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疫 ...
-
腐朽的木门被拉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刺耳干涩的摩擦声如同垂死者的呻吟,在死寂的冷宫里回荡。门外凛冽的寒风裹挟着枯叶猛地灌入,吹得沈云舒单薄的里衣紧贴在身上,激起一片寒意。
钱太医那张圆胖油腻的脸,就挤在这道狭窄的门缝里。平日里在太医院养尊处优、红光满面的脸,此刻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布满了黄豆大的汗珠。汗珠混合着脸上的油光,沿着松弛的皮肤沟壑不断滚落,浸透了两鬓花白的头发,黏腻地贴在额角和腮边。他的三角眼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剧烈收缩着,死死盯着门内阴影中那道模糊的身影。
“娘…娘娘!饶命啊!”钱太医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刺耳得如同被掐住脖子的公鸡。他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噗通一声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门槛外!膝盖砸在冻硬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整个人几乎是匍匐在地,身体筛糠般剧烈地颤抖着。双臂却死死地、如同抱着救命稻草般,将一个用厚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紧紧箍在怀里。那包裹不大,形状不规则,但被他抱得如此之紧,仿佛要勒进自己的皮肉里。
一股奇异的、极具冲击力的气味,随着他扑倒的动作和急促的喘息,猛地从门缝里灌了进来!
浓烈到刺鼻的草药辛香!那是多种止血、消炎药材混合的味道,沈云舒甚至能从中分辨出三七、白芨、地榆等几种关键药材的气息。但这股本该清苦的药香之下,却死死纠缠着一股更加霸道、更加令人作呕的气息——浓重的、甜腻的、带着铁锈味的血腥气!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腐烂淤泥深处翻搅出来的、阴冷潮湿的土腥味和尸体的腐臭!
两种截然相反、却又诡异混合的气味,如同有形之物,瞬间塞满了狭小的门缝,冲入囚室,压过了火堆的草木灰气和炭火气,让躲在角落的兰草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小脸煞白。
沈云舒的身体依旧倚靠着冰冷的门框,仿佛被门外的寒风和这诡异的气息冻结。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和深不见底的疲惫。火光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瘦削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得长长的,如同沉默的鬼魅。
她的指尖,正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半截焦黑的炭块。炭块边缘锋利,在她苍白污浊的手指间灵活地转动,如同某种致命的凶器。
“弄不到?”沈云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虚弱,却像一根淬了万年寒冰的针,精准地刺穿了钱太医哭嚎的声浪,扎进他的耳膜,瞬间冻结了他所有的哀求和表演。
钱太医的哭嚎戛然而止,如同被掐断了喉咙。他肥胖的身体猛地一僵,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惊恐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看向门内阴影中的沈云舒。
沈云舒的目光,如同两把冰冷的解剖刀,越过钱太医汗涔涔的头顶,精准地落在他怀中那个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包裹上。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弧度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着一种洞悉一切、令人毛骨悚然的讥诮。
“那这包沾着人血的紫珠草…”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冰锥在粗糙的青石板上缓缓刮过,每一个字都带着刮骨般的寒意,“是给本宫陪葬的?”
“沾着人血的紫珠草”!
这七个字,如同七道九天惊雷,在钱太医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他圆胖的脸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如同死尸般惨白!瞳孔因为极度的惊骇而放大到了极限,眼珠几乎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怀里的油纸包仿佛瞬间变成了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脱手扔掉!但他抱得更紧了,身体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不…不…娘娘!您…您怎么知道…”他语无伦次,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沈云舒没有回答他愚蠢的问题。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牢牢钉在钱太医的脸上,等待着他的答案。指尖那半截焦黑的炭块停止了转动,被她紧紧攥在手心,棱角硌着皮肉。
钱太医被那目光看得肝胆俱裂,最后一丝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猛地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门槛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声音带着绝望的嘶吼,如同濒死的野兽最后的哀鸣:
“是!娘娘!是紫珠草!是刚刨出来的!宫外…宫外乱葬岗!西郊…西郊乱葬岗刚埋下去的疫病尸堆里刨出来的啊!”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恶心而剧烈颤抖,带着浓重的哭腔和呕吐的欲望。
“娘娘!求您开恩!下官…下官实在是没办法了!太医院库房…库房早就空了!连给贵人们用的参茸都断了三天了!”他语速极快,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和盘托出才能换取一丝生机,“城里…城里买不到!城外…城外根本进不去!到处是流民…到处是死人!”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末日般的惊恐,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尖利:
“娘娘!城南…城南怕是已经成瘟城了!鼠疫!是鼠疫啊!人传人!沾上就烂!死的人…堆得比城墙还高!官府…官府都封了城!烧…烧不过来了!只能…只能往乱葬岗一车车地拉!”
