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光未命名》屹白

1、第 1 章 九月的海城

　　九月的海城大学，梧桐叶子还绿得发亮。林砚秋抱着刚领的厚厚一摞教材，低头研究新生地图，想抄条近路去文学院楼。拐进两栋教学楼之间的通道，阳光被挡在外面，凉快不少。

　　“应该是这边……”她嘀咕着，没留意对面。

　　“哎！”

　　肩膀被狠狠撞了一下，力道不小。林砚秋惊呼出声，整个人向后倒，怀里的书哗啦啦散了一地。眼看要摔个结实，一只手猛地伸过来，稳稳抓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头顶传来一个清冽干脆的声音。

　　林砚秋站稳，抬头。撞她的人比她高出小半个头，利落的短发有几缕不羁地翘着，额角渗着细密的汗珠，穿了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工装连体裤，背上是个鼓鼓的硕大帆布挎包。对方眉头微蹙，眼神扫过满地狼藉的书，又飞快地瞥了她一眼，确认她没事。

　　“对不起，我……没看路。”林砚秋回过神，赶紧抽回胳膊。

　　那人似乎很急，只丢下一句“不好意思，我赶时间”，便飞快地弯腰，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几卷图纸和一个硬皮本子，转眼消失在拐角。

　　林砚秋揉着还有点疼的肩膀，看着一地狼藉的书，心里头莫名有点堵。

　　她蹲下去收拾。指尖碰到一张硬卡片，捡起来一看，是张学生证。

　　证件照上的女生短发利落，表情平静。名字印得很清楚：

　　江瑜白
　　设计学院 | 建筑学 | 2016级

　　林砚秋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她皱着眉想了想，忽然记起来了，报到那天，行政楼门口的公告栏上，贴着“国家奖学金获得者名单”。排在第一位的那个名字，就是江瑜白。

　　原来是她？那个拿国奖的学姐？林砚秋捏着学生证，照片上那张平静的脸，和刚才那个学姐，渐渐重叠在一起。

　　她小心地把学生证收进口袋，想着找机会还回去。抱着重新理好的书往宿舍走，那个短发利落的侧影，和“江瑜白”这三个字，在脑海里转悠了好几圈。

　　回到宿舍，靠窗下铺的短发女生抬头推了下黑框眼镜：“需要帮忙吗？我叫宋薇。”
　　林砚秋把书放在桌上：“谢谢，我叫林砚秋。”

　　门被“砰”地推开，一个扎丸子头的女孩风风火火进来，后面跟着个高挑女生：“我叫方小雨！她是沈棠！超市蛋挞买一送一，见面礼！”

　　下午的班会在教学楼，推开教室门，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林砚秋扯了扯黏在后颈的头发，刚坐下，班会就开始了。

　　林砚秋把辅导员发的流程单折成纸扇，机械地扇着风，思绪却被窗外的景色扯远。

　　当辅导员询问班长竞选时，后排传来椅子推动的声音，“老师，我想试试。”

　　方小雨凑过来低声说：“好帅。”林砚秋敷衍地点头，余光扫过男生，又垂眸折起纸扇。

　　辅导员敲了敲黑板：“既然大家都没意见，班长暂定这位同学。还需要一名副班长协助统计军训名单，有同学自愿吗？”

　　教室里一片沉默。“既然没人主动，”辅导员翻开花名册，“按入学成绩，林砚秋同学担任副班长。”

　　三个室友同时转头看她，林砚秋捏了捏流程单。她向来讨厌麻烦，但此刻拒绝只会引来更多关注，只好抿着嘴点头。

　　九月阳光灼烈，塑胶跑道蒸腾着热气，新生军训照常进行着。林砚秋随方阵练习蹲起，迷彩服后背汗湿。休息哨响，她挪到树荫下喝水，目光扫过操场边的设计学院楼。

　　一个穿着宽松工装裤、背着挎包的身影正快步穿过楼前的林荫道。短发被风吹得有些乱，侧脸线条利落，步伐很快，转眼就消失在转角，是上次撞到的学姐。

　　林砚秋心下一动，手指下意识探向胸前口袋，那张学生证一直塞在这里。她欲起身，可那身影太快已经消失在楼角。

　　“集合！”教官喝令骤响。林砚秋迅速归队，迷彩方阵在烈日下重新动起来，踢踏的脚步声盖过了其他念头。只有那个一闪而过的匆忙背影，在她脑子里多留了几秒钟。

　　两周的军训终于熬到头，那身迷彩服被脱下，团成一团塞进了衣柜的最底层。真正的大学生活展开，琐碎远超预期。

　　学习、收作业、排值日表、协调班会时间、处理同学间的小摩擦……她常在熄灯后缩在被窝里核对表格，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略显疲惫的脸庞。

　　方小雨总在此时探出头问“要不要吃泡面”，沈棠则从床帘里扔出蒸汽眼罩：“副班长的眼睛快比宋薇的镜片还厚了。”

