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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16章 ...

  •   刺鼻的硫磺烟雾如同凝固的胶质,沉甸甸地压在冷宫囚室的每一个角落。地面覆盖的石灰粉末在火光的映照下,反射着惨白的光。空气里混杂着酒精的凛冽、生石灰的碱腥、草药的苦涩、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在病痛中挣扎的沉重气息。

      兰草小小的身体蜷缩在火堆旁最温暖的稻草堆里,像一片被狂风摧残的枯叶。高烧如同无形的烙铁,在她体内肆虐,滚烫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又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蒸发,带走更多水分。她的呼吸依旧急促而费力,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令人心悸的嘶鸣,每一次呼气都带着滚烫的热浪。颈部和腋下的淋巴结肿得如同核桃,坚硬滚烫,触目惊心。那张苍白的小脸在痛苦中扭曲着,干裂的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发出破碎的、意义不明的呓语。

      “娘…冷…疼…”

      沈云舒守在兰草身边,如同守护着风中残烛的磐石。她的脸上看不出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但那双映照着跳跃火焰的眼眸深处,是冰封的湖面下汹涌的暗流。蒸馏酒精一遍遍擦拭着兰草滚烫的额头、脖颈、腋窝,物理降温的效果在持续的高热面前显得杯水车薪。灌下去的紫珠草汁液,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波澜。

      时间,在兰草痛苦的喘息和火堆木炭偶尔的爆裂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沉重得如同铅块。沈云舒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次又一次地投向火堆旁那个小小的、豁口的粗陶碟。

      碟子里,浑浊的液体已经变得更深、更粘稠。那片承载着唯一希望的蓝绿色霉斑,在简陋的“培养基”中艰难地蔓延、生长,菌丝变得比之前更加茂密、更加清晰,形成了一层毛茸茸的、覆盖着朽木碎屑的蓝绿色“绒毯”。一种更加浓郁的、混合着土腥和某种奇异发酵气息的霉味,顽强地穿透了硫磺和石灰的封锁,弥散在空气中。

      成了!原始的青霉菌培养物!虽然混杂着无数未知的杂菌,虽然浓度、活性、毒性都是巨大的未知数,但这已经是沈云舒在这绝境中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不能再等了!兰草的生命体征正在飞速流逝!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可能是最后一次!

      沈云舒猛地站起身,动作因为疲惫和急切而有些摇晃。她走到陶碟前,小心翼翼地将其端起。浑浊的液体和蓝绿色的菌丝在碟中微微晃动。

      现在,是最关键、也是最凶险的一步——粗提取!将可能存在的青霉素从这团混杂的培养物中分离出来!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再次扫过这间垃圾堆砌的“实验室”。

      琉璃碎片——需要制作最原始的过滤装置和注射器!
      蒸馏酒精——关键溶剂!
      木炭——吸附杂质!
      火堆——提供热量和无菌(相对)环境!

      一个简陋到极致、风险高到无法估量的提取方案,在她冷静到极致的大脑中瞬间成型。

      她立刻行动起来,动作迅捷而稳定,如同在悬崖峭壁上行走的杂技演员。

      第一步,过滤。她挑选出几片边缘相对光滑、厚度较薄的琉璃碎片。用锋利的断木边缘,极其小心地在一块较大的琉璃片上刮擦、打磨,硬生生磨出一个勉强光滑的凹槽,形成一个最原始的漏斗雏形。然后,她拿起另一块琉璃片,用边缘在火堆上灼烧至发红,然后迅速压在那块作为漏斗的琉璃片凹槽边缘,利用高温使其边缘微微软化、粘合!虽然粗糙不堪,缝隙明显,但勉强形成了一个漏斗的形状!

      接着,她将墙角收集的、最细密的木炭粉末(之前刮炭粉剩下的),厚厚地铺在漏斗底部。这是第一层粗滤和吸附层。

      然后,她拿起一小捧相对干净的稻草,用琉璃片切碎成细小的纤维,用力揉搓,使其变得蓬松,铺在木炭粉之上。这是第二层纤维过滤层。

      最后,她将陶碟里那粘稠、散发着浓烈霉味的蓝绿色培养物混合物,缓缓倒入这简陋的琉璃漏斗中!

