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盗一缕春》花林月霰

59、第 59 章 青琅道士

　　午后，山道狭窄而崎岖。一缕春在那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隧道里摸索了许久，正觉气闷，一枝斜逸的洁白桃花俏生生地跳入眼帘，天光云影扑面而来。

　　山风拂过，桃花簌簌而下，脚步轻迈，桃枝不断拂过肩头。一缕春胸腔里那股浊气仿佛被涤荡干净，脚步都变轻快起来。

　　但见桃林深处隐现白玉阶台，层层叠叠直上云霄。拾级而上，一座道观出现在山巅云雾缭绕处。远远望去，观体仿若由白玉砌成，皎洁无垢，温润流光，真配得上“玉观”之名。

　　一缕春一步步走上去，心中早已充满好奇。七八顶青绸小轿停在楼梯侧，轿夫们蹲在旁边啃炊饼。更有货郎担着插满糖人的草垛子穿梭叫卖。

　　忽然，眼前冒出一座镂刻精美、造型优雅的山门，正中悬着白玉匾额，上面两个笔力遒劲的古字——“玉墟”。字不是刻出来的，竟是玉石天然生就的一抹淡青纹理。

　　跨过山门，耳边热闹起来。玉观前的汉白玉广场香客摩肩接踵，绫罗绸缎与粗布麻衣混杂涌动。那边两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娘子踮脚往卦摊张望，这边挂着竹杖的老妪正往功德箱投铜钱。

　　她被人流推着往前踉跄两步，望见广场中间是楼高的三层香炉，香气如云，直冲天边，盖得人睁不开眼。以至于她怀疑山中的雾都是从这香炉中流出的。

　　她挤开人群，走到玉观门前。最奇的是门口摆了个鎏金的浑天仪，星轨层层叠叠交错着，不急不缓转动着。

　　一缕春凑近那浑天仪，但见机关齿牙足有米粒大小，镂空的窥管里凝着暗红色朱砂。她鬼使神差地伸出食指，想碰碰那游龙形状的校准钮——

　　“咄！那小子！住手！”一个面色严肃的中年道士快步走来，声色俱厉，“此乃观中圣物，岂容你随便乱摸！”

　　周遭香客纷纷侧目，几个戴镂空帷帽的妇人对着她指指点点，绢纱下传出压低的嗤笑声。

　　一缕春讪讪地缩回手，撇了撇嘴，心里老大的不痛快：摸一下能掉块肉吗？小气鬼！她悻悻地走开，在观里漫无目的地闲逛，看到门中算命先生，心思又活络起来。

　　虽然不信这套，但听听总行吧？她刚坐下，那老道抬起眼皮，只看她一眼：“小友，你这命格……唉，煞气缠身，坎坷异常，乃天煞孤星之相！恐有血光之灾，若不及时回头，放弃眼下所为，只怕……厄运连绵，不得善终啊！”

　　一缕春心里咯噔一下，虽说不信，但这话还是扎了她一下，她问：“那……怎么解？”

　　老道士眼中精光一闪，捋着胡须：“化解之法嘛，自然有。只需以重金供奉，请灵符，请法器，焚高香，购金箔宝牒，上达天听，或可有一线生机，只需现银……”

　　她听到了一个昂贵得令人咋舌的价格，正犹豫要不要买点心理安慰，忽见老道已经撇过她，对她身后的人说，

　　“这位官人止步，你这命格煞气缠身，坎坷异常，恐有血光之灾，若想解厄……”

　　一缕春冷笑一声。

　　……

　　几天后，谢府。一个穿着半旧道袍、面容平平无奇的“道士”到了门前，守门的家丁见她穿着寒酸，本想阻拦。

　　一缕春也不慌，学着观察来的样子，单掌立于胸前，微微颔首，用一种刻意压低的飘渺嗓音道：“无量天尊。贫道云游至此，见贵府上空隐有灰黑之气盘旋，特来一问。”

　　不多时，一缕春被引到了客厅。接待她的是谢府的大公子，一个面色憔悴、眼带忧虑的中年人。

　　“小道长，您真看出我们府上……有不妥？”他试探着问。

　　一缕春端起架子，目光缓缓扫过厅堂，眉头微蹙，仿佛真能看见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嗯……此气机晦涩，阴而不散，非比寻常啊。”

　　她这几句，几乎是所有闹鬼传闻的标配，放之四海而皆准，正是玉观给她上的一课。

　　果然，大公子一听，脸色大变，连连点头：“仙……仙长有所不知，”

　　他声音打颤，“那库房里的动静且不说，最吓人的是……是卧房！连着好几晚，我半夜醒来，都感觉床边……床边湿漉漉、凉飕飕的！点上灯一看，地上真有一滩水渍，一股腥气！可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无量天尊，”一缕春清了清嗓子，“谢公子，稍安勿躁。依贫道……嗯，贫道看来……”

