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燎鬼 我来访故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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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火幢幢，三息瞬灭。
檐角铜铃晃荡作响，夜入三更，竹林冷寂。
裴溯舟手提着一盏引鬼魂灯，月莲灯盏里的幽蓝火焰奄奄地烧着最后一点灵力。
“几时了？”裴溯舟转过身，灯盏里的火扑腾一下又燃起来，映着他的面色模糊不清。
隐在阴影里的人影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子时过了二刻。”
裴溯舟沉吟片刻，道：“今天时候好，恰好能碰上。”
裴溯舟提起灯来往那人脸上照，幽蓝的火光让那人整张脸看起来毫无血色，见许令这幅被吓得不轻的模样，裴溯舟忍不住笑了一声，把灯拿远了一些。
许令麻木地走了两步，盯着裴溯舟手里越烧越旺的灵火，斟酌着还是开了口：“公子，这是第三个了。”
“啊，这样啊。”裴溯舟随口应声，一转头却撞上许令古怪的神色，只好摸了一下鼻子，讪讪地解释：“别这个样子，你知道我平时是不来的。”
裴溯舟疑道：“怎么了？别这么看着我，鬼附我脸上了？”
“公子。”许令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忘了……”
裴溯舟忽然伸出手捂住他的嘴，这间小屋破败很久，被裴溯舟当作引鬼的笼却有将近三年了。
不过引来的大多是小鬼，铜铃往往响两声就不动了，更别说月莲灯里是裴溯舟亲自调的灵气，刚才却隐隐有失控的征兆。
“别动。”裴溯舟叹了口气，传音解释道：“哎你别抖啊，就是凉了点，没什么好怕的……”
裴溯舟提着灯盏的手横在许令身前，屋外风声呼啸，铜铃震响，月莲灯的火势窜上了那根镂花的提手。
鬼火攀附上裴溯舟的指节，冷硬如冰的触感倏忽消失，腐烂的尸臭混着木屋的霉气扑面而来。
裴溯舟向前一握，引鬼灯下一双诡异阴森的白色瞳孔骤然睁开，被裴溯舟紧紧扼住的咽喉里发出尖锐的嘶鸣声。
许令瞳孔骤缩，寒白短剑嗡鸣脱手而出，他凌空点地一跃吊上房梁，凌厉剑气直取命门，猛然扎进那鬼影的头颅。
腥臭黑血喷薄而出，月莲灯火晃了一下，幽幽地绕着灯芯转了起来。
“和前半夜遇到的不一样，这只身上有燎印。”许令抽剑，将剑身横置，露出一个字形扭曲的燎印符。
“倒像是洛云的手法，被豢养出来的？”裴溯舟一脚踹在鬼影胸前，拿剑挑开遮蔽它面容的长发，“你把她看清楚了，明日在城里贴张像，让人来认是谁家的姑娘。”
“燎印的事你告诉我爹，这事可大可小，还是小心为上。”裴溯舟挑眉，看了一眼许令，状似无意地补充一句：“千万别提我，我还受着罚呢。”
灵火顺着裴溯舟的指尖攀附上那鬼影的瞳孔，不待裴溯舟将灵火按下眉心，那鬼影被灼烧的瞳孔里竟然又化出鬼脸，指甲里渗出的黑烟化作几张狰狞青面。
裴溯舟脸色一变，将手中月莲灯猛然一掷砸向檐角铜铃，炸裂开的火星飞溅，凄厉哭声刺得两人耳膜生疼，那铜铃丁丁零零响得更加疯狂。
“许令，你现在回去，告诉我爹城东山后有燎鬼。”裴溯舟瞟了眼黑血纵横的地面，“跑得倒快。”
许令偏过头盯着他：“你要追？”
裴溯舟愣了一下，拍着许令的肩膀，把人半拖着带出密林，凉凉地说：“谁喜欢没事找事谁去追，我还背着禁令，出不去。”
