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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 46 章 初来乍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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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廿六,入伏。
这也是一缕春将加入飞龙卫的第一天。
红日初升,她坐在汴京最高的塔顶,脚随意垂在空中,远处翻涌的灰蓝色的云海,金色的太阳跃出云彩,她抛着翡翠骰子,“既然加入飞龙卫,总该有个新名字。”
她自语着,目光仍望向天际,“入伏属夏,便姓夏罢。夏拾青?还是夏时安好些。”
最终她唇角一勾,“便是夏时安了。”
她也懒得再费劲巴拉地做太多的易容,干脆用了自己的本貌,只稍加改动——眉峰描得英气些,鼻梁勾勒得挺拔几分,面部线条修得硬朗。镜中仍是那张白皙清秀的脸,却俨然是个俊俏少年郎。
她掏出怀中记录着飞龙卫位置的字条,眉头一挑,还在郊外。
这地方着实隐蔽,她曲曲折折行过数里荒径,忽见高耸的瞭望塔。翻过最后一道山坡,整座飞龙卫营地赫然闯入眼帘。
营地雄踞高坡之上,俯视四野,深挖的壕沟与高筑的壁垒森严壁垒。朱漆门柱撑着玄黑瓦檐,正中高悬“飞龙营”鎏金牌匾,气象威严。两侧略小的偏门如双翼展开,虎落行马延绵不绝,望不到尽头。
经过数重严密盘查,她终于迈入大门。才踏入一步,夏时安便惊叹地驻足仰首——
一尊足有瞭望塔半高的攻城巨炮巍然矗立,形制奇特:三角炮身架在四轮铁车之上,炮口竟铸成纯铁牛首。那牛头在晨光中泛着冷冽寒光,双角峥嵘,木架虽已折断,但寒铁尤新,仍能想象当年摧城破寨的凛凛杀气。
夏时安穿过重重岗哨,一路向营地深处行去。越往里走,操练的呼喝声便越发清晰震耳。
绕过一片兵器架,一片极大的沙土校场在烈日下铺展开来,阳光炙烤着地面,蒸腾起灼人的热浪。
场中数十名赤膊的力士正在对练,古铜色的脊背上油汗涔涔,肌肉贲张,然后“碰”的一声撞在一起,阿蛮也在其中,比他人都高出大半,一个人和三个人一起对练。
她一下子找到了场边树荫下的沈追。
他抱臂倚着一棵老槐树,一袭玄色常服裁剪利落,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与场中热火朝天的景象格格不入。脸上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慵懒神情,目光闲闲地落在场中。
便在这时,一个精瘦的身影凑到了他身边。侯英压低声音,用下巴指了指场中站着的夏时安:“老大,这就是新来的那个……叫夏什么安的?”
他眯着眼打量,“啧,瞧这细皮嫩肉、白白净净的样儿,风吹吹就倒了吧?哪像个能打的料子?啥来头啊这是,一来就直接塞进咱们这儿?”
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去,那身寻常力士穿的褐色短打穿在她身上,因身形清瘦,竟显得有些空荡。
尽管眉峰鼻梁的修饰增添了几分少年应有的英气,但那份过于白皙的肤色和清秀的五官底子,在这群糙汉力士中间,仍显得有些格格不入,也难怪侯英会生出这般疑虑。
他正用微蹙着眉,脸颊微红,似乎不太适应这晒得人发晕的日头。
沈追目光微动,嘴角勾了一下:“嗯。上头塞进来的,看着点就行。”
侯英眼珠一转,嘿嘿一笑,搓了搓手:“上头塞进来的?那更得摸摸底了!老大,让我去试试他斤两?看看是哪路神仙的关系户,别到时候出任务拖咱们后腿!”
他显然把夏时安当成了某个靠裙带关系进来混日子的纨绔子弟。
沈追瞥了他一眼,眼里忍俊不禁,笑容琢磨不透:“去吧。注意分寸。”
“得令!”侯英像得了特赦,兴冲冲地朝着夏时安走去。
“嘿!新来的!夏时安是吧?”侯英叉着腰,一副老油条的样子,“咱们飞龙卫不养闲人!来,让哥哥看看你有什么本事!先试试骑术!”
