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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每一个同伴的身影隐入岔路的夜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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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真的是很特殊的一个阶段。
从12岁的开始,到15岁的尾巴。
从玩过家家模拟生活的孩子,到对世界有了浅层认知和初级实践的少女和少年。
从懵懂地接触两性,到初尝恋爱的酸甜。
从被动接受给予,到萌生出主动的、复合维度的欲望。
从12到15,跨过了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门槛。
仍是一无所知,却又好像已经跃跃欲试地想要掌控一切……
除了作为生活背景的学校和作业,这个阶段的孩子,终日在他们混沌的脑子里徘徊的无非两个议题——两性和暴力。
在孩子的世界里,暴力是始终存在的。有时候,它是一个事不关己的话题,有时候,它却会成为一片突然笼罩在头上的阴影。
卢河记得,在初中的几年里,很多周围的人都被那种无序的混乱波及过,而她的所在,像处在台风眼,也像真空罩的内侧,她的生活莫名与暴力隔开了一小段安全距离,于是她就那样旁观着。
就像在观看一出有点压抑的现实主义电影。
她还记得她的朋友F,有一天身上突然出现几道明显的伤痕。F后来很直白地告诉她,因为F与一个姐姐的男朋友在一个床上睡了一宿(没说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于是那个姐姐把她打了。
卢河一听,只觉得这很难评……这打挨就挨了吧。
还有的朋友,挨了打也不会直接说,反倒扯些什么鬼啊神啊作祟的……也是一种很美的精神状态。
男孩子们经常打架,单挑,群殴,群架是挂在嘴边的高频词,好像都觉得打架也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人真的觉得打架会死人,但如果不会打架,会丢死人。
有时候,有的男孩脸上会带伤出现在班级里,大家一开始会好奇地看两眼,但很快就不以为意。
有时候,不同班的男孩子会打在一起,打架成了班级荣誉的象征。
有时候,男孩子合起伙来揍一个公认的讨人嫌,那被揍的人也不往心里去,甚至没觉得霸凌不霸凌的,或许是知道自己讨人嫌,被收拾习惯了,或许这甚至是他和他人接触的一种习惯的方式,总之他很快又和男生们玩到一起了。说是超绝钝感力也好,说是普通人的自知之明也好。大家都没那么把自己当回事,今天好明天坏,都很正常。
卢河甚至在教学楼二楼一间有落地窗的自习室里,亲眼目睹校门口有一群半大少年打群架。男孩们穿得张牙舞爪,拿着长刀向对方挥舞过去,看着声势浩大……但显然,没有谁真的要去杀翻对方,一个男生肚皮被人划破一个小口,流了点血,这便是两军交战唯一的伤员。
卢河一直在窗边看着,就像看下雨天街道边淤塞的雨水来回地冲刷。
还有那个男孩,便叫他L吧。他的转学,起因也是一场斗殴。那一回他受了伤,家里人跑来学校闹过,之后不久就转学了。
事到如今,卢河回想起来,会觉得有那么一些幸运。并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和她同时期长大的所有人。有些暴力虽然发生在他们之间,但那种感觉更像是大家都被同一场风暴席卷过,有的人侥幸躲在一片坚固的屋檐之下,有的人被暴风中的沙粒刮出几道血痕,但也仅此而已了,没有更大的伤亡。
没有人过早地生出恶魔的獠牙,随即去啃噬同类,也没有人受此摧残,过早夭折。
对于经历过之后十几二十年,了解了社会上更多悲剧的卢河来说,这一切不值得庆幸吗?
占支配地位的除了暴力,便是人们对两性的好奇和跃跃欲试。曾经,卢河也是受青春期荷尔蒙感染的人群之一,每天脑子里总是些明恋暗恋的。其他人也一样,起初两年还没那么明显,到初三时,那种想要和异性接触的倾向已经十分开诚布公,连老师都是揣着明白装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班级里像是搞什么换乘恋爱,今天喜欢这个,明天谈另一个,简直是喜闻乐见。
卢河虽然也谈了,但她看自己班里的同学,总有种看群魔乱舞的感觉。
即便同样都在早恋,她仍能体会到那种与他人之间的隔阂感。或许,真正让她内心产生过波动的,其实是和女孩们的友情。
那些单纯的情感曾给她很多快乐,但也最终无一例外地让她失望至极。
朋友P,因为谈恋爱慢慢疏远了她,尽管P谈的根本就是个垃圾。
朋友C,因为自己喜欢的男生喜欢卢河,而对她心生怨恨,还在背地里一直说她的坏话。
朋友V是软弱的墙头草,在她和C之间摇摆不定,尽管总是被C欺负。
朋友F,每天满脑子是和几个混混一起出去混。
朋友X,热衷于和卢河分享她可笑的性经验,尽管她刚满15。
卢河很多时候不禁感到失笑,她觉得身边的人都像是疯了。
她只好形单影只,怀揣着被背叛的感觉,始终感到无法排遣的愤怒和孤独。
……
好在这一次,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
