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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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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风卷着枯叶,在冷宫死寂的庭院里打着旋儿,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兰草小小的身影紧贴着斑驳脱落的宫墙阴影,像一道灰色的幽灵,快速移动。她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精神稍好的灰鸽,另一只手则死死攥着两样东西——一个用干草叶仔细包好的小包,以及一个用芦苇杆简单封口的、更小的竹筒。
小满…小满姐姐…
这个名字在兰草冻得发麻的脑子里反复回响。她记得姐姐沈云舒交代时的眼神,锐利得像冰锥,又带着沉甸甸的信任。浣衣局…那是兰草待过的地方,记忆里只有洗不完的冰冷衣物、管事嬷嬷刻薄的咒骂和永远填不饱的肚子。小满?她努力在模糊的记忆里搜寻。似乎…是有这么个姐姐?圆脸,眼睛很大,总是笑嘻嘻的,手特别巧,算盘打得噼啪响?好像因为得罪了管事嬷嬷,被罚去最苦最累的浆洗房了?
冷宫后面废弃的小厨房…兰草认得路。那里早就断了烟火,堆满了破筐烂桶和厚厚的积灰,是宫人们偷懒、或者像她这样无依无靠的小宫女偶尔躲清静的地方。
她避开偶尔路过的、行色匆匆的低等太监和宫女,像只受惊的小老鼠,七拐八绕,终于看到了那半塌的灶台和布满蛛网的破窗户。寒风在这里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草。
兰草缩在灶台后面冰冷的阴影里,屏住呼吸,警惕地观察着四周。时间一点点流逝,冻得她小脚发麻。怀里的小灰鸽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不安地动了动。
就在兰草几乎以为等不到人的时候,一阵刻意放轻、带着点抱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真是倒了血霉…浆洗房的破布头也能少三斤?分明是那老虔婆自己昧下了,又赖我头上!呸!”一个清脆利落、带着浓浓不满的女声嘟囔着。
兰草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脑袋。
只见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打着补丁宫装的少女正朝这边走来。她身形不高,但很结实,圆圆的脸上沾着水渍和皂角灰,一双大眼睛此刻正恼怒地瞪着,天生微翘的嘴角也撇着,显得格外泼辣。她手里还拎着个破旧的小算盘,边走边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珠,发出清脆的“噼啪”声。
是她!小满!
兰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深吸一口气,鼓起全身的勇气,从灶台后面猛地蹿了出来,像颗小炮弹一样冲到小满面前!
“啊!”小满被这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了一大跳,差点把手里的算盘扔出去,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警惕地瞪着眼前这个脏兮兮、抱着鸽子的小丫头,“谁?!”
“小…小满姐姐!”兰草的声音因为紧张和寒冷而发抖,小脸冻得通红,大眼睛里满是急切,“冷…冷宫娘娘…让…让我给你的!”她几乎是把手里的草叶包和竹筒塞到了小满怀里。
“冷宫娘娘?”小满愣住了,圆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这两样简陋的东西。那个被打入冷宫、据说快死了的“祸国妖妃”?给她东西?她低头,看着手里那个散发着淡淡碱草味的草叶包,又掂了掂那个密封的竹筒,里面似乎装着液体。“这…这是什么东西?”
“娘娘说…是…是见面礼!”兰草急切地复述着沈云舒的话,语速飞快,“让你用…用这个‘香皂’洗手!还有…还有这个…”她指着竹筒,“找机会…洒一点在浣衣局管事嬷嬷…常坐的藤椅上!”说完,她紧张地左右张望了一下,“我…我得走了!姐姐等我呢!”不等小满再问,兰草抱着鸽子,扭头就跑,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残垣断壁的阴影里。
小满站在原地,寒风卷起她额前的碎发。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见面礼”,眉头紧锁,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定。那个冷宫里的女人…她想干什么?这草包里是什么?“香皂”?听都没听过!还有这竹筒里的东西…洒在陈嬷嬷的藤椅上?恶作剧?