“下官…下官也是被逼得没办法了!家里…家里还有老小啊!听说…听说那刚埋下去的尸堆里,有时能找到…找到没烂透的药材包裹…下官…下官就…”他说到这里,再也忍不住,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猛地侧过头,“哇”地一声呕吐起来!秽物喷溅在冰冷的门槛和冻土上,散发出浓烈的酸腐气味,和他身上沾染的尸臭药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地狱气息。
鼠疫!
黑死病!
这两个如同来自地狱深渊的名词,瞬间在沈云舒的脑海中炸开!冰冷刺骨的寒意,比这冷宫的寒风猛烈百倍,瞬间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
原主记忆中那模糊的、关于大胤王朝历史上几次惨绝人寰的大瘟疫的记载碎片,瞬间变得无比清晰!高热,寒战,淋巴结肿痛溃烂,皮肤瘀斑坏死…死亡率极高,传染性极强,一旦爆发,便是十室九空,白骨露于野!
而钱太医的话,更是勾勒出一幅人间地狱的景象:城南已成瘟城!封城!尸体堆积如山!焚烧不及!乱葬岗!从死人堆里刨药材!
这不仅仅是疫病!这是足以动摇国本的天灾!是悬在整个大胤王朝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难怪钱太医如此恐惧!难怪他甘愿冒着天大的风险,去死人堆里刨药材!这根本不是寻常的伤寒时疫!这是灭顶之灾的前兆!
沈云舒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攥着炭块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砒霜的余毒在体内隐隐作痛,冷宫的囚笼依旧冰冷坚固,宰相的阴影和金鳞卫的密信如同毒蛇在暗中窥伺…而现在,一场足以吞噬一切的瘟疫阴影,已经笼罩了这座皇城!
危机,是绝境,却也可能是…破局的契机!
她的目光,从钱太医那呕吐不止、濒临崩溃的肥胖身体上移开,缓缓落回到怀中那个散发着血腥与药味的油纸包上。紫珠草…止血消炎…对鼠疫引起的淋巴结溃烂和皮下出血或许有些微效果…但杯水车薪!
一个清晰而大胆的计划,如同黑暗中的闪电,瞬间照亮了她的脑海!
她缓缓直起身,倚着门框的力量似乎恢复了一些。脸上那死水般的沉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度疲惫、冰冷决绝和…一丝疯狂算计的复杂神情。
“钱守拙。”她第一次叫出了钱太医的名字,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压过了钱太医痛苦的呕吐声。
钱太医猛地一颤,强行止住呕吐,惊恐地抬起头,涕泪横流地看着她。
沈云舒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针,刺入他恐惧的眼底:“想活命吗?”
钱太医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疯狂点头:“想!想!娘娘!下官想活!求娘娘指点一条活路!”
“很好。”沈云舒缓缓抬起手,指尖依旧把玩着那半截焦黑的炭块,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讨论天气,“把这包…‘药’,拿进来。然后,把你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金叶子,银角子,铜板…还有你这身官袍里藏的,都拿出来。”
钱太医愣住了,脸上还挂着鼻涕眼泪,圆睁的眼睛里充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药材?钱?这个时候?
