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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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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大街置满鲜花盆景挂满彩绸纱幔,沿街摊贩卖力叫喊,游人如织,摩肩接踵缓缓朝对岸走去。街道尽头是一块巨大的牌坊,牌坊后头有一条小河,河道两岸柳树成荫,河道上面一座石桥,过了桥,便是宽而阔的演武广场。
八座试剑台浮在钱唐湖中,木桥连廊在水中绵延数里,将其围绕。
天公作美,刮了两日大风,此刻整座钱唐城春光明媚,惠风和畅,睽违已久的武林盛事——试剑大会,终于要开始了!
鼓声停,一人手持一卷长册,站上演武台前方。
“筑剑山庄——方行书——”
“嚯!”人群喧嚣,纷纷伸长脖子拥挤过去,想一睹这位风口浪尖上的名门少侠的风采。
方行书从试剑苑中走出,绕过演武台前方——那里坐满了武林前辈——他一一拜见诸位前辈,站上演武台,面朝满场看客。
他在试剑前一日被长江帮捡到,安全带回。坠崖一事只是让他有点皮外伤,其余并无大碍。而对于那日发生何事,阿秋去了哪里,他也三缄其口一概不知。
“啊!我还以为方公子会压轴出场呢,怎么第一个就出来了?”
“他才大难不死就要站那么久,奴家好心疼!北堂主能不能给他撑把伞呀!”
“筑剑山庄的人就不知道替方公子挡一挡太阳吗?沈依依不是护着他吗,这会儿怎么不冲在前头了?”
此时筑剑山庄的人都已经站上了台,也听到了人群中的议论。沈依依轻轻扯了扯方行书的衣角:“大师兄,要不我去同江叔叔说一下,让你先去休息?”
方行书目不斜视,低声拒绝了。
“长江帮——张富海——冯亮……”
“下崖——封不器——牛非马——韩成”
“扶风门——朱杉——朱宣——朱柏……”
……
“游侠——九川——关小麦——……”
武林中成名的、无名的门派弟子,纷纷鱼贯而入,上台亮相。有的能获得满堂喝彩,有的只能获得尴尬的沉默,更有甚者,还能收获一片嘘声。
北海坐在江鸣声旁边,漫不经心的摇着扇子。万柳山庄还没上场,他最想见的那个人也还没上场。他已经等了很久了,相信在座的每位武林前辈也等了许久,就连试剑台上的弟子们,也不住望着入场处。
“万柳山庄——”
终于!
“江宽——江澈——江平——江丰羽——”
坐席之上人人皆侧目望去。
江宽昂首,踌躇满志带着万柳山庄上台。十人的行列依次现身,直到最后一人!
北海皱起眉头。
跟在队伍后面的人,第十人,应该就是江丰羽。
江丰羽,江湖戏称“楼上公子”,十八年来从未踏出万柳山庄半步,江湖无人得见他真面目,现在正走在天下人面前。
奇怪。
真是奇怪。
奇怪的,并不是那第十人有多怪异。
相反。
他太普通了。
普通到扔入人群中,转眼就不会记得他的脸。
普通到站在意气飞扬的武林弟子面前,反而有点格格不入——他跟在万柳山庄弟子后面,脸色蜡黄,脚步虚浮,气息不稳,身姿无力。
比方行书更像一个病人。
这不该是武林第二大庄,万柳山庄少庄主该有的样子。
这人既然身染沉疴,为何还要参加试剑大会;既然要现于人前,为何前十八年避人耳目。
北海瞥了一眼江鸣声,见他神态自若,听长江帮张霸天凑过去恭维:“终于见到江庄主的麟儿,真是英姿飒爽不同凡响!”
北海默默翻了个白眼,就听下崖公良公也伸出头来:“江庄主,令公子既有旧疾,出来试剑若遇到哪个不长眼的,岂不得不偿失?”
江鸣声淡淡道:“试剑大会这等盛事,错过岂不可惜。能见识同辈少侠的风姿,羽儿想必也能精进一二。”
“那是可惜了,难得赵盟主不在,江庄主若是上下打点一番,让令郎有个好名次,也确实还在情理之中。”
北海猛猛扇风,心道这公良掌门的嘴可比剑更利。
“公良掌门,不是人人都会有你这样的想法。我只希望好好办完这场试剑大会,为武林盟择良才。”
张霸天哈哈一笑,豪爽道:“还是江庄主大义!”