　　她脑子飞快转动，开始信口开河：“此等异象，水汽弥漫，物件自移，非是寻常阴魂作祟，恐是……恐是‘水魅’借地脉阴湿之气而生，扰宅不安。”

　　她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谢家公子的神色，见他似被唬住，愈发来了劲儿：“此等精怪，寻常符箓恐难见效，需得以特定法门，寻其根源，一举……”

　　“仙长！”谢公子听到“根源”二字，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张早已备好的银票，恭敬地双手奉上，“这是定金五百两，聊表心意！万请仙长施展神通，救我谢家上下！事成之后，另有重谢！”

　　“无量天尊。谢公子，修行之人，以降妖除魔、济世安民为本分，岂是为这黄白之物而来？”

　　她语气“诚恳”：“此物与我道心无益，反增尘缘。定金之事，休要再提。待贫道查明缘由，设法驱除，还贵府清净之后，若府上仍觉过意不去，随意供奉些闲书古籍即可。”

　　这番“高风亮节”的表演，果然效果显著。谢公子和身旁的管家对视一眼，眼中尽是惊异和感激！这年头，还有不贪财的高人？

　　“仙长真乃世外高人！”谢公子激动的说，“是我俗气了，俗气了！一切但凭仙长吩咐！”

　　揣着刚打探来的消息，她走出谢府，心情稍微放松，买了串红艳艳的糖葫芦正啃着。

　　一个清越带笑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无量天尊～这位道友，贫道观你印堂发绿，恐有桃花劫啊！”

　　一缕春咬着糖葫芦转身，只见一个道士斜倚在旁边的算命幡上。

　　雪白道袍纤尘不染，衣袂绣着精致的金丝鹤纹，头戴玉冠，面如冠玉，眉眼含春，嘴角噙着一抹慵懒的笑意，活脱脱是从话本里走下来的谪仙——

　　如果忽略他手中那柄拂尘，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撩拨着路过一个小姑娘鬓角花儿的话。

　　姑娘抿唇笑笑，“多谢道长解惑。”便扭身走了。

　　意识到这轻佻的牛鼻子是在招呼自己，而且开口就是“印堂发绿”这种胡话，一缕春没好气地：“牛鼻子少套近乎！我最烦算命的！”

　　“巧了！”青琅收回拂尘，笑容越发灿烂，“贫道也最烦盗圣。”

　　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尤其是上周刚顺走我师父八卦炼丹炉，害得贫道被罚抄了整整三天《清静经》的那位！你说，他是不是特别、特别烦人？”

　　一缕春心虚了，眼神闪烁了一下，想到自己害这人抄了三天经，忍不住地笑了出来：“你就是玉观的？”

　　青琅却不接茬，拂尘轻轻一摆，笑得狡黠：“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道友与其关心这个，不如想想——那谢府的‘水魅’，可真有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你的意思是，这是人祸？”

　　“哎，这话可是道友自己说的。”青琅抬头望天，“贫道只是觉得，那‘水魅’怪懂规矩的，专挑半夜现身，还知道留点水渍当凭证。”

　　一缕春问：“那你方才在谢府外头，怎不直接戳穿我？”

　　“戳穿你作甚？”青琅眨眨眼，一脸无辜，“看你演得那般投入，贫道怎好扫兴？再说了——”

　　他忍俊不禁，“你那句‘此物与我道心无益’，装得可真像那么回事，我差点都要信了。”

　　“你！”一缕春气结，指着他，“好你个牛鼻子，搁这儿看我笑话呢！”

　　“非也非也，”青琅拂尘一摆，笑成眯眯眼，“贫道这是惜才。就冲道友这随机应变的机灵劲儿，不去天桥底下说书，真是屈才了。”

　　一缕春被他堵得没脾气，憋了半天，忽然福至心灵：“等等……你该不会是因为被我连累抄了三天经，特意来找我麻烦的吧？”

　　青琅抚掌大笑：“道友总算是开窍了！”

　　“好伶俐的口才！”一缕春指着他，眼睛瞪得溜圆，“你就是那个名动汴京、能把死人说话了的青琅道士！”

　　“惭愧惭愧，”青琅装模作样地躬身，“虚名而已，比不得道友‘春风盗圣’之名。”

　　两人你瞪我我瞪你，半晌，同时笑出声来。

　　青琅笑眯眯地说：“贫道与道友一见如故，颇有缘分。眼下‘捉鬼’之事或有蹊跷，不知道友可愿同行？”

　　一缕春眼珠转了转，心想正好看看这道士搞什么鬼，顺便说不定能摸清他的底细？于是点头：“行啊，看看就看看。”

　　然而，她总觉得这路陌生又熟悉，直到停步，她也万万没想到，青琅所谓的“捉鬼”，竟把她带到了汴京城有名的销金窟“软红阁”门前！

　　雕梁画栋，纱幔飘香，莺声燕语不绝于耳。青琅显然是熟客，龟公热情地迎上来：“青琅真人！您可有些日子没来了！还是老位置？姑娘们可都想念您得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