从一开始,卢河就放弃了这个塑料姐妹花的圈子。
因为主攻学习,她自然而然地和班级里少之又少的几个尖子生走得很近,久而久之,几个人形成了一个尖子生的小圈子,与其他同学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结界。其他学生不找他们,他们也不找其他学生。当然并不是完全的隔绝,但是在学生群体里,谁和谁是一起的,这种东西会随着时间的推进愈发明显。
或许他们本来也没有这种倾向,只是因为聚集在卢河周围,慢慢被卢河所影响。
卢河就像一株孤高的植物,每天板着个脸,比班主任更像班主任。那些围绕着他的尖子生,对她莫名敬畏,又隐隐地觉得她无比可靠——但凡有不会的题,都会第一个来找卢河。
唯一的例外是L。
卢河其实也不记得他误卷入斗殴是哪一天——怎么可能记得——她只记得是临近初一上期末那段时间。但因为一直和L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她提醒了他一句。
“学校里好像有人看你不爽,要找人打你,”卢河面无表情,“你这段时间最好让你家里人接你放学。”
L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好像比起吃惊,更觉得可笑似的。
卢河在他提问之前又补了一句,“你也可以不信,就当我乱说的。”
说真的,她倒也不是很在乎这个人会不会被揍,从结果来看,反正人也没被打坏。但不知是不是因为她的提醒,一直到初一下开学,L都没走,仿佛躲过一劫。
而随之而来的影响,便是L更加明显地试图接近卢河。一个仍旧稚拙单纯的男孩——哪怕有那么一点可有可无的恋爱经历——正在用他的方式去接近一个他感兴趣的女孩,尽可能地释放着“我对你有好感”这一信号。
多么青涩,多么惹人悸动。
只可惜,卢河的心早就是一块风干的石头——她的心理年龄已经在那了。
她显得不解风情,又不为所动。
L坐在她后座,轻轻摸她脑后的马尾辫子。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把头发扎成了丸子头。
L看她下课也在看书,“这么用功?”
卢河:“不用功,怎么考好学校?”
L笑了,“你要考北大啊?”
卢河直愣愣地看着他,脸色十分严肃,“对啊。”
L:……
卢河其实没什么愧疚感。这个年龄的孩子,包括曾经的她自己,对感情的理解是很混沌的,大多时候,这种对情感的追求,不过是对内心孤独、焦虑的补偿。
等他一直得不到回应,就会无聊,然后就放弃了。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也无非是如此罢了。
“那我肯定没戏了。”L笑着说。
卢河恍惚了一瞬,一时间她不知道他到底说什么没戏了,只是觉得内心往下坠了一下。
但很快,她恢复了之前冷硬的表情,没有回答L那句随口道出的话。
那段时间,L一直在放学后送卢河回家。他们没走靠近马路的那条人行道,而是选择穿过夜里漆黑的居民楼,一直到卢河家楼下。
L家是距离这里有两站公交的一个封闭式小区,是最近几年的新楼盘,高层公寓楼,小区里有不错的绿化,每条人行道夜里都会洒满路灯的光。
而卢河家这一片,和他认知里的小区完全不一样,不仅没有小区大门,一入夜,除了一个拐角处的路灯忽闪忽闪的以外,其他地方基本都是一片漆黑。
他有冲动,想握住卢河的手,但他低下头,发现卢河的手紧紧捏着单肩包的袋子,另一只手揣在口袋里。
他的目光落在女孩脸上,却只看到空洞的目光和荒芜的表情。
他的心隐隐地皱缩着,却还是轻轻扬起嘴角,像是在鼓舞自己。
终于,他们走到了一个路口,左转往里走,就是卢河家楼下。直走,便走出了这片居民区,到大马路边上。
与他们的位置对比鲜明,马路边是一片路灯的昏黄。
“你进去吧。”L说。
L察觉到,卢河像是犹豫了一下,而后看向他,神情忽而显得柔和了些。
L的心再次缩起来,像是有所预感。
“明天不用送我回家了。”卢河微笑着说,她的目光在黑暗里看起来有些湿润。
“为什么?”
卢河本身不太想解释,但还是觉得这样的场合应该说些什么。
“我怕我爸看见你送我。”她顿了顿,“重点是,我不想早恋。”
L一时无言。她说的已经很清楚了。
“你进去吧。”他又重复了一次。
卢河冲他摆了摆手,像是在说“拜拜”,随即转身走进黑暗里。
那一刻,L忽而有种感觉。
他觉得卢河像是一个与他生活在不同世界的人。
她即将前往一个他永远无法涉足的地方,黑暗,又充满未知的危险。他觉得很沮丧,不是因为他无法帮助她去对抗这种危险,而是他甚至未被允许入内。
更甚者,他有种感觉。
卢河很强大,足以独自一人,去对抗那黑暗里的一切。
他眨了眨眼,卢河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或许已经进了楼道了。
他转身,往大马路的方向走去。
卢河从一面墙后走出来,又走到与L分开的位置,她眉目舒展地看着L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身上始终笼罩着路灯昏黄的光。
学习不好也没关系,考不了好学校也没关系,但是不要受伤,也不要走歪路啊,初恋男孩。
卢河转身,这次是真的往自家楼下走去。
L在走到转角的一瞬间不知是因为什么,突然又往后看去,看向他与卢河分开的地方。
但那里,已是漆黑、阒静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