她掂了掂草叶包,触感硬硬的。出于一种强烈的好奇,她小心翼翼地解开干草叶的捆扎。
一块颜色深黄、形状不规则、边缘粗糙、散发着浓烈碱味和淡淡草腥气的“土疙瘩”露了出来。
“这…就是‘香皂’?”小满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起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被那刺鼻的碱味呛得直皱眉。“什么玩意儿?能洗手?”她撇撇嘴,本想随手丢掉,但想到那冷宫女人和兰草那急切的眼神,又犹豫了。万一…真有点用呢?反正她刚在浆洗房搓了一上午脏布,手又红又糙,还沾着难闻的皂角味。
小厨房旁边有个积着雨水的破水缸。小满走过去,将那块丑陋的“土疙瘩”沾了点冰冷的雨水,然后在自己沾满污渍和皂角灰、冻得通红的右手上用力摩擦了几下。
奇迹发生了!
浓密的、带着细小泡沫的黄白色泡沫瞬间在她粗糙的手掌上生成!虽然泡沫不够细腻,有些粗糙感,但那强烈的吸附力和乳化感,是她用惯了的皂角完全无法比拟的!手上的陈年污垢、皂角残留的灰黄色印记,在这泡沫的包裹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瓦解、剥离!
小满惊呆了!她忘记了寒冷,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那只被泡沫覆盖的手!她用力搓了搓,泡沫更加丰富!然后用另一只手捧起冰冷的雨水冲洗。
清澈的水流冲过,露出了底下…相对干净、甚至感觉皮肤都细腻了些的手掌!虽然依旧粗糙红肿,但那些顽固的污渍和刺鼻的皂角味,竟然真的被洗掉了大半!
“我的老天爷…”小满倒吸一口凉气,看着自己那只焕然一新的手,又看看另一只依旧脏兮兮的手,强烈的对比让她心脏狂跳!这效果…太惊人了!这丑陋的“土疙瘩”,竟然比浣衣局配给的最好的澡豆还要厉害十倍!不!百倍!这东西要是…要是能拿到外面去卖…
一个大胆的、带着巨大诱惑力的念头瞬间冲进小满的脑海!她做小宫女前,家里就是开杂货铺的,对买卖有着天生的敏感!这东西的价值…难以估量!
她猛地攥紧了那块“香皂”,仿佛攥着稀世珍宝!又看向那个小小的竹筒。这里面…又是什么?洒在陈嬷嬷的藤椅上?那个整天克扣她们月钱、动辄打骂、还总用色眯眯眼神盯着小太监的老虔婆?
小满的圆脸上,瞬间浮现出一种混合着兴奋、报复和跃跃欲试的复杂神情。她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大眼睛里闪烁着精明的光芒。
“冷宫娘娘…有意思!”她低声嘟囔了一句,迅速将那块珍贵的“香皂”用草叶重新包好,贴身藏进怀里,又把那个竹筒小心翼翼地塞进袖袋。然后,她整理了一下自己破旧的宫装,挺直了腰板,脸上那点泼辣和不满瞬间被一种精明的算计取代,拎着她的小算盘,脚步轻快地朝着浣衣局的方向走去。那“噼啪”的算珠声,似乎都带上了一丝兴奋的节奏。
与此同时,冷宫东北角那棵虬枝盘曲、早已枯死的老槐树下。
钱太医肥胖的身体裹在厚厚的棉袍里,却依旧冻得瑟瑟发抖,脸色青白。他像只惊弓之鸟,不断搓着手,紧张地四处张望,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他浑身一哆嗦。自从昨天被冷宫里那位“妖妃”点破了他城外姘头和私生子的秘密后,恐惧就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他不敢不来,更不敢带别人。
他按照墙上的炭字指示,找到了这棵老槐树。树下堆着厚厚的枯叶和积雪。他咬咬牙,用冻僵的手开始刨开冰冷的枯叶和冻土。手指很快被冻得麻木,指甲缝里塞满了泥污。但他不敢停,心中只有恐惧和一丝渺茫的希望——那位娘娘答应给他活路!