裴溯舟吹了声口哨，语气一贯地轻慢：“我爱玩，你又不是不知道。什么派系纷争、天下大乱，没闹到我跟前，就和我没关系。”
许令松了口气，但对裴溯舟还是有些保留意见地提醒道：“公子，你今日该回去……”
“不回。”裴溯舟想也不想地说。
许令的脸又僵了起来，沉默须臾，还是跟在他身后提醒道：“公子，你最近的药都没喝。”
“我知道啊。”裴溯舟毫不在意地回他，走出了迷雾重重的密林，那双桃花眼轻飘飘地扫过许令一眼。
“放心，我遭得住。”裴溯舟把他推上架在山涧的天桥，“前边儿的路就你一个走了啊，我改日再回。”
“改日？”许令刚踏上摇摇晃晃的天桥，听见这话握剑的手骤然紧了几分，他沉着脸问：“你要出远门？”
“不远。”裴溯舟笑了笑，“一个月就能回，你要是想跟着也行，我路上刚好缺个伴。”
山风吹得裴溯舟脸上发冷，天桥被踏出的吱呀声响里，忽然插进许令硬着脸冷不丁的一句：“别死在半路。”
“什么人啊。”裴溯舟笑着摇头，那双生性上挑的眼里却没有笑影，裴溯舟慢悠悠地跨了几步，像是在答许令那一句话：“不到时候就死不了。”
裴溯舟笑道：“醉玉楼酒香，改明儿带你也去尝尝。”
——
“要说洛云，除了声名最盛的重霜雪剑，便是那位神龙不见首尾的虚影鬼魅——”
裴溯舟凭栏向下望去，宋玉烟从背后拥上来，柔柔地笑着摘下他耳边不知何时插上的玉兰花。
“裴小少爷这是消愁来了？”
裴溯舟低下一点头，接过那枝玉兰，歪头笑道：“好姐姐，总喜欢这样捉弄我，下回又是什么花？”
宋玉烟掩面笑着，攥着绢帕的手肖似青葱白玉，这会子一双美眸水盈盈地巴巴望着他，似乎是在嗔怪：“从刚一来就不理我，这下子怎么肯说话了？”
裴溯舟笑着将玉兰插进宋玉烟挽起的发髻，银簪摇晃起来就细碎地响，白玉兰洁净清丽，倒适合宋玉烟这样柔婉的长相。
“还不是姐姐藏不住事，一上来就知道你又想逗我了。”裴溯舟脸不红心不跳，一面弯着眉眼，一面还在听楼下评书的大嗓门。
“……快可破风，如魅鬼影！天生的煞星阎王命，却没几个人见过他那张青面下的模样……”
宋玉烟不满地撇嘴，还是拉着裴溯舟坐下了，裴溯舟这才发现桌上摆着几样精巧的小菜。
宋玉烟打量着他的神色，又转头看了眼楼下拍着惊堂木滔滔不绝的评书先生。
宋玉烟垂眸给他倒了杯酒：“裴伯父找到我这儿来了，再不回去和伯父通通气，我可要兜不住了。”
“不过你今儿来找我，碰上事了么？”
宋玉烟见他不回答，拾起筷子不留情面在他头上敲了一下。
不轻不重的力道，裴溯舟立马就抱着脑袋喊疼。
宋玉烟被他逗得好笑，拿筷子玩笑地指了指裴溯舟的眉心：“告诉我就饶了你。”
裴溯舟正想搪塞几句，楼下锣鼓声沸反盈天，评书人扯着一副不坏的嗓子讲到了兴头：
“他出生时便遭了大火，恶鬼逢凶哪有天不管的道理！可天生的命煞孤星，天雷滚滚但见这小儿毫发无伤，反将天雷震碎天地动荡啊！！”
“……后来被重霜剑主降服，镇压洛云南天石窟，整整十年销声匿迹……谁想这厮一出江湖，烧杀掠夺无恶不作！这不前些日子又害了洛云几十人命……”
底下人听得面红耳赤怒目圆睁，豪情快意的几个修士将配剑拍得整天响，憋足了气洪亮地喊道：“煞鬼该死！仙门修士怎能容忍！”
裴溯舟一听就觉着没意思，多少年来这一套天煞孤星的剧本他还听少了不成。
“别听了，那评书添油加醋，把好好的人都说成人不人鬼不鬼的了……”宋玉烟无奈地摊手，“那位虚影魅鬼走江湖不留名不留号，这一个鬼称还是外边人取的，谁知道这些事是不是一个人、有没有这么神。”
宋玉烟托腮吃了块香糕，说道：“我倒是没听说他杀了多少人，不过前些天清平来消息说花愿池死了十几个修士，现下到处抓嫌犯呢。”
“让开！让开！”
