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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第14章 ...

  •   冰冷的恐惧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着钱太医那颗狂跳的心脏。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间如同坟墓般的库房,太医院森严的回廊在他眼中扭曲变形,每一道门后仿佛都蛰伏着金鳞卫冰冷的眼睛。他不敢回自己的值房,甚至不敢在太医院停留片刻,肥胖的身体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速度,跌跌撞撞地冲过宫道,朝着冷宫的方向亡命奔逃。

      寒风如同刀子刮在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寒冷,只有深入骨髓的、被那半片染血账簿和冰冷脚步声支配的恐惧!金鳞卫拿走了证据!他们知道了!他们一定知道了!他暴露了!城外的小院…那个五岁的胖小子…

      “活路…娘娘…活路…”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破碎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语,眼前阵阵发黑,全凭一股求生的本能在支撑。

      当他终于看到冷宫那高耸、压抑、爬满枯藤的灰黑色围墙时,仿佛看到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踉跄着扑到那扇熟悉的、破败的木门前,也顾不上什么规矩体统,用尽全身力气,疯狂地捶打着!

      “砰砰砰!砰砰砰!”

      “娘娘!开门!开门啊!出大事了!出大事了!”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和奔跑而尖锐扭曲,充满了绝望的哭腔。

      门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卷动枯叶的呜咽回应着他。

      钱太医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难道…难道金鳞卫已经来过了?!他猛地想起库房里那冰冷的脚步声,那拈着染血碎纸的黑色手套…完了!一切都完了!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乎要瘫软在地时——

      “吱呀——”

      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被拉开一道缝隙。

      沈云舒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出现在门后。她身上依旧穿着那件单薄的里衣,但眼神锐利如刀,没有丝毫慌乱,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她身后,囚室内跳跃的火光映照着她瘦削的身影,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巨大的、如同守护魔神般的阴影。

      “娘娘!娘娘救命啊!”钱太医如同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肥胖的身体猛地向前一扑,几乎要抱住沈云舒的腿,涕泪横流,语无伦次,“金鳞卫!他们…他们拿走…账册…撕了…血…他们知道了!他们要杀我!娘娘!求您救我!救救城外的孩子啊!”

      沈云舒眉头微蹙,侧身避开他涕泗横流的扑抱,声音冰冷而清晰:“进来,关上门。说清楚!”

      钱太医连滚带爬地钻进囚室,反手死死关上门,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面那无形的追杀。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剧烈地喘息着,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将库房里的遭遇和盘托出——如何找到甲字库账册,如何发现金鳞卫在周嬷嬷死前三天调用一百斤剧毒“石胆散”,如何被“特批·秘”的字眼吓得魂飞魄散,如何在金鳞卫巡查时撞翻卷宗仓皇躲藏,又如何发现自己情急之下撕下并遗落了那半片染血的账簿残页,最后被金鳞卫捡走…

      “娘娘!那金鳞卫…他肯定认出来了!他拿走那纸片,是警告!是催命符啊!下官…下官死定了!求娘娘开恩!救救下官!下官什么都听您的!”钱太医瘫软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肥胖的身体因为极度的恐惧而筛糠般抖个不停。

      沈云舒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深潭般的眼眸中,冰冷的火焰在无声地燃烧跳跃。金鳞卫…石胆散…特批…染血的账簿残页…一切都串联起来了!周嬷嬷的灭口,原主的毒杀,背后果然都是陆明渊这只老狐狸的手笔!那金鳞卫拿走证据却没有当场发作…是投鼠忌器?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更危险的风暴即将来临!

      “起来。”沈云舒的声音打断了钱太医绝望的哭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死不了。只要你按我说的做。”

      钱太医如同听到了赦令,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燃起一丝卑微的希望之光:“娘娘!您吩咐!下官万死不辞!”