公良公倒是再接再厉:“昨日的试剑夜宴美酒佳肴源源不断,很多都是陆地上少有的,这恐怕是张帮主的手笔吧。”
“哎~”张霸天大手一挥,“我们只是小小助力试剑大会而已,比起江庄主所付出的,不值一提。”
“张帮主倒与江庄主情谊深厚。”
“公良掌门,等你有了至交,你就懂我做的都不值一提了。”
“这试剑大会一拖再拖,你们长江帮来了,试剑就刚好开始了,你说奇也不奇?”
“说明长江帮与试剑大会有缘,如此天助,说不定就是等小儿富海脱颖而出,一举夺魁呢?”
公良公面有不善,不再与张霸天搭话。江鸣声也不管他话里机锋,只转头与张霸天言谈甚欢,眼睛时不时瞥向关小麦。
游侠一列站在最外侧,关小麦排在中间,面前还有个身形庞大的九川,她只能稍稍踮起脚,扭着脖子打量坐在前方的武林高手们。江大站在她斜前方,侧过头来:“小麦,希望你我能在决赛时对上,这样无论谁摘得魁首我都开心。”
关小麦差点笑喷,连连点头:“大少爷加油哦!”
“真是见面不如闻名。”下崖韩成冲江丰羽抬抬下巴,对着身边的祝无剑道,“这万柳山庄少庄主无论是身姿还是身手都大大不如江宽。”
祝无剑小声道:“这位少庄主人看着挺和善。”
“哼!”韩成白了他一眼,“你再怎么恭维,江庄主会让你赢吗?”
万柳山庄弟子抬出试剑对战图,所有弟子根据登记顺序上前将自己的试剑名牌对应挂上,首轮对战表立刻出现在众人面前。
几个眼睛毒辣的,立刻发现了对战表中的问题,也有人直接叫了出来:“这试剑弟子的排列是不是不对啊,怎么强的都在甲支啊。”
对战表分列了甲和子两条支线,每条支线的最下面整整齐齐挂着所有弟子的名牌,而武林中最有希望与方行书一较高下的,无论是下崖公良公的大弟子封不器,还是昭亭山鲁沅君,亦或是早成名江湖的双飞燕小双,都在甲支,反观右边的“子”支线下,除了江宽,反倒没什么可以一战的成名少侠。
张霸天不满意这个问话,他面色不悦:“你这话的意思,是我长江帮弱小,我儿无用?”他长江帮只有两人被分到甲支,其余都在子支,包括张富海。
江宽也在心中不平,他同样被分到了子支。
江鸣声朝众人抱拳,温言解释道:“每位试剑弟子在登记时都有对应的试剑名牌,正面写名字,反面则是早就刻好的数字。这个数字只有拿着名牌的弟子知道,武林盟和万柳山庄均不知情。登记截止后,我们直接抽取数字制作出了这张对战表。因此直到刚才为止,没有任何人知道,谁会被分到哪里,谁的对手会是谁。更无人可在此间作假。”
“何况,试剑大会只决出天下第一少侠,其余名次均无意义。这天下第一难道还要挑过对手才能胜出来吗?”