“娘娘…您…您要这些…”他结结巴巴,完全跟不上沈云舒的思路。
“拿进来。”沈云舒打断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不容置疑,“或者,你现在就抱着你的‘药’,滚回你的乱葬岗,等着疫病找上门,或者等着金鳞卫把你当成泄露疫情的源头‘灭口’。”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重,如同冰冷的铁钉砸进木头。
“金鳞卫”三个字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瞬间让钱太医本就惨白的脸变成了死人般的青灰色!他浑身一个激灵,仿佛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灭口!这个词刚刚才在那张恐怖的素帛上看到过!难道…难道眼前这位妖妃娘娘,连金鳞卫的秘密都知道了?!她不是被关在冷宫等死吗?她怎么会…?!
无边的恐惧瞬间吞噬了钱太医所有的理智和犹豫!他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将那包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油纸包从门缝塞了进来,仿佛那不是药材,而是随时会爆炸的毒物。然后,他肥胖的身体以一种近乎滑稽的速度,开始疯狂地在自己身上摸索。
他哆嗦着手指,扯开官袍的衣襟,从贴身的里衣暗袋里抠出几张皱巴巴、带着汗味的银票;又哆哆嗦嗦地解下腰间的锦囊,倒出里面几块碎银子和一小串铜钱;甚至脱下靴子,从臭烘烘的鞋垫底下,又抠出两片薄薄的金叶子!动作慌乱而狼狈,如同一个被抄家的守财奴,在死亡威胁下被迫交出最后的珍藏。
沈云舒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如同在看一场荒诞的闹剧。她伸出脚,将那个油纸包和钱太医塞进来的金银财物,一起勾进了门内。油纸包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尸臭,金银在火堆微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泽,形成一幅诡异而讽刺的画面。
“不够。”沈云舒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扫过地上那堆散乱的财物,估算着价值。这点钱,对于她接下来的计划,只是杯水车薪。
钱太医几乎要哭出来:“娘娘…娘娘明鉴啊!下官…下官所有的家当都在这里了!真的没有了!求娘娘开恩!给条活路吧!”
“活路?”沈云舒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活路在你自己的脚下。听着,钱守拙,想要活命,就按我说的做。”
钱太医如同听到了赦令,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卑微的希望。
“第一,”沈云舒竖起一根沾满炭灰的手指,“三天之内,弄到尽可能多的生石灰,硫磺粉,还有烈酒。越多越好。送到冷宫外墙东北角的狗洞旁,用油布包好埋下去。”她的声音清晰而冰冷,下达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钱太医愣住了。生石灰?硫磺?烈酒?这…这跟疫病有什么关系?跟他的命又有什么关系?
“第二,”沈云舒竖起第二根手指,目光如同淬毒的冰棱,直刺钱太医眼底深处,“动用你太医院的关系,查清楚一件事:最近一个月,甲字库进出药材的详细清单,尤其是…涉及到金鳞卫调用的部分。我要知道他们拿走了什么,拿走了多少,什么时候拿走的。”
“甲字库?!金鳞卫?!”钱太医失声惊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比听到鼠疫时还要恐惧万分!那是禁忌!是深不见底的漩涡!一旦沾上,死无葬身之地!
“娘娘!这…这是要掉脑袋的啊!下官…下官一个小小的太医,怎么可能接触到甲字库的秘档!更别说金鳞卫了!娘娘饶命啊!”他再次磕头如捣蒜,额头在冰冷的门槛上撞得砰砰作响。
“掉脑袋?”沈云舒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寒狱,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嘲讽,“钱太医,你以为你现在抱着死人堆里刨出来的药材,身上沾着鼠疫的尸毒,又跑到这冷宫里和我这个‘祸国妖妃’私下交易…金鳞卫会放过你?陆相会放过你?你的脑袋,早就挂在裤腰带上了!”
钱太医如遭雷击,身体瞬间僵直,磕头的动作也停了下来,只剩下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
“查清楚,你或许还有一线生机。”沈云舒俯视着他,如同俯视一只在蛛网上挣扎的飞虫,“查不清楚,或者泄露了半点风声…”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冰刀刮骨,“你,连同你在城外西郊乱葬岗附近那个姘头,还有她给你生的那个五岁的胖小子…就一起去给这场大疫添把柴火吧。”
“轰——!”