      “第一,”沈云舒竖起一根手指,指尖还残留着制作肥皂的碱味,“你带来的生石灰和硫磺粉,立刻去埋到冷宫外墙东北角狗洞旁,按之前说的做。”

      “是!是!下官马上去办!”钱太医如同打了鸡血,挣扎着就要爬起来。

      “第二,”沈云舒的声音陡然变得如同冰刀刮骨,目光锐利地刺入钱太医眼底,“动用你所有在宫外药铺的人脉,不计代价,收购一切能买到的苍术、艾草、薄荷、甘草…尤其是大黄!有多少要多少!三天之内,送到你城外那个姘头家里。告诉她,这是救命的东西,藏好,任何人问起,都说是囤积过冬的柴草!”

      苍术、艾草(烟熏消毒)、薄荷(清凉解表)、甘草(调和解毒)、大黄(泻火通便,对鼠疫高热腑实有奇效)…钱太医瞬间明白了沈云舒的用意!她在为即将爆发的、甚至可能已经爆发的鼠疫做准备!而且,她精准地找到了自己在宫外唯一的、也是最隐秘的落脚点!

      “娘娘…这…这数量太大…而且宫外现在…”钱太医想到城南瘟城的传闻和暴涨的物价,有些犹豫。

      “钱太医,”沈云舒打断他,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你的命,和你城外那个胖小子的命,值多少药材?金鳞卫的刀快,还是鼠疫的爪子快?”

      钱太医浑身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他猛地点头:“下官明白!下官倾家荡产也给您弄来!”

      “第三,”沈云舒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神秘,“金鳞卫那边,暂时不用管。他们拿走那纸片,未必是坏事。你回去后,该做什么做什么,尤其是关于甲字库账册被损毁的事…一个字都不要提,就当从未发生过。有人问起,就说库房年久失修,架子塌了,卷宗散乱,你只是去整理,不小心弄脏了手。”

      钱太医愣住了。不提?装作无事发生?这…这可能吗?

      “按我说的做。”沈云舒的语气不容置疑,“金鳞卫不动你,自有他们的盘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当好一个‘一无所知’的、只关心药材和疫情的‘好太医’。明白吗?”

      钱太医看着沈云舒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股寒意再次升起,但这次,恐惧中多了一丝莫名的敬畏和服从。他用力点头:“下官…明白!”

      “去吧。办好前两件事,你的活路,就有了。”沈云舒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

      钱太医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囚室,肥胖的身影消失在寒风中,这一次,虽然依旧狼狈,但脚步里似乎多了一丝明确的、奔向“活路”的急切。

      沈云舒缓缓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囚室内只剩下火堆微弱的噼啪声和兰草均匀的呼吸声(她还在角落熟睡)。巨大的信息量和随之而来的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金鳞卫的阴影如同实质的枷锁。鼠疫的利爪悬在皇城上空。而她的手中,除了几块粗糙的肥皂、一点蒸馏酒精和那个尚未苏醒的信鸽,几乎一无所有。

      筹码…她需要更多的筹码!能在这场即将到来的、席卷一切的瘟疫风暴中,撬动生机的筹码!能撕开陆明渊和金鳞卫黑幕的筹码!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墙角那堆青黑色的木炭,以及散落的琉璃碎片。一个更大胆、更冒险的计划雏形,在她冷静到极致的大脑中缓缓成型。

      就在这时——

      “唔…姐姐…冷…”角落传来兰草带着浓浓鼻音的、痛苦的呻吟。

      沈云舒心头猛地一紧!她立刻冲到兰草身边。

      只见兰草蜷缩在稻草堆里,小小的身体正在剧烈地颤抖!她怀里抱着的鸽子似乎也感觉到了异常,不安地“咕咕”叫着。兰草的小脸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却有些发白,额头滚烫!她紧闭着眼睛,眉头痛苦地拧在一起,呼吸变得急促而粗重,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胸腔深处拉风箱般的杂音!

      沈云舒的心瞬间沉了下去!她伸出手,探向兰草的额头——滚烫!至少有三十九度以上!又迅速检查她的颈部和腋下——淋巴结肿大!触手可及,如同几颗滚烫的、坚硬的蚕豆!

      鼠疫!腺鼠疫!

      最糟糕的猜测,成了现实!疫病的魔爪,已经伸进了这冷宫的囚笼!兰草…很可能是在浣衣局或外出时接触了感染源!

