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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深夜买醉 苏晚受挫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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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嗡鸣贴着大腿皮肉传来,持续不断。
屏幕冷光在黑暗中突兀地亮起,映亮了地板上散落的纸张一角——
打印体的“海归”、“年薪”、“不动产”字样刺进眼底。
苏晚猛地闭眼,摸索着掏出手机。
屏幕上是林薇的名字。
她划开接听,没放到耳边,直接按了免提。
林薇拔高的嗓门瞬间炸开,带着酒吧背景的嘈杂鼓点:“苏晚!还喘气呢?”
“微信轰炸你八百遍了!‘夜色’老位置,麻溜滚过来!再不来,这杯‘今夜不回家’我就替你浇花了!”
听筒里的喧嚣像一根针,猝然刺破包裹她的死寂。
胃里的沉坠感奇异地缓了一瞬。
苏晚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不出声,只从鼻腔里挤出一个短促的气音。
“啧,”林薇在那头敏锐地捕捉到了,“声音跟破风箱似的,又被你妈按头相亲了?还是哪个不长眼的给你气受了?”
“定位发你了,二十分钟,迟到一分钟你买单!”
电话干脆利落地挂断。
忙音嘟嘟响了两下,屏幕暗下去,房间重归黑暗,只有地板上那几张纸的轮廓在视网膜上残留着惨白的影子。
苏晚撑着冰凉的地板站起来,眩晕感让她晃了一下。她没看地上的纸,径直走进狭小的卫生间。
镜子里的人脸色灰败,眼底两团浓重的青黑,嘴角绷成一条僵直的线。
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刺骨的凉意激得她一哆嗦,混沌的脑子却像被冰锥凿开一道缝。
她盯着镜中湿漉漉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烧。烧掉了疲惫,烧掉了麻木,只剩下一点不管不顾的狠劲。
二十分钟后,“夜色”酒吧门口廉价的霓虹灯牌把苏晚苍白的脸映得光怪陆离。重金属音乐的低音炮隔着门板捶打着胸腔。
她推开沉重的木门,喧嚣的音浪和混杂着烟味、酒气、廉价香水的热风扑面而来,瞬间将她吞没。
角落里,林薇扬着手臂,猩红的指甲油在昏暗光线里划出一道醒目的弧线。
她穿着亮片吊带裙,卷发蓬松,妆容精致得像随时能去走红毯,与周遭颓靡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面前的桌上已经空了两个啤酒瓶,第三个正被她捏在手里。
“哟,苏总监驾到!”
林薇拖长调子,把一瓶刚启开的冰啤酒“哐当”墩在苏晚面前,溅起的泡沫沾湿了桌面,“瞧瞧这张晚娘脸,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殡仪馆出来呢!”
“说说呗,今儿又是什么奇葩物种给你开眼了?”
苏晚没接话,抓起瓶子仰头就灌。
冰凉的液体裹挟着气泡的刺激感冲过喉咙,一路烧进空荡荡的胃里,激得她痉挛般皱紧眉头,却又有种自虐般的痛快。
她重重放下瓶子,瓶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妈塞门缝里的,”苏晚的声音被酒精浸得沙哑,“新的‘货品清单’。斯坦福的赵先生之后,是书香门第的陈先生和他妈,再之后是家族聚餐批斗会。”
她扯了扯嘴角,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批斗主题:三十岁还不肯打折出售,是罪过。”
林薇嗤笑一声,猩红的指甲敲着啤酒瓶身,发出清脆的“叮叮”声:“赵铭轩?”
“就那个让你先交‘出厂合格证’的?”
“啧,他那不是找老婆,是找代孕子宫,还得自带ISO9001认证!”
“还有那什么陈先生和他妈?”她翻了个白眼,动作夸张,“母子情深戏码?这种妈宝男,你嫁过去是当老婆还是当童养媳?二十四小时待命伺候皇太后?”