此话一出,底下再无异议。
北海上前宣读试剑须知,提醒试剑弟子刀剑无眼,点到为止,不可敷衍,不可暴虐。八大掌门列坐试剑台下,评定裁决,其余武林前辈高居观战台观战。
至此,试剑大会所有弟子,都准时站上了演武场。
除了阿秋。
一记响亮的锣声后,试剑大会正式开始。
方行书的试剑台周围挤满了人。
他的画像和事迹早就传遍大街小巷,许多人慕名而来一睹这位无冕魁首,也是看一看令阿秋疯癫到要一起死的男子究竟如何风姿。
沈依依忧心忡忡地望向方行书。他今日的对手是移山派弟子——沈依依并不担心大师兄的实力,只是心疼。大师兄回来仅休息了一晚,坠崖一事不知会不会影响他试剑……
方行书的确没有受多少伤,手臂上擦破的地方已经被上了最好的伤药,细细包扎。接下来几日他要做的,就是平复好自己的心绪,不被外物干扰,专心试剑。毕竟……她哪怕被救回来,也是活不了的……我完好地站在这里,不就是她想要看到的结果吗……方行书紧紧握住名城,回过心神看向站在自己对面的人。
“移山派汤松座下,温窑,请指教。”
“筑剑山庄沈之远座下,方行书,请。”
胜负无需多言。方行书筑剑二十八式耍的行云流水,处处封住温窑生路,直指要害。温窑本想趁他伤病侥幸一下,却被剑招连连击退突围不得,只能抱拳:“我输了。”
方行书抱拳回礼,站在摇晃的试剑台上,听着湖边满场的欢呼,静静平复自己的内息。
他瞥了一眼隔壁试剑台。
台上只站了一个人,轻阁祝无剑——阿秋的对手。此时祝无剑一脸茫然地看着岸边扶风门掌门旁边的桌案。桌案上摆着计时的香,香已燃至底部。没有在规定时间内上试剑台的弟子,将失去试剑资格。扶风门朱掌门抬头,朝身边的万柳弟子点头。那人清了清嗓子,高喊。
“时辰到……轻阁……”
“慢!”
方行书不打算多看祝无剑那座试剑台,大庭广众之下哪怕他多停留一刻,都不知道观战的人要编排出什么样的爱恨纠葛出来。所以他下了试剑台,径直朝登记台走去。他要将自己获胜的结果登上对战表,看下一场的对手,然后赶紧回去休养。然而这一声响亮的“慢”,还是让他转回了头。
不止他回头了。
嘈杂的演武广场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声音的来处。
阿秋!
竟是阿秋!
灰白色的粗麻衣服不太合身地覆住她的身体,一根两指粗的底下已经磨地破烂的木棍支撑着她的身体。她的头发乱糟糟地绑在一起,下面是一张满是泥黑的脸。
“这就是那个大闹天香楼,还殉情方行书的阿秋?”张富海贴着江宽大声问。他们都早早赢了比试,现在在人群中观战。得到江宽肯定的回答后,张富海非常不解地摸了摸光溜溜的下巴:“平平无奇嘛!被这样的人殉情,方行书真不值当。”
长江帮刚入城,张富海并不知道阿秋前面的经历,除了他们以外,在场的人却无不震惊!
现在的坠崖如此没有杀伤力了吗!这样都没让两人受一点伤!
不仅没受伤,反而还能把一个垂死之人摔成完好之状?
那手,那脚,浑身肿胀溃烂的伤口,撕裂的皮肉……全都完好如初,就像她刚进城时一样。
“鬼!鬼啊!!!”江四哆嗦着后退,被江大拎出来赏了一巴掌。
人群骚乱,很快平息下去。
这青天白日下,她的身体被阳光猛烈的冲刷,也指照出一个与常人无异的影子。她不是鬼,可必定也不是个人!
香猛地闪出一丝火花,吐出最后一缕青烟。朱掌门看到灰烬落下,道:“开始吧。”
万柳山庄的弟子不情愿地开了口:“轻阁祝无剑对战阿秋,一炷香内,谁能将对方打出试剑台或者让对方认输,视为获胜。”
锣鼓敲响,阿秋的第一场试剑开始。
其他试剑台的第一场比试都已分出胜负,第二场弟子还未上台,大家纷纷往这边涌了过来,一时之间竟比围观方行书的人还多。
祝无剑紧张地望着她,做了一个起手礼,轻声道:“你……你怎么毫发无伤地回来了?”
所有人都想问这句话,所有人的目光都紧盯着阿秋,所有人都想得到一个答案。
这个小姑娘,全武林都见过她,整个钱唐也非常熟悉她。她的事迹传遍大江南北,画像贴满全城。人人都知道有个十五六岁的小丫头,演武台上打败西城,牌坊上踢飞江宽,当街调戏方行书,毒江大杀家仆强抢江家婢女。她被江大施以惨无人道的凌虐,手脚尽断皮开肉绽深可见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就这样之后她竟还逃脱,拉上方行书一同殉情。画像上的脸桀骜张扬,眉眼飞舞似有蓬勃之气,跃跃欲出,与试剑台上的容貌别无二致,可是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什么变了?