他指着旁边一匹正在吃草、看起来还算温顺的棕色军马。
夏时安心里咯噔一下。骑马?!马这种生物……他根本就不会骑啊。
但众目睽睽之下,不能露怯。他沉默地走过去。那马似乎感觉到陌生人的气息,打了个响鼻,甩了甩头。
夏时安摸了摸马儿的鬃毛,深吸一口气,回忆着看别人上马的动作,瞅准时机,脚下猛地发力,身体轻盈得如同一片羽毛,竟以一种近乎炫技的方式,嗖地一下……直接翻身坐上了马背。动作干净利落,甚至带着点说不出的飘逸感。
侯英愣了一下,刚想夸一句“哟呵,身手不错啊!”下一秒,他的表情就僵住了。
只见夏时安坐上马背后,整个人就不止如何是好,僵硬得像块木头,他手忙脚乱地想去抓缰绳,姿势却别扭至极。那马感觉背上的人动作生涩,开始不安地原地踏起步子。
夏时安句话未发,眼神一狠,趴下来双手死死抓住马鞍前桥,身体随着马匹的踏动而摇摆,脸色发白,也一声未吭。
侯英:“……”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连忙控制住马匹,“……你,你这是会骑马?下去下去!别摔着!”
好不容易让人把马牵走,侯英黑着脸把夏时安拉到箭靶前:“骑术不行,射箭总会吧?拉个弓我看看!”
夏时安拿起来,摆了个看似标准的姿势。侯英刚微微点头,就见……
“嗖——”箭飞出去,歪歪斜斜地插在离靶子还有七八步远的沙土地上,第二、三只箭接连飞了出去,也就最后一只箭挨了点边。
侯英摸了把脸,龇牙咧嘴。
“最后!格斗!最简单的!你来攻我!”侯英摆开架势,打算亲自感受一下这关系户的“实力”。
夏时安犹豫了一下,试探性地挥拳过去。侯英随意一挡,甚至没用什么力。谁知——
“嗷——痛痛痛!”夏时安猛地缩回手,抱着手腕,脸皱成一团,眼眶瞬间就红了,嘴里嘶嘶地吸着冷气,“侯……侯大哥!您这胳膊是铁打的吗?好痛啊!轻点轻点!”
侯英:“……”他彻底无语了。看着对方那副楚楚可怜、仿佛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他那一肚子试探和教训的话愣是憋了回去,甚至莫名其妙地产生了一丝……愧疚感?好像自己真欺负了人似的。
“行了行了!”侯英没好气地挥挥手,“一边待着去!碰一下都喊痛,以后怎么抓贼?”
测试草草收场。侯英一脸憋屈地回到树荫下,找到正悠闲看戏的沈追。
“老大!”侯英哭丧着脸,压低声音,表情像是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这新来的小子……邪门儿啊!骑马?上去就下不来了!射箭?脱靶都能脱出八丈远!格斗?我还没碰他呢,他就喊痛!简直……简直啥都不会!”
他凑近沈追耳边,神秘兮兮地说,“老大,他的身份指定有蹊跷!”
沈追眉毛微挑,笑容不变,侧了侧头,“是吗,你觉得?”
“这家伙绝对关系通天!”侯英用极其肯定的语气说。
“这哪是来当差的?能力这么差还能塞进来,这分明是哪个勋贵家里的小祖宗送来咱们这儿镀金体验生活了吧?!您可得心里有数!”
沈追听着侯英的汇报,尤其是最后那句“心里有数”,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像是再也忍不住,肩膀开始控制不住地剧烈抖动起来。
起初是压抑的低笑,从喉咙深处溢出,接着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控制不住,最后干脆变成了畅快淋漓的、几乎要笑出眼泪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关、关系通天?哈哈哈……”
沈追笑得弯下了腰,看了看远处一脸“无辜”和“委屈”、正偷偷揉着手腕的“夏时安”,又看了看一脸懵的侯英,话都说不连贯了。
侯英被他笑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茫然地挠挠头:“老大……您笑什么?我说错了吗?”
沈追好不容易止住笑,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花,深吸了几口气,咬了咬舌尖,才勉强平复下来。
他拍了拍侯英的肩膀,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愉悦,语气带着未尽的笑意:
“没错……侯英,你说得一点都没错……这家伙确是关系通天。”
沈追看着远处那个悄悄对他投来眼神的“夏时安”,心中的好笑几乎要满溢出来,正欲对他说些什么。
一阵刻意拔高、带着虚伪笑意的尖细嗓音,却突然从远方传来:
“哎呦呦——这不是咱们的沈大人吗?真是……好久不见了呀!”
只见太监王振,穿着一身簇新的绛紫色宫装,在一群小太监的簇拥下,摇摇摆摆地从前营走了过来。
他的轿舆被拦在营门外,一路走来,气喘吁吁,几次停歇。看到沈追,他脸上立马堆满了夸张的、毫不掩饰幸灾乐祸的笑,边上的小太监捧着个明黄绸布的卷轴。
他显然是听闻了沈追被解除职权的“好消息”,特意连夜从不知哪个犄角旮旯的出差地赶回来,就为了第一时间来看沈追的笑话,顺便落井下石。
沈追又忍不住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