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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别碰我   姜青还 ...

  •   姜青还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热风裹挟着尘土的味道,从敞开的木门灌入。付闻声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了无生气,就那样倒在她的脚边,像一株被骤然折断的、了无生气的白色花茎。

      姜青垂眸,盯着他散落在额前、被汗水濡湿的黑发,心底涌起的不是怜悯,而是一种更为复杂、近乎被烫伤般的烦躁。死了吗?死了倒也干净。可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另一种更黏稠、更无法摆脱的情绪所取代。她不能让他就这么死在这里,死在她面前。这会像一桩甩不掉的晦气,永远粘在她的生活里。她厌恶这种牵连,甚至超过了厌恶他本身。

      “麻烦。”

      她低声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对自己,又像是在对地上那个毫无反应的人。最终,姜青还是蹲下身,极不情愿地伸手探向他的脖颈。指尖触及之处,是滚烫的皮肤和微弱却急促的脉搏。她皱了皱眉,几乎是粗暴地将他的一条胳膊甩到自己肩上,用尽力气将他半拖半架地从冰凉的地面上拽起来。他比看上去要沉,身体软塌塌地没有一丝力气,脑袋歪在一旁。她只觉得肩上这个人的体温,正隔着薄薄的衣料,源源不断地灼烧着她的皮肤,让她从心底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排斥。她费力地将他拖出那间阴暗的瓦房,刺目的阳光让她眯起了眼。最终,她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农用三轮车,在司机混杂着好奇与探究的目光中,将付闻声扔上了车斗,自己也面无表情地坐了上去。

      镇上的卫生院弥漫着一股独有的、清冷的消毒水气味,与乡下老宅那种腐朽、潮湿的气息截然不同。这里的白墙有些斑驳,地面却擦得锃亮。姜青办了手续,付闻声很快被送进了急诊室。一位戴着口罩、约莫四十多岁的男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病历板,目光在姜青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平静而专业,却像能穿透她刻意维持的冷漠。

      “你是他姐姐?”

      姜青没有回答,只是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

      医生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态度,只是低头在病历上写着什么,继续用平稳的语调说道:“高烧了40度,严重脱水,加上长期营养不良。他左手手背上那个伤口,是被什么东西咬的吧?看愈合情况,当时应该没有及时处理。”

      姜青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急诊室紧闭的门。她想起了那个让她不寒而栗的词。“老鼠。”她轻声说。

      医生愣了一下,不确定地重新问“什么?”

      姜青只好又重复“老鼠咬的。”语气不耐。

      医生发出尖锐爆鸣,转身去给付闻声安排更为深入的检查了。
      医生走了,姜青的等待却是煎熬的,这表示她不得不被迫面对这段她极力想摆脱的关系。
      等待的时间漫长得像被稀释过。姜青坐在走廊冰凉的塑料长椅上,看着护士们行色匆匆地来回穿行。灯光惨白,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愈发浓烈,让她有些反胃。她低头,看到自己的白衬衫下摆,因为刚才拖拽付闻声,蹭上了一大块灰黑的污渍,看上去狼狈不堪。

      不知过了多久,那位医生再次走了出来,手里多了一张缴费单。他将单子递给姜青,上面的数字让她心头又是一阵烦闷。

      “已经给他打完疫苗输上液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几天。你是他唯一的家属吗?需要你在这里签个字。另外,他这个情况,我们建议联系一下他的父母,孩子被老鼠咬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都不上心呢……。”

      医生将手中的病历和一叠单据推到姜青面前,神情严肃。

      姜青的目光掠过那些打印出来的铅字,最后落在那张需要家属签字的同意书上。她伸出手,接过医生递来的圆珠笔,指尖微凉。

      “他没有父母,没人要他。”

      她一边说,一边俯身在那张薄薄的纸上落笔,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谈论天气。那声音清清泠泠,没有一丝波澜,就这样平静地在安静的走廊里散开。

      笔尖在“家属”一栏的横线上划过,留下“姜青”两个字。她的字迹清隽秀丽,一如其人,只是此刻,那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却透着一股不耐烦的、决绝的力道,仿佛要将所有牵连与瓜葛都斩断于此。

      医生明显愣住了,他扶着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讶。他见过形形色色的病患家属,有哀恸欲绝的,有焦急万分的,也有故作坚强的,却从未见过像眼前这个女孩这般……平静到近乎冷酷的。她明明有着那样一张温柔文静的脸庞。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将那份签好的文件收了回来,仔细看了一眼那个签名。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了片刻,只有远处病房里隐约传来的咳嗽声。

      “咳……小姑娘,”医生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更职业化一些,但那份惊讶还未完全褪去,“病人的情况……不太好。高烧还没完全退,而且长期营养不良导致身体很虚弱,老鼠咬伤也不是小问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做个全面检查。你看……这住院的费用……”

      他没有直接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对于一个“没人要”的孩子,这笔费用由谁来承担,是个很现实的问题。

