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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第一章 别离

      村子里一仍是方琪儿时记忆中的模样——乡间、小路、稻田和炊烟、还有满是坟头的小山坡,即便泥路换了水泥的,田间周围错落起来了许多的房子,像村子的神庙一样牢固的,还有那些旧人,那些田间拂面而来的稻香。

      方琪乘坐汽车到了村口,打电话叫了她父亲到村口接她。

      摩托车排气管的鸣声,随着一条狭长而颠簸的小路起起伏伏,方琪环视起小路两旁已经青黄的稻田,在她父亲身后说了句:“从小时候到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这条路还是没能修好。”

      方琪的父亲开着摩托车,回答了她什么,她似乎隐隐约约只听得见声音而思绪已拉回到了昨日的那通电话。

      “喂,爸。”方琪的一只手整理着额前凌乱的刘海,一边接通了来电。

      电话那头却是显得有些难以言语。

      “嗯,吃晚饭了吗?”

      “嗯,你们呢?”方琪像平常那般,以为只是寻常的问候。

      “有件事儿,我觉得还是有必要告诉你。”

      方琪有些不安,问道:“什么事儿?”

      “你外公昨晚走了,你母亲原本不让我告知你,说不想耽误你的学习,而且人已经走了,大老远的赶回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方琪手心沁出一股冷汗,紧接着手指无力地试图努力握紧手中的手机,几秒之后才回她父亲的话:“那外公,他走的时候,安详吗?”

      “他走的时候,我被赶到了门外,估计是那边的习俗,我也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

      “哦,”方琪望了望空中不时在旋舞而下的梧桐叶子,心情像极了叶子那种因凋零而无力再日久天长的无奈,就在她深吸了一口气的那一瞬间,她决定了:“我还是回去吧,买明天的票。”

      对于突然离世的外公,方琪心里有些难过,这种难过并不像两年前她得知外公生病的消息时的伤感,而是这人间为数不多的让她感觉到毫无背负感的微小而又具体的暖意,正在她的世界里消失。

      方琪挂了电话,她努力地回想着记忆中和她外公所有交集的画面——送上高中和大学的两次学费,每次过年拜年时一百元的红包,还有她每次去外公村子里的小卖部时,她外公总会高兴地拿出柜台上那些腌制的酸料给她吃。因为每次的相处,都能愉快地结束,情绪上的快乐,让她在为数不多的相处中拼凑出一个慈祥友善的外公形象。

      这点惦念足以让她不由分说地下定决心回去一趟。

      已经接近了小路的终点,是一排傍着坟头小山坡的房子,一般是两层的带着天井的砖房小院,土红土红的,总像是傍晚时分最后一抹褪色的夕阳红。

      摩托车排气管的声音停了下来,方琪一只脚着地,另一只脚跨过车后厢就站稳了脚跟。

      “进去吧,先看看你的外婆。”方琪父亲挪着摩托车,并没有看她。

      方琪打开小院大门的插销,木门发出拉长了尾音的“嘎吱”两声,门后的天井像幕布一样被拉开,并且延伸开来。水井底部已布满了青苔,抽水泵似乎已经很久没有打理,生出了锈迹。方琪心头生出些许悲凉,不是物是人非,而是曾经目睹的鲜活一下子变得陈旧。

      “是方琪回来了啊,我听到开门的声音,还以为是哪只鸡又偷跑出去了。”

      远远地就能听到明亮的声音,方琪望向天井尽头面色平静的文晴,“嗯”了一声。她在脑海里准备着一些话,作为晚辈,她不知该如何去安慰正向她走过来的小姨。

      文晴察觉方琪面露难色,拍了拍她的肩膀说:“你外婆在堂厅。”

      文晴没说别的了,只是又再次拍了拍方琪的肩膀,似乎是在催促她快点过去。

      方琪走进堂厅,堂厅正墙上的福禄寿挂画已经被白色帘子遮挡,黑白色的布景劈面而来,黑棺直直地躺在那,像块沉重的黑石。傍晚时分的堂厅有些暗淡了下来,亮起的蜡烛,在各个角落里摇曳晃动。

      方琪看着那烛光和烛光照亮的圈子,在堂厅里显得一块一块的,不像一个面。

      “外婆。”方琪喊了一声,声音有些小,像受伤的雏鸟。

      “回来啦……”兰枝在堂桌边上供着香火,看了一眼方琪后将手中快要烧到尽头的火柴甩灭。

      方琪走到兰枝的跟前儿。

      “外婆,你别太难过……”方琪有些嗫嚅。

      “没什么难过的了,人都走了,没有办法了,救不活了。”文枝嘴角露出微弯的弧度,淡淡一笑,但很快又消失了,那笑容就像是埋进了堂厅笔直摆放的黑棺里。

      方琪不语,只是用手顺着文枝的背。

      “走了走了,留下来也是吃苦,还不如走了。”文枝又转过身去打理起堂桌上的东西来。

      方琪望着文枝继续点蜡烛的手,她发现那双手骨瘦嶙峋,青筋在上面像是山间的沟壑。

      “去喊你小舅过来。”

      方琪离开了堂厅,径直走到小院拐角的餐厅,没进去就已经听到里面闹哄哄的,像是平日里许多邻里聚在一起打牌那样。

      方琪朝人群中一个西装革履模样的中年人喊了一声,告知了她外婆的嘱咐后便一个人在那站了许久。所有的人都像在忙着——她的小姨们,一些远房的有些熟面的一时半会儿也叫不出名字的亲戚们,还有些她从未见过的。

      忽然间,方琪感觉被一股力量拽到一旁,她定睛一看,才发现是她的母亲。

      “你怎么跑回来了?你爸跟你说的?这大老远的,跑回来能帮得上什么忙,机票还贵。”文涓语气里没有半点宽慰,反而是积攒了几天的怒火一下子朝方琪洒出来。

      方琪蓦地眼眶湿润起来,却快速转向一边,心里想着堂厅里那口静默的黑棺。

      文涓眼见方琪的神色,在这样的日子,她也不好再说什么,转头便把矛头转向了方木洋,说:“我得找你爸算算帐,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告诉你偏要告诉你!”