可能是那双眼睛,深如潭,光照进去,再无波动。
可能是那眉头,轻轻拧起,似有重物压顶。
可能是那嘴角,微微往下,泛起苦意。
也可能是十五六岁的脸庞,朝气全无,灰败如深秋的落叶。
风从遥远的湖面吹来,带来漫天飞絮。
阿秋平静道:“大概是我命不该绝。”
她命不该绝,那谁该死?人人心里想到一个名字,却不敢看向那人——江大咬牙切齿地扯住江四的头发低吼道:“死丫头,老天不让你死,是等着我来收拾你。”
下崖韩成在人群中叫:“时间早就过了,你们还不快开始!”“祝无剑!你轻阁内门弟子,可别输给这种野丫头!好好打!”“打死这不人不鬼的东西!”“仔细点可别脏了你的手!”
祝无剑尴尬地朝韩成挥挥手。他也不想输啊,可这阿秋是跟江大作对又能逃脱的人,那日自己明明看到她遍体鳞伤,一副将死的模样,现在竟毫发无损地站在自己面前——不管她用的什么方法恢复过来,这样的人,自己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祝无剑咬着牙,抽出细剑大叫一声——“哐”——细剑就被横着击了出去。
岸边人群惊散,细剑“当啷”一下,插入韩成面前的壤土之中。
韩成面如土色——要不是他退的快,那剑不知道要插哪里了!他愈加气愤,挥着拳头大叫:“臭丫头!长没长眼睛!会不会试剑!不会就趁早滚下来!”
阿秋甩着满是泥浆的破烂木棍,长蛇灵摆,一招一式看似步步紧逼祝无剑,实则贴着水面甩了韩成不少泥点子。韩成在岸边跳脚怒骂,她就在试剑台转着圈溅水。
围观群众都看不下去了,毕竟那泥点子飞过来难免伤及无辜。他们纷纷声讨阿秋,呵斥她下台。
朱掌门微微蹙眉,对试剑台上的人道:“专心试剑!”
阿秋不再理会韩成,转身将祝无剑逼到试剑台边缘。祝无剑赤手空拳,扭身击向阿秋的腰腹为自己争点空间。阿秋后退几步猛一沉身,那巨大的试剑台竟向一边倾倒。祝无剑一时不稳向后倒去,手忙脚乱抓住阿秋指着他的木棍。
阿秋面无表情,手一松。
“啊啊啊!!”祝无剑吓得魂飞魄散,拼命往前抓木棍,直到抓到一个温热的东西——他抓住了阿秋的手。
“认输了吗?”
祝无剑的余光撇到周围人群,坚定地摇了摇头。阿秋从善如流,松开手。
“啊啊啊啊啊!”
祝无剑还是没有落水,他斜倒在试剑台外,发尾已经垂入水中——阿秋抓着他的衣领。
“认输吗?”
“她在调戏祝小公子吗?”周围有不满的声音响起。
朱杉拧着眉毛,从开始的震惊中回过神来,对朱宣道:“果真是她!死性不改。”
朱宣一脸傻乐:“好好玩啊,方才昭亭山的鲁姐姐可是问也不问我,一下把我打落水里了。”
朱杉恨铁不成钢,推了他一把:“好了,她也平安回来了,以后你有的是时间找她,先去换衣服吧。”
“可我想去恭喜她获胜……”
“现在这情景,恐怕是轮不到你了。”朱杉紧绷着脸,深深地皱起眉。
阿秋已经获胜。她还没下台就被人团团围住,要找她的人实在太多了。西城首当其冲站上试剑台,将惊魂未定的祝无剑抛下台,撞在韩成身上,又遭韩成一阵怒骂。
阿秋眼中毫无熟人相见的亲切,也毫无惧色,甚至什么都没有。
西城也不问话,就这么盯着她。
她淡淡地看着西城,随后转身跳入人群。
人群拥挤,刚开始还能看到阿秋的身影,眨眼便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