      姜青像是没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只是从自己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小巧的皮夹。她的动作依旧从容,没有半分迟疑或为难。

      “需要多少?我现在去交。”她抬起眼,那双漂亮的眸子清澈见底,却映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平静地看着医生。

      这干脆利落的态度再次让医生感到了意外,他原本准备好的一套关于福利机构、社会救助的说辞,此刻全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怔了怔,才指了指走廊的尽头。

      “啊……好。缴费处在那边,你先去办个住院手续,预交一千块钱吧。我这边先安排他住进病房,给他用上药。”

      姜青攥着那张缴费单,从收费窗口折返回来,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一千块钱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却像一根细刺,扎在她不情不愿的心头。

      刚走到病房所在的走廊,迎面就撞见了方才那位中年医生。他行色匆匆,见到姜青,脚步却缓了下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

      “费用交了?”医生问道,视线在她手里的单据上短暂停留。

      “嗯。”姜青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个单音节,清冷的眸子没有太多情绪。

      医生点点头,似乎对她的冷淡习以为常,又叮嘱道:“他那个情况,长期营养不良,光靠输液不够。你去外面给他买点水果,或者那种罐装的营养品也行,等他醒了能吃点东西,对他恢复有好处。”

      听着这话,姜青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烦躁感如夏日的潮气,黏腻地包裹上来。她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了一张无形的网,每一步都被迫朝着那个她避之不及的方向。

      “知道了。”她应付着,声音听不出喜怒,脚步已经越过医生,朝着病房的方向走去。

      医生看着她纤细而挺直的背影,摇了摇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了自己的办公室。

      然而,姜青并没有回到那间令人窒息的病房。她在门口站定片刻,听着里面除了输液滴答外再无声息,便转身朝卫生院大门走去。

      午后的阳光依旧炙热,晒在柏油路上泛起一层朦胧的热浪。蝉鸣声从路旁的梧桐树上传来,不知疲倦地聒噪着,搅得人心绪不宁。她本想就这么一走了之,回到外婆家那个清凉安静的世界,将这里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可脚步却像被钉住一般,沉重地挪不动。医生的嘱咐在耳边回响,像恼人的蚊蝇。她闭了闭眼,脑海中闪过的,却是那张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脸,还有手腕上那道丑陋的、被老鼠咬过的疤痕。

      真是阴魂不散。

      姜青在心里骂了一句,最终还是认命般地叹了口气,抬脚走向了卫生院斜对面那家唯一像样的小超市。

      超市里属于室内的冷气让她身上的燥热褪去几分。货架上商品不多,但还算整洁。她径直走向摆放水果和营养品的区域。

      苹果泛着不够新鲜的红,香蕉上带着些许斑点。她没什么心思挑选,目光扫过那些印着“中老年营养麦片”、“高钙奶粉”的罐子,只觉得讽刺。

      最终,她的视线落在一旁网兜装着的橙子上。颜色尚可,价钱也便宜。她随手拎起一袋,又在营养品货架前犹豫了一下,拿起一罐最普通的、包装简单的水果罐头。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打量了她几眼,这个漂亮得不像本地人的女孩,从刚才起就一直板着脸,像是谁欠了她钱。

      姜青拎着那个不算重的塑料袋,走出超市,热浪再次席卷而来。她看了一眼卫生院的方向,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最终还是迈开步子,重新走了回去。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堵住医生的嘴,为了尽快了结这桩麻烦事,仅此而已。

      夏日的午后,阳光毒辣得像一根根烧红的针,刺在人的皮肤上。柏油路被晒得发软,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姜青提着一个薄薄的塑料袋,走在回卫生院的路上。袋子里几个橙子的重量坠着她的手腕,发出轻微的晃荡声,那罐水果罐头则在袋底硌着,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塑料传到腿上。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脑子里乱哄哄地转着一笔账。——"身上带的只有这几年自己存下的,外婆和舅舅小姨给的压岁钱和零花钱,银行卡里大概有个五六万的样子,妈妈留下的遗产一直在信托基金,至少要18才能动,这五六万大概能用多久——反正不够用是不可能找外婆要的,外婆已经恨死这家人了。

      一千块的住院费已经划出去了。后续的药费、营养费,还有她自己在这里的开销,每一笔都像细小的刀子,在缓慢地凌迟着那张卡里本就不多的余额。她甚至不知道付闻声要住多久的院,也不知道他出院后又该怎么办。真的听他们的送去福利院吗?听起来像是一个解决办法,可今天签下名字的那一刻,她才发现,事情远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

      她用力地攥紧了提着塑料袋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蝉鸣声尖锐得像是要刺破耳膜,让她心头无端的火气烧得更旺。

      推开病房门时,一股消毒水和空调冷气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室外的炎热与喧嚣。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输液架上的吊瓶在缓慢而执着地滴落着液体,通过细长的管子,一点点注入那个躺在床上的少年的身体里。