终于,在挖到三尺深左右,他的指尖触到了一个硬硬的、用油布包裹的东西!
钱太医的心猛地一跳!他飞快地将那油布包刨了出来,也顾不上脏污,紧紧抱在怀里。包裹不大,但入手沉甸甸的,隔着油布能摸到里面硬硬的、形状不规则的东西。
是解药?还是…更可怕的威胁?
他不敢在这里打开,像做贼一样,将油布包塞进宽大的袍袖里,匆匆用脚将土坑胡乱掩埋,然后如同被鬼追一般,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阴森的冷宫角落。
直到跑回自己那间相对僻静、散发着浓郁药味的太医院值房,锁好门,钱太医才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冷汗浸透了里衣。他颤抖着从袖中掏出那个油布包,小心翼翼地打开。
里面是四块…颜色深黄、形状丑陋、散发着刺鼻碱味的“土疙瘩”?
钱太医愣住了。这是什么?石头?泥块?那位娘娘大费周章让他挖的…就是这玩意儿?他疑惑地拿起一块,入手微沉,质感粗糙坚硬。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那浓烈的碱味让他打了个喷嚏。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时,目光无意间扫过自己那只因为刨土而沾满黑泥和污血(之前处理疫尸药材时沾上的)的手。
鬼使神差地,他走到水盆边,学着沈云舒的样子,将那块“土疙瘩”沾了水,在自己肮脏的手上摩擦起来。
黄白色的泡沫瞬间生成!钱太医惊愕地看着自己手上那层厚厚的污垢在泡沫的包裹下迅速瓦解!他用力搓洗,然后用清水冲洗干净。
一只虽然依旧苍老、但明显干净了许多的手呈现在眼前!那些顽固的泥污和淡淡的血腥气,竟然被洗掉了!
钱太医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他死死盯着自己那只干净的手,又看看盆里浑浊的污水,再看看手中那块丑陋的“土疙瘩”…一个可怕的、却又充满诱惑力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这…这东西!这效果!如果…如果献给宫里的贵人…或者…
巨大的恐惧和同样巨大的贪婪瞬间在他心中交织翻滚!那位冷宫娘娘…她到底想干什么?!用这东西收买他?还是…这只是开始?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小太监尖细的传唤声:“钱太医!院判大人传您即刻去回话!关于甲字库药材调用清册的事!”
钱太医浑身猛地一激灵,如同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甲字库!金鳞卫!他手忙脚乱地将那四块“土疙瘩”重新用油布包好,塞进自己最隐秘的柜子底层,又用几包药材盖住。然后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脸上堆起惯常的谄媚笑容,拉开了房门。
“来了来了!劳烦公公久等!”
浣衣局。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潮湿、闷热和劣质皂角的刺鼻气味。巨大的水槽边,无数宫女机械地搓洗着堆积如山的衣物,水花四溅,手掌被泡得发白发皱。管事嬷嬷陈氏,一个身材肥胖、穿着深褐色管事服、脸上涂着劣质脂粉的老女人,正叉着腰,唾沫横飞地训斥着一个动作稍慢的小宫女。她身后,放着一张铺着旧棉垫的藤椅,那是她监工时最喜欢坐的位置。
小满端着满满一盆刚漂洗好的衣物,从水槽边走过。她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那张藤椅,又飞快地瞄了一眼正在训人的陈嬷嬷。
机会!
她脚步看似不稳地微微一晃,盆里的水漾出了一点,正好有几滴溅到了陈嬷嬷的裙角。
“哎哟!作死的小蹄子!眼睛长后脑勺了?!”陈嬷嬷立刻尖声骂了起来,肥胖的手指几乎戳到小满脸上。
“嬷嬷息怒!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小满立刻装出一副惊恐万分的样子,连连弯腰道歉,身体“恰好”靠近了那张藤椅。就在她弯腰的瞬间,袖中那个小小的竹筒滑落,筒口的芦苇塞被她用指尖极其隐蔽地挑开了一线!