      浑浊粘稠的液体艰难地渗透过稻草纤维和木炭粉层,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深绿色的杂质和部分菌丝被过滤、吸附,最终,几滴相对清澈、但依旧带着浑浊黄绿色的液体,极其缓慢地从漏斗最下端那极其微小的缝隙中渗了出来,滴落到下方承接的另一只小陶碟里。

      速度慢得令人心焦!沈云舒的心随着每一滴液体的渗出而剧烈跳动。兰草的呼吸声在身后如同催命的鼓点。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半个时辰,也许更久。承接的小陶碟底部,终于积攒了薄薄一层、大约只有五六毫升的浑浊黄绿色液体。这就是最原始、最粗糙的“青霉素提取液”!里面混杂着可能的青霉素、其他杂菌代谢物、溶剂残留…毒性未知,效果未知!

      第二步,溶剂萃取纯化(极度简化版)。沈云舒将收集到的浑浊提取液倒入那只豁口陶碗里。然后,极其小心地、一滴一滴地加入宝贵的蒸馏酒精!同时用一根细小的木棍快速搅拌!

      酒精遇水,瞬间在浑浊的液体中形成无数细小的、不稳定的液滴!利用青霉素在特定酸碱度下更易溶于有机溶剂(酒精)的特性,进行初步的萃取分离!

      浑浊的黄绿色液体在搅拌下变得更加混乱。沈云舒屏住呼吸,停止搅拌,让液体静置分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碗中的液体缓慢地分离成两层:上层是相对澄清、带着一丝黄绿色泽的酒精层;下层则是更加浑浊、颜色深暗的水相杂质层!

      成了!虽然分离极不完全,但这是目前条件下能做到的极限!

      沈云舒眼中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她立刻用一片边缘极其锋利的琉璃碎片,小心翼翼地将上层那薄薄的一层、相对澄清的酒精提取液,如同撇去浮油一般,一点点地刮取、转移到一片相对干净、凹槽更深的琉璃片上!

      最终,她得到了大约两三毫升、颜色淡黄、相对澄清的液体!这就是她所能得到的、最“纯净”的原始青霉素溶液!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最后一步,也是最凶险的一步——注射!

      沈云舒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仪器,锁定了墙角那堆散落的琉璃碎片。她需要制作一个最原始的注射器!

      她挑选出一块相对细长、管壁较厚、内径相对均匀的琉璃管碎片——这曾是窗棂的一部分。她用锋利的断木和另一块琉璃碎片,极其小心地打磨着琉璃管的一端,将其磨成极其尖锐的斜面,形成一个粗糙的针尖!另一端则保持开口。

      接着,是活塞。她找到一小截相对笔直、光滑、直径略小于琉璃管内径的细木棍。用琉璃碎片反复刮削、打磨,使其表面尽可能光滑,尺寸尽可能贴合琉璃管内壁。

      一个用琉璃和朽木制成的、丑陋却功能完整的原始注射器诞生了!琉璃管是针筒,细木棍是活塞!

      沈云舒用蒸馏酒精反复冲洗、擦拭这简陋的注射器内外壁,进行最后的、聊胜于无的“消毒”。

      她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这简陋的装置,粗糙的针尖,未经任何安全测试、毒性未知的原始青霉素…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直接要了兰草的命!甚至可能因为过敏反应瞬间致命!

      这是真正的豪赌!赌的是她的知识,赌的是兰草命不该绝,赌的是那渺茫的奇迹!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动作必须精准、快速!她将琉璃片上的那两三毫升淡黄色液体,小心翼翼地抽吸入琉璃针筒中。液体在透明的琉璃管壁内折射着火光,如同流淌的液态黄金,也如同致命的毒药。

      她走到兰草身边,蹲下身。兰草依旧在痛苦的昏迷中,小小的身体因为高热而微微颤抖。沈云舒的目光落在兰草手臂上那处已经清创、但依旧红肿的伤口附近——皮下注射,肌肉注射风险太大,她选择了相对安全的位置。

      她用蘸了酒精的布片再次擦拭注射区域。然后,左手极其稳定地固定住兰草的手臂,右手持着那简陋的琉璃针筒,针尖对准了目标位置。

      她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稳定得如同磐石!