      “姐姐…好难受…好冷…”兰草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神涣散,充满了痛苦和依赖。

      “别怕。”沈云舒的声音依旧保持着可怕的平静,但眼底深处却掀起了惊涛骇浪。她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相对厚实的里衣外套,裹在兰草瑟瑟发抖的身体上。然后,她冲到火堆旁,将最后几块木炭全部加入火中,让火焰重新旺盛起来,驱散寒意。

      接着,她拿起那只盛放着宝贵蒸馏酒精的碗。酒精在火光照耀下晶莹剔透。这是目前唯一有效的消毒剂!

      她没有任何犹豫,用一块相对干净的破布蘸取酒精,开始仔细地擦拭兰草的额头、脖颈、腋窝、腹股沟等大血管流经处,进行物理降温。酒精挥发带来的冰凉触感让兰草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但似乎舒服了一点点。

      “兰草,张嘴。”沈云舒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她将从钱太医那死人堆里刨出来的、经过石灰水萃取消毒的紫珠草茎叶(虽然效果微弱,但聊胜于无),混合着一点点干净的雨水,强行喂兰草喝了下去。苦涩的药汁让兰草剧烈地咳嗽起来。

      做完这些紧急处理,沈云舒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疲惫如同潮水般涌来,但她的精神却高度紧绷。兰草的高热和淋巴结肿大是典型腺鼠疫早期症状!必须尽快控制!否则一旦发展为败血症或肺鼠疫,神仙难救!

      她需要抗生素!需要链霉素!需要这个时代根本不存在的救命药!

      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上她的心脏。难道…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刚刚对她建立起信任和依赖的小生命,在痛苦中死去?

      不!绝不!

      她猛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这点刺痛让她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

      没有抗生素,那就用最原始、最凶险的办法!截断感染源!控制传播!利用一切能利用的资源!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雷达,再次扫过囚室。

      生石灰!钱太医答应埋在外墙狗洞旁的!那是制造消毒水和干燥环境的关键!
      硫磺粉!同样在钱太医的清单上!烟熏消毒!
      蒸馏酒精!还有小半碗!消毒利器!
      木炭!可以吸附毒素,净化空气!
      琉璃…或许可以尝试制作更精密的注射器?不,条件太苛刻…

      一个清晰而残酷的隔离防疫方案在她脑中迅速成型。她必须立刻将兰草和自己隔离在相对安全的核心区域,利用有限的资源建立屏障!

      她挣扎着站起身,开始行动。将火堆移到囚室中央,形成一个高温消毒的核心区。用能找到的所有破布和稻草,沾上宝贵的酒精,擦拭地面和自己能接触到的所有表面。将兰草挪到火堆旁最温暖的位置,周围用相对干净的稻草围起来。然后,她拿起那只豁口陶碗,走到门边,等待着钱太医埋下的生石灰…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兰草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高热的呓语不断,小小的身体在稻草堆里痛苦地扭动。沈云舒的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就在沈云舒几乎要忍不住再次冲出去查看时,门外传来了钱太医刻意压低的、气喘吁吁的声音:“娘…娘娘!东西…埋好了!就在东北角狗洞旁三尺!上面盖了块青石板!”

      成了!沈云舒眼中寒光一闪!

      她立刻拉开一条门缝,寒风中,钱太医那张惊魂未定、满是汗水的胖脸挤在门缝外。

      “生石灰和硫磺?”沈云舒低声确认。

      “埋…埋好了!娘娘!下官…下官这就去办药材的事!”钱太医说完,如同身后有鬼追,转身就跑。

      沈云舒迅速关上门。她没有立刻去取生石灰,而是回到兰草身边。她需要先稳住兰草的病情。

      她拿起一块新切割的、相对干净的琉璃碎片,在火堆上烘烤消毒。然后,小心翼翼地解开兰草手臂上包扎的布条,露出昨天被毒莓刺伤的伤口——那是可能的感染入侵点!伤口周围已经红肿发硬,甚至有微小的脓点!

      沈云舒眼神一凝!她拿起那半截锋利的银簪(之前验毒用过的),在火焰上反复灼烧至通红!然后,对着兰草手臂伤口处的脓点和肿大淋巴结边缘,极其精准而迅速地刺了下去!