      他此刻的安静与无害,反而更能凸显出他所代表的、那段令姜青憎恶的过去。她对他的厌恶,在此刻转化成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付闻声依旧在昏睡。他的脸色比之前好像更白了,是一种了无生气的、近乎透明的苍白。老鼠咬伤的手背已经包扎好,浓密的黑色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那张过分阴柔俊秀的脸庞便完完整整地暴露在空气里。他闭着眼的样子很乖巧,呼吸平稳,看上去没有任何攻击性,就像个人畜无害的漂亮娃娃。

      可姜青知道,这一切都是假象。

      她将手中的塑料袋“啪”地一声放在床头柜上,发出的声响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橙子和罐头在袋子里滚了滚,撞在一起,旁边,输液管里的透明液体正一滴一滴地落下,如同沙漏般计算着流逝的时间,也计算着姜青所剩无几的耐心与金钱。

      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

      或许是被她放东西的声音惊扰,又或许是身体的烧灼感终于退去了一些,床上的人眼睫轻轻颤动了一下。

      那细微的动作,像一只蝴蝶扇动了翅膀。

      姜青几乎是立刻就察觉到了。她下意识地站直了身体,双臂环抱在胸前,摆出了一副防御的姿态,冷眼旁观。

      付闻声的眼皮挣扎着,像是被千斤重物压着,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掀开一道缝隙。模糊的光线刺入眼底,他适应了好一会儿,视野才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变得清晰起来。

      然后,他看到了站在床边的姜青。

      她就站在那里,逆着光,表情笼罩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身形,那轮廓,他却熟悉到刻骨。他涣散的瞳孔慢慢聚焦,最终定格在她的脸上。

      他的嘴唇干裂,微微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却干涩得发不出一点声音。他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装着橙子和罐头的塑料袋上。

      一瞬间,他那双漆黑的眼眸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又瞬间被一种滚烫的、湿润的东西所填满。那是一种夹杂着难以置信、甜蜜与卑微的复杂情绪。

      他张了张嘴,终于从干涸的喉咙里挤出了几个沙哑破碎的音节。

      “姐姐……”

      “别这么叫我,我不是你姐姐。”

      姜青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平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意。她看着他,可目光似乎穿过了他此刻虚弱的躯壳,看到了更久远的从前。那个闷热的夏日傍晚,蝉鸣聒噪,奶奶焦急地让她去找贪玩未归的付闻声。她最终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找到了他,被村里那个游手好闲的光棍堵在墙角,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一刻,她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对他究竟是何种情绪,只记得自己抄起了墙根的旧扁担,像只被激怒的豹子,一边大喊着一边胡乱地冲上去。

      毕竟是在城里上过学的女孩,她知道害怕,更知道该怎么做。她拉着还在抽噎的他,一路跌跌撞撞地去了镇上的派出所报警。从派出所出来,夜色已深,他哭得那么可怜,一张小脸花猫似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心里烦透了,却鬼使神差地在路边的小卖部停下,用自己攒下的零花钱,花五毛钱给他买了一个用最廉价的植物奶油裱着一朵歪歪扭扭小花的纸杯蛋糕。

      那份算不上甜美的滋味,连同那个混乱的傍晚,本该一同被岁月尘封,此刻却因这声虚弱的呼唤而悉数涌上心头。

      付闻声漆黑的瞳仁里清晰地倒映着姜青冷淡疏离的脸。他没有因为这句拒绝而流露出丝毫的受伤或难过,恰恰相反,一丝病态的、几乎难以察觉的亮光自他眼底深处一闪而过。

      他非但没有噤声,反而因为高烧而干裂的嘴唇微微向上牵动,露出一个虚弱却又讨好的笑。这个笑容让他那张阴柔俊美的脸庞更添了几分无辜与可怜。

      “可是……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只有姐姐了。”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陈述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无比欣喜的事实。他挣扎着,用手肘撑起上半身,动作很慢,每一次移动都伴随着细微的喘息。他身上的病号服宽大而不合身,更衬得他身形单薄,尤其是那截露在外面的手腕,白如瓷片,骨节分明。

      他没有再看姜青的眼睛,而是垂下视线,落在了她放在床头柜上的那个水果罐头上。黄桃瓣浸在糖水里,在卫生院苍白的光线下,色泽显得有些过分甜腻。

      “我不是故意……惹姐姐生气的。” 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那个罐头忏悔,“我只是……太想你了。”

      他慢慢地、试探性地伸出手,却不是去拿那个罐头,而是小心翼翼地、带着近乎朝圣般的虔诚,轻轻碰了碰姜青放在床沿的手指。他的指尖因为发烧而滚烫,触及她微凉的皮肤,那一瞬的温差让姜青下意识地想要缩回手。

      然而,付闻声的手指只是极轻地触碰了一下,便立刻恋恋不舍地收了回去,仿佛那是一件多么僭越的事情。他抬起眼,湿漉漉的黑眸专注地凝视着她,那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依赖,还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狂热。

      “姐姐,你别不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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