几滴无色、透明、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凛冽气息的液体,如同清晨的露珠,悄无声息地洒落在藤椅那陈旧的、吸水性良好的棉垫上,迅速洇开一小片几乎看不见的深色痕迹。
“滚!再毛手毛脚仔细你的皮!”陈嬷嬷厌恶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谢嬷嬷!谢嬷嬷!”小满如蒙大赦,端着盆子飞快地溜走,转身的瞬间,圆圆的脸上露出一丝狡黠又快意的笑容。她悄悄捏了捏袖袋里那块用草叶包着的“香皂”,心中默念:娘娘,您交代的事,成了!
做完这一切,小满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像其他宫女一样,继续埋头搓洗着冰冷的衣物。只是她的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时不时地瞟向那张藤椅和陈嬷嬷。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陈嬷嬷骂得口干舌燥,扭动着肥胖的身躯,一屁股重重地坐回了她那张心爱的藤椅上,准备歇口气。
就在她的臀部接触到棉垫的瞬间——
“嘶——!”
陈嬷嬷如同被针扎了屁股,猛地从藤椅上弹跳起来!动作之迅猛,与她肥胖的身躯形成强烈反差!
“哎哟!烫!烫死老娘了!”她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双手拼命地拍打着自己的臀部!脸上那层劣质的脂粉因为扭曲的表情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松弛蜡黄的皮肤。
藤椅的棉垫上,被她坐过的地方,赫然洇湿了一小块!而那块洇湿的区域,此刻正散发出一种极其强烈的、如同烧刀子般浓烈刺鼻的酒气!高浓度的酒精迅速挥发,带走大量热量,同时刺激着皮肤,那种瞬间的冰凉灼痛感,对毫无防备的人来说,简直如同被烙铁烫了一下!
“哪个天杀的王八羔子干的?!”陈嬷嬷又惊又怒又痛,脸都气成了猪肝色,三角眼如同毒蛇般扫视着周围噤若寒蝉的宫女们,“谁?!谁在老娘椅子上泼水了?!不!是酒?!哪个小贱蹄子偷了酒?!”
宫女们吓得瑟瑟发抖,纷纷摇头后退,谁也不敢吭声。小满混在人群中,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拼命忍住几乎要溢出口的笑声。
“反了!反了天了!”陈嬷嬷气急败坏,一边揉着依旧火辣辣刺痛的臀部,一边跳着脚破口大骂,“查!给我查!今天谁靠近过老娘的椅子?!查不出来,你们这群小贱蹄子全都别想吃饭!”
浣衣局顿时一片鸡飞狗跳。混乱中,小满悄悄溜到水槽边,用那块神奇的“香皂”洗了洗手,感受着泡沫带走污垢的畅快感。她看着气急败坏的陈嬷嬷,又摸了摸袖袋里的“香皂”和空了的竹筒,圆圆的脸上,那双大眼睛里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兴奋光芒。
冷宫娘娘…这份“见面礼”,她小满收下了!这笔买卖,她跟定了!
而此刻,冷宫破败的囚室里。
沈云舒靠坐在冰冷的墙壁上,面前的火堆燃烧着最后几块木炭,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被稻草掩盖的浅坑位置,仿佛能穿透泥土,看到那四块作为“定金”的肥皂。
窗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第一枚石子已经投入深潭。小满…钱太医…这两条线,哪一条会最先传来回音?她需要的信息,何时才能到手?
她闭上眼,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地面上划过。脑海中,金鳞卫、甲字库、鼠疫、陆明渊…这些冰冷的字眼如同旋转的齿轮,相互咬合,发出令人心悸的摩擦声。
风暴,正在无声地汇聚。而她,需要在这风暴中心,抓住那根足以改变一切的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