她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气喷在苏晚脸上:“至于你家那些三姑六婆,呵!她们那点心思,我隔着太平洋都能闻见馊味!”
“自己一辈子拴在灶台孩子尿片上,就看不得你站着吃饭!”
“什么‘女人终究要回归家庭’,屁!那是她们没本事冲出去!”
“什么‘安稳日子比什么都强’,放屁!那是她们跳不出那个井口!”
“自己跪了一辈子,就恨不得把你也按跪下去,好显得她们没那么惨!”
林薇越说越激动,声音拔高,压过了背景音乐的一角,引得邻座投来几道目光。
她毫不在意,身体前倾,涂着浓密睫毛膏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苏晚:“苏晚,你听好了!三十岁怎么了?三十岁吃他家大米了?三十岁就该被摆上菜市场论斤论两,还得感恩戴德有人问价?”
她猛地一拍桌子,“放他娘的狗屁!”
“你看看这鬼地方!”
她手臂一划,指向舞池里群魔乱舞的人影,卡座里醉眼迷离的男男女女,“多少二十出头的小姑娘,为了张饭票,陪着能当爹的男人喝到吐?多少所谓‘嫁得好’的,背地里忍气吞声当受气包?”
“这就是她们嘴里顶顶重要的‘归宿’?狗屁归宿!那是火坑!”
她收回手臂,指尖几乎戳到苏晚鼻尖,语气斩钉截铁:“你,苏晚!名校毕业,凭自己本事在4A公司坐到总监位置!你脑子没进水,手脚没残废,养活自己绰绰有余!”
“你用得着跟那些货色一样,去摇尾乞怜一张长期饭票?用得着把自己削尖了脑袋塞进‘好嫁风’的模子里,就为了取悦那些把你当货物评估的买家?”
林薇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洞悉:“你妈哭,是可怜。她怕。”
“怕你爸走了,她没依靠。更怕她哪天也走了,剩你一个人,孤零零的在这世上,连个摔盆打幡的人都没有。”
“她不是坏,她是被吓破了胆,被那些‘女人这辈子该怎么活’的老调子捆成了粽子!她塞给你的不是相亲对象,是她自己摆脱不了的恐慌!”
苏晚沉默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啤酒瓶上凝结的水珠。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
林薇的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精准地挑开那些包裹着“关怀”的脓疮,露出底下血淋淋的现实——
年龄羞辱、价值贬损、代际传递的恐惧。
胃里的酒精在烧,林薇的话也在烧,两种火焰交织着,将最后一点委屈和犹豫烧成了灰烬。
苏晚抓起酒瓶,又是一大口灌下去。
这一次,灼烧感没那么强烈了,反而升起一股近乎虚脱的暖意,麻痹了神经末梢。
她重重靠在卡座粗糙的绒布靠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投向舞池里晃动的光影。
“道理我都懂,林薇。”
苏晚的声音很轻,飘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可那些话……那些眼神……像苍蝇,赶不走,甩不掉。”
“在公司,茶水间,电梯里……‘苏姐条件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不好找’……呵,‘不好找’……”
她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指尖用力,啤酒瓶在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好像我是什么……滞销品。”
林薇没立刻接话,只是又开了一瓶啤酒,塞进苏晚手里。
她自己也拿起一瓶,瓶口和苏晚的碰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叮”。
“滞销?”
林薇哼笑,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她白皙的脖颈滑下,“苏晚,你搞错了。”
“你不是货架上等着被挑拣的罐头,你是拿着钞票的买家!”
“这狗屁倒灶的相亲市场,畸形的不是你这个年纪还没嫁,是它本身就把女人当货品!把婚姻当买卖!”
“你妈焦虑,那些三姑六婆嚼舌根,那些相亲男明码标价,都是这畸形市场里长出来的烂疮!”
她的眼神锐利如刀:“你想摆脱?”
“简单。”
“掀了这桌子!不玩了!”
“他们爱怎么评估怎么评估,爱怎么定价怎么定价,那是他们的事!”