      “呃啊——!”剧痛让昏迷中的兰草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身体剧烈地抽搐!

      “忍着!”沈云舒的声音带着钢铁般的意志。她挤压着伤口,排出腥臭的脓血,然后用蘸满蒸馏酒精的布条狠狠擦拭、消毒!剧烈的刺激让兰草痛得几乎晕厥过去。

      这是极其痛苦、风险极大的方法!放血排脓,物理清创,利用酒精的强刺激和消毒作用,强行压制局部感染!如同在刀尖上跳舞!

      做完这一切,兰草已经痛得虚脱,再次陷入半昏迷状态,但手臂伤口的红肿似乎…微微消退了一点点?沈云舒不敢确定,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

      她立刻用干净的布条重新包扎好伤口。然后,她拿起那只豁口陶碗和一片相对厚实的琉璃片(当作铲子),翻出窗外,直奔东北角的狗洞!

      寒风刺骨。她顾不上冰冷,用琉璃片迅速刨开冻土,果然找到了那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两大包生石灰和一小包硫磺粉!

      她如同抱着救命稻草,飞快地返回囚室。

      接下来的时间,沈云舒如同最精密的防疫机器,不知疲倦地运转起来。

      她用收集的雨水混合生石灰,制成浓稠的石灰乳。将石灰乳泼洒在囚室门口、窗台以及兰草隔离区的外围,形成一道白色的碱性消毒隔离带。
      将硫磺粉撒在火堆旁,利用高温使其升华,刺鼻的硫磺烟雾弥漫开来,虽然呛人,却是有效的空气消毒剂。
      用蒸馏酒精反复擦拭兰草和自己暴露的皮肤,尤其是手部。
      将木炭碎块堆放在兰草床头和囚室通风口(破窗),试图吸附可能的病原体。

      小小的囚室,变成了一个充满刺鼻气味(石灰、硫磺、酒精)、烟雾缭绕、地面覆盖着白色粉末的临时“隔离病房”。

      沈云舒守在兰草身边,用浸了冷水的布巾不断给她擦拭额头降温,观察着她的每一次呼吸和脉搏。疲惫如同沉重的枷锁,但她的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星辰。

      时间一点点流逝。兰草的高热在物理降温和酒精擦拭下,似乎暂时没有继续攀升,但依旧滚烫。她的呼吸依旧急促,但呓语减少了,似乎陷入了更深沉的昏睡。

      是好转的迹象?还是恶化的前兆?沈云舒无法判断。她只能等待,在这刺鼻的烟雾和冰冷的绝望中,与死神进行着无声的拉锯战。

      窗外的天色,由灰暗转为更加深沉的铅灰。寒风呜咽,卷动着冷宫死寂的庭院,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沈云舒疲惫得几乎要支撑不住时——

      “咕…咕咕…”

      一阵微弱却清晰的鸣叫声,从角落那个铺着干草的鸽子窝里传来。

      沈云舒猛地转头!

      只见那只翅膀受伤的灰鸽,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它歪着小脑袋,一双黑豆般的眼睛正警惕而好奇地看着囚室里弥漫的烟雾和地上白色的石灰,精神头明显比之前好了许多!它甚至尝试着扑扇了一下那只完好的翅膀!

      鸽子…恢复了?!

      沈云舒的心中瞬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流!鸽子对环境的敏感度远超人类!它能在这种消毒环境下恢复活力,至少证明她这套简陋的隔离消毒措施…有效!空气中的病原体浓度可能被压制了!

      生的希望,如同穿透厚重铅云的第一缕微光,艰难地照进了这绝望的囚笼!

      沈云舒的目光,从恢复精神的鸽子,移回到依旧高烧昏睡的兰草脸上。冰冷的火焰在她眼底无声地燃烧。

      有效!那就继续!用这简陋的武器,在这鼠疫的魔爪下,撕开一条生路!

      她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硫磺和石灰气味的、刺鼻却带着一丝安全感的空气,再次拿起了浸透酒精的布巾。战斗,远未结束。而筹码,就在这烟雾弥漫的囚室中,在她永不屈服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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