楼下的喧哗声霎时停止，循着瓷器和桌椅的碰撞声看去，几个白衣修士凶神恶煞地拿着一张画像冲上评书台，为首的一派正气，将画像悬至醉玉楼正中。
“你们有谁见过我师兄！”为首的白衣修士冷眼睨着台下瞠目结舌大气不敢出的一众人等，“见过的指路，没见过的留心，谁的消息最快最准，谁得的赏金最多！”
宋玉烟看着那张被放大了的灵像，偏头有些紧张地问裴溯舟：“那是谁？你又干什么大事了？”
“不是。”裴溯舟心平气和地指了指那张人像，“那是林恪惊，是我师弟，他的灵力气场太盛，经常被我爹用来压场子。”
沉默片刻，裴溯舟又改口道：“经常被用来查我下落抓我回去，偶尔也下山接一些委任。”
裴溯舟与宋玉烟对视一眼，宋玉烟没忍住噗嗤笑得腰都弯了，抹了抹眼角笑出来的眼泪，宋玉烟扶额故作惋惜：“这么好的灵根可算是被你耽误了。”
“好姐姐，先帮我逃吧，他要上楼来了，在他正面藏匿气息太难了。”
裴溯舟起身看了眼在下面揪人盘问的林恪惊，楼上也陆续来了人搜查。
宋玉烟摇头说道：“没法，你也看到了，这雅间就临着一扇窗，估计外面也守着人。”
裴溯舟正打算跳窗，却见楼下围成一排将正门堵得水泄不通的一行人，沉默地又关上了窗。
裴溯舟深吸了一口气，竟有些难得地慨叹道：“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
林恪惊一路抓人一路问，每个人不是惊慌失措话都说不出口，就是七手八脚将东南西北全指了一次。
“师兄！”林恪惊一间一间叫过去，半点灵气波动的痕迹都没感觉到，直到他推开二楼最角落的那个雅间。
林恪惊生得眉目凌厉，不说话的时候总有种莫名的威压，沉着面色的时候更甚。
裴溯舟的手暗暗摸上剑鞘，忍了半天还是选择放下，背过手对林恪惊友善地笑了两下。
“你看你，搞这么兴师动众做什么？你找我传个音我不就去了吗。”
裴溯舟咳了两声，一旁的宋玉烟忙止住笑，应声道：“是啊小师弟，这样多吓人，我还以为是这个不着调的杀人放火成通缉犯了。”
“师兄，你……”林恪惊找着裴溯舟恨不得拽着他吐诉这几天他压力得有多紧，可一见着裴溯舟和宋玉烟一唱一和的笑脸，又怎么都开不了口了。
接着宋玉烟倒的酒，更觉得如坐针毡浑身不是滋味，宋玉烟怎么说也下不了腹。
林恪惊再仔细一琢磨，眼神就在他们两人身上迟疑：“师兄……你这几天都在这里吗？”
裴溯舟愣了一下，面色不动：“对，一直在。”
林恪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脑袋，压低了声音，问：“师兄，我是不是打扰你们了？”
“……”裴溯舟瞬间反应过来，咳了一声，偷偷瞟了一眼宋玉烟，正色道：“是有点。”
宋玉烟不解地也投过去一个眼神，裴溯舟皮笑肉不笑地顺手把林恪惊推出门，低声说：“你看啊，你带这么多人，把我那张脸放得那么大，外边也围上，是不是不太厚道了？”
“啊？”林恪惊愣了一下，“哦、哦……师兄你的大事重要，那我就先回去和裴师叔报……”
裴溯舟忙把食指竖在他嘴前，煞有介事地强调：“不准说，就说没找着我，过会儿我就自己回去了，不耽误你的事。”
“好吧……我听师兄的。”林恪惊点了点头，伸手招呼把底下的人都退了，自己也跟着下楼。
林恪惊总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可他总不能碍着师兄的人生大事，裴溯舟这么些年身边就没定人，桃花是多，但架不住他师兄看不上啊……
林恪惊摆了摆手，嘀咕着说：“算了，远点儿盯着吧，别跑了就行。”
——