“你的价值,轮不到这群货色拿尺子量!”
“有这功夫跟他们耗,不如想想怎么把你总监位置坐得更稳,怎么把你那牛逼闪闪的创意卖得更贵!”
“钱攥在自己手里,本事长在自己身上,这才是砸不烂的靠山!比什么狗屁男人都牢靠!”
苏晚没说话,只是握着酒瓶的手指缓缓收紧。
舞池迷幻的光掠过她的脸,那双疲惫的眼睛深处,被酒精和愤怒冲刷后,有什么坚硬的东西正一点点沉淀下来。
她不再看舞池,目光垂落,盯着桌上蜿蜒流淌的啤酒泡沫。
林薇看着她的侧脸,放缓了语气,带着点疲惫的真实:“至于你妈……慢慢熬吧。”
“她的恐惧是几十年熬出来的,解不了。”
“你能做的,就是把自己活成铜墙铁壁,让她知道,没男人,你苏晚照样能活得风生水起,照样能给她养老送终。”
“等她真看明白了,或许……就不那么怕了。”
桌上的空瓶又多了几个。
酒精彻底麻痹了紧绷的神经,胃里的绞痛被一种迟钝的麻木取代。
苏晚觉得头重脚轻,世界在眼前旋转、模糊。她撑着桌子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
“走了。”
她声音含混,抓起椅背上的外套。
“行,祖宗,送你。”林薇也摇摇晃晃地起身,一把搀住她胳膊。
两人互相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挤出喧闹浑浊的酒吧。
深夜的冷风兜头灌来,激得苏晚一个哆嗦,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瞬间顶到喉咙口。
她猛地推开林薇,踉跄几步扑到路边绿化带的冬青丛边,弯腰剧烈地呕吐起来。
酸腐的酒气和食物残渣冲出口腔,灼烧着食道。
林薇皱着眉,拍着她的背,嘴里嫌弃:“出息!就这点量还学人买醉……”
吐空了胃里的所有,苏晚才觉得那股灭顶的窒息感稍稍退去。
她撑着膝盖,大口喘着粗气,冰冷的空气呛进肺里,带来尖锐的刺痛,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瞬。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掉嘴角的污渍。
路边,一辆黑色的轿车无声地滑过,车灯的光柱扫过她们狼狈的身影,短暂地照亮了苏晚苍白脸上残留的泪痕和眼底那片狼藉的空洞。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车很快汇入稀疏的车流,消失在街道尽头,像从未出现过。
林薇费力地把苏晚拽起来,半拖半抱地往自己停车的方向挪。
苏晚几乎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头无力地垂着,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张脸。
“回……回哪儿?”林薇喘着气问。
苏晚闭着眼,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浓重的酒气和挥之不去的疲惫:“……你家。”
路灯昏黄的光将两人歪斜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旷寂静的人行道上。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轻响。
城市沉入深眠,只有远处零星的霓虹还在不知疲倦地闪烁。
林薇的公寓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苏晚被扔在客房的床上,连外套都没脱,沾到枕头就陷入了昏沉的黑暗。
酒精和极度的情绪消耗抽干了她最后一丝力气,连梦都没有。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干渴和隐隐的头痛中挣扎着醒来。
房间里一片漆黑,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光线。
宿醉的钝痛像小锤子敲打着太阳穴,胃里空得发慌,残留的恶心感挥之不去。
她摸索着坐起身,摸到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下大半杯凉水。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稍稍缓解了干渴,却浇不灭心头沉甸甸的窒闷。
黑暗中,她睁着眼,林薇那些刀子般的话再次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畸形的市场”、“掀了桌子”、“活成铜墙铁壁”……
还有公司里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茶水间戛然而止的低语,电梯里意味深长的目光……
“苏姐条件不错,就是年纪大了不好找”……
那句话像一根细小的毒刺,扎在记忆里,此刻在宿醉的混沌和清醒的间隙中,重新变得尖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