泱泱一片，密密麻麻的脑袋探进来。
　　田野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所有想劝退的话都哽在嘴边。
　　他抬头望向那一张张年轻的脸，忽然笑了一下。可笑着笑着，鼻子却酸了，眼睛一片模糊。

　　明明他离开天艺的那天，眼泪一滴都没掉。
　　“我不一定能付得出工资。”他抽噎着说。

　　“没事！”
　　“我们能吃土！”
　　“我手里这点钱够我霍霍两年呢。”

　　陈若含：“你放一百个心，我们都说好了，做了决定就自负盈亏，就算失败了，也是心甘情愿的。”

　　田野吸了吸鼻子：“可是……”

　　徐静禾抬手打断他：“你先听我说。最近的新剧，演出卖得很好，汤敬业那混账非逼大家一周跳五场，昨天排练前都有人直接晕在后台，现在还在家里躺着呢。她托我带话，说不管怎么样，都要跟着你走。就算你不带她，她也是迟早要离开天艺的。”

　　“至于你舞团的事，是我告诉他们的。我早就和他们都说清楚了，这事有风险，不是闹着玩的。现在还愿意站在这里的，全是已经想清楚的。他们不是光为了你才留下来的，更多是为了自己。能被天艺选中的，哪个不是有理想有抱负的人，没人愿意在这受窝囊气。”

　　风从百叶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动窗帘轻轻摆动，墙上钉着便签条拍打着墙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起风了。

　　田野抬起头，看着眼前一张张坚定的脸。既然没有人怕，那不如就拼他一回。
　　于是，他说。
　　“行，那我们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