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浮屠》却潮生

2、壁画渎佛 天气确实不

　　天气确实不错，今天是廷尉监的休沐日，但他却无暇出游，回到官署的案卷库。
　　廷尉是中央司法机构，主管刑狱和案件审理，而廷尉监是下设副职之一，职司督察刑狱。
　　他老来得一子，家里素来宠溺，前些日子这纨绔莫名沾染了赌博恶习，欠了赌坊一大笔钱。廷尉监不过从五品官职，他素来也清简，如何能还得起这八千文，这可是他半年的俸禄。
　　但冷静下来一想，他马上发现这定是被算计了，但若是上禀廷尉大人，欠债不还，按律定会严惩自己儿子。犹豫再三，廷尉监决定和那背后之人私下解决，无非是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那背后之人一刻也等不及，纨绔儿子回家的次日便通过家里的仆人送了封密信进来。
　　今日仍有一名胥吏把守，只是眼生得很，廷尉监轻睨了那胥吏一眼，握紧了手中的管钥，那青铜制的齿状突起刺得他手中的老茧愈发生硬，突然又一松，开锁，以调阅旧案为由直接进去。
　　廷尉监后脚刚踏入前室，那胥吏便跟了进来。
　　那胥吏身材肥胖，面中一颗痣，红光满面，这不是都将又是谁呢。
　　廷尉监耳尖一动，脚步声已逼近身后。他猝然侧身，反手攥紧管钥，齿刃寒光一闪，直刺向都将的左眼。对方踉跄后退，脊背“砰”地撞上刑架。廷尉监趁势扯过铁链，绞住他的脖颈，左脚向后一勾——案卷库的门悄然闭合。
　　廷尉监冷笑，“你也不打听打听这是什么地方，什么玩意就敢进来”，说完他往旁边啐了一嘴。
　　都将虽被虚虚缠着，却笑得肆无忌惮，“大人觉得还有什么地方比这里更好呢？灯下黑的道理我们都懂……说起来，令郎在赌坊欠的八千文什么时候还呢，如果找上门来您面子上也过不去吧”
　　“呸，狗东西诱我儿去赌，在这里找老子要钱，我今日给你搞个罪名，把帐平了”
　　“大人您若是有此想法，在下恐怕早就……您若是想平账，应当明白等价交换的道理”
　　“说吧，你想作甚”，廷尉监松了手，几个动作，在案卷库的主位上坐了下来。
　　“不过是一点小事，请大人在之后的某个案件中走流程的时候稍稍快些，鞭打犯人时稍稍再重些，左不过一条贱命，望大人不要怜惜，更公平些罢了”，都将左手慢慢卸下脖颈上的铁链，向主位上的人走去。
　　那姿态仿佛他才是决定他人命运的上位者，而非有求于人的小人。
　　“谁，做了何事”，廷尉监听到这样的说辞后丝毫不诧异，二十多年的官吏生涯中求他重刑缓刑的人不计其数，眼前这人与他们无异，不过进了牢狱，有罪无罪，重刑缓刑，一纸罪状又能评说什么呢。
　　“一画师，名叫普宁”，都将附耳在他身边，格外清晰地说。
　　“我要看到我儿的欠账”，这是答应了。
　　都将乔装出来时，平城天边凝着一抹化不开的红霞，绵绵密密地串起天边的楼台，像是化不开的墨洇透在这人间，都将的马车缓缓碾过平城的路。
　　今日诸事皆宜，他回到西郊的田宅，可以顺便把上面交代的事先办了。
　　他原是个汉族匠人，擅长制物，也是因着祖上工匠出身得了个小官职，汲汲营营半生，也只是到营构明堂都将这个官职，背后若无人，他这般角色在士族官场根本难以支撑这么久；也是因为后面有人撑腰，他明白要对别人狠心才能往上爬。
　　官场复杂，人心难测，他被打磨，被利用，蜉蝣也生出撼大树的志向。
　　日暮时分，西郊有两批货物等待送出，第一批是铜料矿，需要顺水路去往南朝，那里冶炼技术落后，更缺乏矿源。第二批则是金佛，需要从田宅运出，去往世家大族的家里。而完成这些货物运输的都是都将的心腹之人。
　　田宅内分工明确，靠紧仓储和私窑的都是心腹之人，而前院只住着零星几个仆役。
　　除此之外，侧院还有个没日没夜做工的倒霉鬼，每天用硫磺熏染铜箔，软布轻擦表面，露出金黄的内里。倒霉鬼寿康起先也只是个前院的仆役，因着年纪小、身量小不起眼、做事勤快被提拔到侧院——继续干苦力。
　　夜里起了风，河岸的杨柳拂过水面，隐隐绰绰地破开水中的月光，这是寿康眼中的十里河，每夜他都来这里净手，活干久了，他的手掌、指尖和指甲周围都是蓝蓝绿绿的斑点。
　　但今日似乎有所不同，岸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和重物落地的闷响，寿康蹲在柳树旁没敢动，侧头循着声源看去。
　　借着月光，他瞧见黑压压的一群人训练有素地搬运布条裹着的物件。其中一人没能抱稳那物件导致从怀里掉了出来，布条延展开来，露出金灿灿的什物，那物件虽小，但观其形状像佛陀，寿康觉得看得不太真切，欲往前挪动。
　　却听到陡然一个熟悉得声音，“蠢货，摔着了可有你好受”。
　　声音源自一个胖胖的身形，而那个身形寿康再熟悉不过，是田宅的主人。寿康灵光一现，田宅的主人在私铸金佛！寿康不敢出去，他捂着嘴，在柳树下蹲到他们结束。
　　等四下完全寂静了，寿康打算起身，但蹲太久了脚发麻头直眩晕，他又跌了回去，扶着一旁的柳树缓缓站起来。而这一跌却落在了行船人的眼中，这一扶却在柳树上落下了星星点点的铜绿。
　　殊不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山崖上黑影闪过，缃色衣袂飘过。
　　铜料以次充好，金佛暗送世家。