      针尖刺破皮肤!

      “呃…”昏迷中的兰草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本能地抽搐了一下。

      沈云舒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屏住呼吸,手指极其稳定、极其缓慢地推动着那细小的木棍活塞!

      淡黄色的液体,如同生命的甘露,也如同命运的毒液,一点一滴,极其缓慢地注入兰草滚烫的皮下组织!

      整个过程只有几秒钟,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沈云舒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她死死盯着兰草的脸,观察着她最细微的反应。

      注射完成。她迅速拔出针筒。针孔处渗出一点极小的血珠。她用酒精布片按住。

      囚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火焰的噼啪声和兰草依旧急促的呼吸声。

      一秒…两秒…十秒…一分钟…

      兰草的身体依旧在发热,呼吸依旧急促…没有出现预想中的剧烈过敏反应!

      沈云舒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第一步,闯过去了!

      然而,更大的考验才刚刚开始!青霉素是否有效?剂量是否足够?杂质是否会引起其他不良反应?

      时间在无声的煎熬中缓慢流逝。沈云舒守在兰草身边,如同最精密的监控仪,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变化。用酒精擦拭降温,喂服稀释过的紫珠草汁液补充水分,检查淋巴结…

      半个小时过去了…兰草的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点?虽然依旧急促,但那种撕心裂肺的拉风箱般的声音减弱了?

      一个小时过去了…兰草紧蹙的眉头似乎…微微舒展了一些?虽然依旧在昏睡,但脸上那种极度的痛苦似乎减轻了一丝?

      沈云舒的心跳开始加速!她伸出手,再次探向兰草的额头——依旧滚烫,但似乎…没有之前那么灼人了?她立刻检查兰草腋下的淋巴结——肿大依旧,但触手的感觉…似乎不再那么坚硬如石?仿佛有了一丝微弱的软化迹象?!

      是错觉?还是…真的起效了?!

      “姐姐…”一声极其微弱、如同幼猫嘤咛般的呼唤,突然在寂静的囚室里响起!

      沈云舒猛地低头!

      只见兰草紧闭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几下,然后,极其艰难地、缓缓地掀开了一条缝隙!那双原本因为高烧而布满血丝、涣散无神的大眼睛,此刻虽然依旧虚弱疲惫,却重新聚焦了一丝光芒!她迷茫地看着沈云舒,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却清晰的声音:

      “水…渴…”

      轰——!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狂喜如同海啸般瞬间席卷了沈云舒的全身!冰冷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成功了!原始青霉素起效了!虽然只是初步缓解,虽然高烧未退,但这意识的清醒、这主动的索水,是生命复苏的最强信号!

      “好!好!喝水!”沈云舒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那是劫后余生般的激动!她立刻端过盛着干净雨水的小瓦片,小心翼翼地将水一点点喂进兰草干渴的口中。

      兰草贪婪地啜饮着,如同久旱逢甘霖。清凉的水滋润了她灼痛的喉咙,让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姐姐…小灰…”她喝完水,虚弱地转动眼珠,寻找着那只灰鸽。

      “咕咕!”角落里的灰鸽立刻回应般地叫了一声,扑扇了一下翅膀。

      兰草苍白的脸上,艰难地扯出一个极其微弱的笑容。

      生的光芒,终于刺破了鼠疫的死亡阴霾,在这污秽腐朽的囚笼里,艰难而倔强地绽放!

      沈云舒看着兰草脸上那微弱却真实的笑意,又看向火堆旁那个承载着希望的小陶碟,最后目光落在手中那支简陋却立下奇功的琉璃针筒上。冰冷的火焰在她眼底无声地燃烧,比任何时候都更加炽烈。

      绝境中的一束光,已经点亮。接下来,该用这光,去点燃燎原之火,焚尽一切魑魅魍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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