      方琪等文涓走了之后,才转过头来,看着她母亲的背影,把从外公身上得到的那点暖意瞬间化作了对母亲此刻的不满。

      文秀和文红,一直在厨房忙活着,文涓则端菜打点饭桌上需要的小事儿。餐厅仅仅只有一张大圆桌,和一个碗橱,一个放杂物的木柜子,墙顶上一个绿色的大吊扇积了一些尘灰和蛛网。

      从晚饭开席直到结束,整个院子就像是一束光只照亮了拐角处的餐厅,除此之外都静悄悄的。方琪觉得,餐厅以外是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她准备要回家的时候,把插销轻轻栓好时,抬头又望到了那间有亮光的餐厅。

      黑暗把悲伤淹没了。

      第二天一大早,方琪和她的父母一大早就到了堂厅帮忙。

      堂厅里多了许多人——一些念经和敲锣打鼓的丧葬仪式承办人。

      兰枝在院门前和前来吃席的客人周旋。方琪看着兰枝那穿着旧式浅灰色旗袍短衫且瘦瘦小小的身板,想象不出来平日里做事慢悠悠的老太太在这么忙碌的一天里,依然是慢悠悠地走动在人前人后,好像没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能让她着急忙慌起来。

      文涓、文秀、文晴和文红这四姐妹和文风已经在堂厅等待司仪主持跪拜之礼。方琪站在小辈的队伍里面,面色凝重。方琪的表弟表妹们在她的身后交头接耳,方琪心想,他们还太小,并不懂大人们真正悲伤的事情。

      跪拜礼结束后,司仪带着十几二十个人的送葬队伍就出了门。方琪跟着他们走出院子的大门便停下了脚步,和她母亲阿姨们一起,远远地目送送葬队伍的远去。

      不久,大家就又开始忙碌在酒席饭桌之间了。

      方琪坐在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没什么胃口地吃起饭来。酒席快要结束时,方琪看到身旁的人已经开始拿起手中的红色塑料袋开始往袋子里夹菜了。一个人起身,另外的一些人便也开始着急地站起来。方琪放下手中的筷子,见怪不怪地擦起了嘴巴。她能理解吃席上的欢声笑语——无论是红事还是白事的酒席。

      酒席将要散了,告别终将归于宁静。

      方琪不知不觉走到了二楼尽头的房间,那是她外公的卧室。

      房门没关,只是虚掩着。

      方琪推开门,一种熟悉的木檀香扑面而来。她环顾四周,良久才踏进了房间。她用手轻轻拂过一件件物品——衣柜、书柜、写字桌还有床沿边上的衣帽架。写字桌玻璃保护层底下铺了整整一面照片——黑白的、彩色的、还有一些泛黄的,让她不期然地停了下来,认真浏览起那些跟她外公有关的照片。画面里那个慈祥和蔼的外公,让她深深陷入了她和外公仅有的那点回忆里。

      “我说找不到你,原来你在这儿。”文涓边说边走了进来。

      方琪思绪被强行拉回,回道:“下面都忙完了?”

      “差不多了,我也刚闲下来,想休息一下发现你不在,便找来了,”文涓寻着方琪的神色,也留意起桌面上的照片,叹了口气,“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就这么走了,你说你外公这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得病走了呢,真是好人没好报啊!”

      这一刻的方琪心里微愠,忽然杠上了她母亲:“那你还不告知我外公的事儿,让我爸也别告诉我?”

      文涓也是受不了任何一点指责,争辩起来:“家里都有人在处理这件事儿,并不是非你不可,即便你回来了,你看你这两天能帮上什么吗?”

      方琪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

      “你都知道对你好的人走了,你心里不好受,那你怎么不会想到我心里也不好受呢,你要送他走,你就不想想难道我就不希望能见他最后一面吗?你怎么永远都这样,只考虑自己心里舒服,不考虑别人呢?”

      文涓对方琪一连串的质问很是惊诧,她从没想过自己女儿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而且还是在这种悲伤的日子里。她不在乎方琪的问题,一味地只感受到了方琪迟来的忤逆。

      “你怎么跟我这么说话,你现在上了大学就有资格质问你的母亲了是吗?”

      方琪失望地把头转向桌面,盯着那些泛黄的照片,没再理会文涓。

      文涓悻悻然地转身而出。

      等到再也感觉不到文涓的气息,方琪才望了望敞开的房门,嘴边轻哼了一声。这是方琪在她与母亲的斡旋中,第一次表露出了对抗的烽烟。

      离开房间时,方琪从玻璃层下抽出了一张她外公的照片放进了口袋里。

      暮色四合,楼前连天的一片田野沉沉的,即恹恹欲睡。蛙叫一递一声,微风携着淡淡的稻香吹拂而来,门头的白色灯笼被轻轻摇晃着。微风来了又走,就像人来了又走了一样,来时留下苦痛的痕迹,走了连苦痛的痕迹也都没有了,好像一切都没有发生,更不知道这对于尘世间的一切来说是好还是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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