钱太医的脑子仿佛被重锤狠狠砸中!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沈云舒,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恐惧、难以置信和被彻底看穿底牌的崩溃!他在城外偷偷养的外室和私生子!这是他隐藏最深的秘密!连他家里的母老虎都不知道!这个被关在冷宫里的女人…她怎么会知道?!她到底是人是鬼?!
无边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比鼠疫更可怕!比金鳞卫更恐怖!眼前这个看似虚弱不堪的冷宫弃妃,其手段之狠辣、情报之精准、心思之缜密,简直如同深渊里的恶魔!
他最后一丝侥幸心理被彻底碾碎!他终于明白,自己从踏入这冷宫的第一步起,就已经落入了眼前这个女人的掌控之中!她不是索命的无常,她是能决定他生死的神魔!
“噗通!”钱太医彻底瘫软在地,像一滩失去骨头的烂泥,声音嘶哑破碎,带着彻底的臣服和绝望:“…下官…遵…遵命…”
“滚吧。”沈云舒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极度的疲惫和平静,仿佛刚才那番诛心之言并非出自她口,“三天后,东西和消息,少一样,后果自负。”
钱太医连滚带爬地挣扎起来,甚至顾不上拍打身上的尘土,如同背后有厉鬼追赶,踉踉跄跄地冲进了寒风呼啸的庭院,很快消失在枯藤败叶的阴影里。那肥胖的背影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狼狈和深入骨髓的恐惧。
沈云舒缓缓关上了那扇破败的木门,将凛冽的寒风和钱太医留下的恐惧气息隔绝在外。囚室内,只剩下火堆微弱的噼啪声、鸽子虚弱的“咕咕”声和兰草压抑的呼吸声。
她弯腰,捡起地上那个散发着浓烈尸臭和血腥味的油纸包,以及那堆散落的、冰冷的金银。她走到火堆旁,将油纸包放在地上,没有立刻打开。她的目光,却落在了袖中那卷薄如蝉翼的素帛上。
金鳞卫…甲字库…周氏灭口…城南鼠疫…钱太医的恐惧…陆明渊的阴影…
一条条看似凌乱的线索,在她冷静到极致的大脑中飞速盘旋、碰撞、连接!
金鳞卫调用甲字库药材?鼠疫爆发?时间点如此接近!是巧合?还是…人为?!
一个冰冷而大胆的推测,如同毒蛇般钻入她的脑海!
如果…这场足以吞噬一切的鼠疫,并非天灾,而是**人祸**呢?!
如果,是有人利用金鳞卫的权限,从甲字库调走了本应储备、用于应对时疫的关键药材?或者…更可怕…是有人故意**投放**了疫源?!
目的呢?制造恐慌?转移视线?清除异己?还是…为了某种更庞大、更黑暗的计划铺路?!
陆明渊!这个名字如同烙印般灼烧着她的神经!原主被构陷、周嬷嬷被灭口、金鳞卫的密信、甲字库的调动…所有线索的矛头,都隐隐指向这位权倾朝野的三朝宰相!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和愤怒交织的火焰,在沈云舒冰冷的胸腔里轰然燃起!
她看着地上那包散发着死亡气息的药材,又看了看手中那堆冰冷的金银。
疫病,是灾难,也是她手中最危险的筹码!是撬动这座冰冷皇城、撕开重重黑幕的唯一杠杆!
“兰草。”沈云舒的声音响起,平静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兰草从角落的稻草堆里探出头,小脸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充满了依赖和信任:“姐姐?”
“怕死吗?”沈云舒问,目光落在火堆上跳跃的火焰。
兰草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小小的手紧紧抱住怀里温暖的鸽子:“跟着姐姐…不怕!”
“好。”沈云舒的嘴角,第一次勾起了一丝真正的、带着血腥气的、属于猎手的冰冷弧度。
“那就让我们…给这座冰冷的皇城,点一把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