　　宋薇推了推眼镜，默默递过来一瓶眼药水。

　　室友的关心让林砚秋心里那点沉甸甸的感觉更清晰了，她觉得自己像个陀螺，被课业、班务这些无形的鞭子抽着转，想停也停不下来。

　　换下白天穿的外套时，指尖在胸前内袋边缘碰到了一个硬硬的角。她动作顿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

　　江瑜白的学生证。

　　都过去快半个月了……她心里涌上一阵尴尬和不安。人家肯定早就发现丢了，补办都该办好了吧？现在再还回去，是不是显得特别奇怪？会不会被对方觉得是故意拖着不还？她悄悄叹口气，然后又一次把它塞回口袋深处。

　　军训的疲惫和开学初的混乱终于稍稍平息。周五下午，方小雨提议去学校后门新开的“Aurora”咖啡店坐一下，听同学说环境不错，咖啡也香。

　　林砚秋正被一堆班务表格弄得头昏脑涨，宋薇和沈棠也点头同意，四人便一起出了门。

　　“Aurora”藏在一排老式店铺中间，门脸不大，但推开木门的瞬间，一股混合着烘焙咖啡豆香和淡淡木质调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瞬间隔绝了附近的喧嚣。店内是简约的工业风，裸露的红砖墙，深色金属框架，搭配着暖黄的灯光和绿植，既硬朗又透着舒适感。最引人注目的是吧台后一整面墙的书架，塞满了各种设计、建筑、艺术类的书籍和杂志，还有不少旧书，透着一股特别的文艺气息。

　　“哇，这地方真不错！”方小雨眼睛发亮，拉着宋薇去找靠窗的位置。沈棠则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墙上的装饰画和灯具。

　　林砚秋最后进来，目光好奇地打量着这个第一次踏入的空间。环境确实很好，让人不自觉地放松下来。她们在靠窗的大木桌旁坐下，拿出手机扫桌上的二维码点单。

　　林砚秋的目光却被吧台后那个熟悉又利落的身影牢牢抓住了。

　　那是.....江瑜白。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外面套着件帆布围裙，正专注地操作着咖啡机。蒸汽升腾，模糊了她的侧脸，但那利落的短发、专注时微抿的唇线，还有那标志性的、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屏障的疏离感，林砚秋绝不会认错。她动作娴熟流畅，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沉稳。

　　“咦？那不是……”方小雨也看到了，压低声音，“设计学院那个国奖学姐？江瑜白？”

　　“是她。”宋薇推了推眼镜，语气带着一丝确认。

　　“她在这里打工啊？”方小雨好奇。

　　“恐怕不止是打工。”沈棠清冷的声音响起，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们看吧台侧面一块小小的、设计感十足的金属铭牌，上面清晰地刻着： Aurora Coffee ·店长：江瑜白。

　　“店长？”方小雨惊讶地张大了嘴，“这店……是她开的？！”

　　林砚秋的心里一跳。她看着江瑜白有条不紊地萃取咖啡、打奶泡、拉花，偶尔低声和旁边一个店员交代几句。她独立的身影在暖黄的灯光下，仿佛自带光环。

　　“听说她家里家里好像一点支持都没给，”宋薇轻声补充着她从设计学院老乡那里听来的零星信息，“全靠奖学金和她自己之前接私活攒的钱。你看她那个拼劲儿，课业那么重，还能把店打理得这么好。从装修到选豆子，好像都是她自己跑的。设计学院那边都传，她忙起来的时候，经常通宵。”

　　“天哪，这也太强了吧！”方小雨由衷地感叹，“真佩服啊，又独立又厉害，感觉什么都难不倒她……”

　　自己开店？一边是建筑系的繁重学业，一边还要经营一家咖啡店？家里没有支持？林砚秋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那份“独立得仿佛不需要任何人”的形象，在这一刻变得具象起来。

　　林砚秋听着室友们的议论，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瑜白。那些碎片化的信息在她脑中迅速拼凑，一个更加立体、也更加令人仰望的江瑜白浮现出来。林砚秋心底那份混杂着羡慕、好奇和隐隐向往的情绪，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涟漪一圈圈扩大。

　　就在这时，江瑜白似乎处理完了一波订单，抬起头，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店内。她的视线掠过方小雨她们，在接触到林砚秋专注的目光时，微微停顿了一下后又继续忙碌着。

　　林砚秋的心紧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探进了外套口袋，捏住了那张卡片，那股想要把自己缩起来的感觉又悄然弥漫开。她默默收回了手，目光追随着那道身影，指尖在桌沿无意识地划拉着。

　　直到天色渐暗，方小雨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四个人才起身准备去吃饭。

　　那张学生卡，林砚秋最终也没有还回去。它被塞进钱包的透明夹层，成了她日常带着却刻意忽视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