　　大殿竣工的前几日都将给所有人放了长假，正值倒春寒时节，这几日淅淅沥沥下着雨。
　　竣工当日，辰时出发前，慧生来找普宁一起。
　　慧生还是平时的缃色僧衣和粗布袈裟，但给她带了米色夹缬棉袍，套在缥色的短襦外面，她整个人都明亮了起来，他为她束带，收紧袖口。
　　他离她很近，低头看着她的眼睛说，“今早我为你起了六爻卦，本卦是水山蹇，动爻是□□，变卦地山谦”。
　　“蹇卦转谦卦，化大凶为大吉，是好事啊”，普宁抬眉看他，眉眼一弯。
　　他浓眉紧皱着，她抬手轻轻为他抚平，说，“小师父别担心，我佛只讲因果论，不要信道家的”
　　“况且你还不信我嘛”，小画师轻轻拍了拍小和尚的手，“这么多年都过来了”。
　　庙前温度骤降，殿前飘雪。
　　即便天公不作美，太常寺礼官、祠部郎中、度支尚书、僧官首领昙曜等人和都将、负责大殿修缮的人均按时到场。
　　进入大殿，那“提婆达多堕地狱”壁画就栩栩如生地展现在众人眼前，不知是因为天气寒凉，还是这壁画活灵活现，众人竟觉得殿内比殿外还要寒凉。在昙曜面前，他们赞不绝口。
　　众人走进，自下而上审视这幅壁画。
　　流畅的线条勾勒出提婆达多坠落时的张力，地狱烈焰用明媚的朱砂与暗沉的靛蓝晕染，既炽热又可怖，肌肉骨骼的刻画更是精准传神，只见提婆达多面容扭曲、衣袍翻飞，正被熊熊业火吞噬，四周恶鬼狰狞，挥舞铁钩将其拖向无间深渊。往上，佛陀立于云端以悲悯的目光俯视这一切。
　　雪渐渐小了，天光透过直棂窗溜进来，壁画中佛陀的背光泛着青黑。
　　渐渐地，众人开始察觉。
　　“佛祖背光为何是黑的”
　　“怎么飞天衣袂边缘也是黑的”
　　“不对，这……这是铜青色！”
　　“普宁，这是怎么回事”，最后昙曜平静开口，他凝视着铜绿背光，撵动佛珠速度变慢，并不似佛陀慈悲。四下万籁俱寂，雪也停了。
　　“弟子愚钝，使佛光蒙垢实非我意……这情景弟子确实没有预料……但弟子问心无愧，阿弥陀佛”，普宁对佛像叩首跪地。
　　世事总消佛前雪，偏压此生九重阙。
　　“佛祖背光竟成铜绿，莫非天降示警？这等秽气污了佛身，是要遭业火焚身的啊！”都将低眉擦汗，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大殿中的普宁，“阿弥陀佛，可是壁画上原本该是金箔的又是什么呢？”
　　“这分明是铜绿”，人群中有善画者高声说道，“这是铜箔！”。
　　“怎会是铜箔，礼官大人，这可是你们太常寺验过的金箔？” 祠部郎中发问，欲先追责。
　　“荒唐……本官只核验祭祀仪轨，金箔入库是度支尚书签的批文”，太常寺礼官回道。
　　“年初国库拨的是足色金箔一百两！都将，你领的时候可登记在册？” 度支尚书回答得丝毫也不犹豫，不愧常年翻阅账册。
　　“下官亲手交与画师，这位小师父可以作证”，都将转身看向慧生，又拉长语调，更像是诘问“难不成，是你以铜换金，私吞供奉？”
　　"阿弥陀佛……金箔既由都将大人分派，理应皆有嫌疑"，昙曜适时开口，“慧生，佛前无诳语”。
　　“佛眼遍照，弟子慧生以沙弥十戒为证：未盗金箔，未起妄心，未染贪毒”，慧生直视佛像，声清而稳，“都将大人属实也算得上亲手交给画师，若有一字虚妄，愿堕阿鼻地狱，永失人身。”
　　“什么叫，也算得上？” 祠部郎中追问。
　　“都将大人虽未亲临，每日确实派人将金箔和颜料送过来，也算得上亲手交付”，慧生转过身低头回答。
　　都将冷哼一声，算是认了。祠部郎中扫了一下众人眼色，转头看向那殿中跪着的人，“普宁画师，你替换了金箔”，他没用问句，而是陈述句，像是给她判了死刑。
　　“且慢，搜查须有铁证，贫僧……愿亲验普宁居所。”昙曜合掌低眉，声音沉缓。
　　一旦普宁定罪，他必然脱不了关系，而且他了解普宁，她根本不屑于这些金银财物。
　　“大德德高望重，自然公正。不过嘛——”，都将故意拖长语调，环视众人，“此事事关重大，既然是查案，总该有个见证。不如请廷尉下属同往？一来本就属于监察，二来……正好记录实情。”
　　众人附和，无人在意，也没有人会倾听嫌疑人的辩解。
　　此时壁画是否渎佛，全然没有归咎罪责重要，因为这是死罪。

作者有话说

　　前面可能节奏有些快，主要是我们小画师要拉开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