宋玉烟面无表情地把壶里的酒倒了，还顺带着心疼了一把自己带来的好酒。
“这可是十年陈酿，难得找到一壶，下了药就算了，连用也没用上。”宋玉烟心疼地把空壶搁在桌上，哀怨地瞅了他两眼：“下次你得赔我。”
“好好好，我赔。”裴溯舟心情舒畅了不少，虽说林恪惊一定误会了什么，可他并不想此时追上去解释，只好把心里算盘转了一圈，说道：“等我从沃城回来，给你挑最好的陈酿送回来。”
“沃城？”宋玉烟闻言，挑眉问道：“去那里干什么？”
裴溯舟叹了口气，说：“好姐姐，你又忘了，许家老头最近身体不好，估摸着时候不多了，我去看两眼。”
“伯父不是不准你再去了吗？你还敢去，不怕到时候他亲自追到沃城抓你？”
“不会。”裴溯舟撑着桌面，悠悠地开口说道：“燎鬼的事他还赶不及管呢，哪有心思花那功夫来抓我。”
宋玉烟眉头蹙起，不置可否，只是没好气地提醒说：“你可小心点，若月天要是派人去把你抓回来了，裴伯父是一定不会再让你出门的了。”
“到了沃城，我自有办法。”裴溯舟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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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城城门外，一柄霜色雪剑将一具流着乌血的燎尸钉在城门上。
腥臭的腐肉吸引了在上方盘踞的秃鹫，散落在城门下的碎肉积聚在守关修士的脚旁。
正门口，一个戴着青面的人飞身掠过，霜剑锋鸣一声，霎时归于他手。
剑啸再起，霜剑又脱手而出，青面凌空一指，剑动如风，顷刻间下落的燎尸便化为齑粉。
青面挽过一朵剑花，寒刃冷气森森，剑尖斜指地面。几滴黑血落下，沾染了那人的白靴。
诡谲青面左面雕的是恶鬼，獠牙森森；右面刻的是凶神，吊稍眉眼。
“大侠、大侠！”
被吓得弃剑而逃的修士踉跄着缩进角落，语无伦次地拼命摇头摆手，却被青面的灵场压得气都快喘不过来：
“这个、这个跟我们没关系啊！真的没关系啊！！我们沃城一向没出过——”
“开门，带路。”
青面没耐心等他说话，干脆把剑横在修士脖子上，顶着那张怪异的面具，冷冰冰地开口：“听见了没有？”
修士顿时连脖子带后背起了一身冷汗，打了个趔趄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连声应道：“听见了、听见了……”
修士带着他进了城，青面这张面具太过于惹眼，过路的百姓见了都趋之若鹜，恨不能连人带家伙撤出三里地。
修士咬了咬牙，鼓起勇气开口：“那个……这位大侠，你要去什么地方？好吃好喝好玩的地方这城里有不少……”
“不用，我来访故人。”
青面抱臂走在后面，盯得修士脊背都在打颤。修士忐忐忑忑地暗自叫苦，经不住青面忽然又冷笑一声。
青面停住脚步，说：“害怕就走吧。”
青面这句话说的平平淡淡，到了别人耳朵里却像响了一声惊雷，青面不耐烦地继续说：“你可以滚了。”
修士怔愣着回头看了一眼，见青面早已经在离自己十步开外的地方停了下来，转头往另一侧狂奔而去，生怕青面反悔。
青面之下，那人嘴角抽动，颇为无奈地躲进暗巷，伸手摘下了那张恶鬼凶神面具。
那张脸生来寡淡，眉目清冷，凤眸上挑，唇线紧抿，眼尾下一点朱砂痣，隐隐叫人忍不住想要盯住了多看两眼。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燎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