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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荆榛满目 ...

  •   皇宫沉重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发出的闷响撞在一缕春空洞的胸腔上。

      她站在冰冷的细雨里,身上那件御赐的衣衫很快被雨水打湿,紧贴着尚未愈合的伤口,带来一阵阵刺骨的寒意和钝痛。

      该去哪里?

      一缕春漫无目的地走着,像一具被抽离了魂魄的空壳。

      木棉阁?她不能再给木棉带来任何麻烦。连翘那里?她不能将血腥和危险带给她。

      雨中街巷二楼灯火朦胧,街上有收摊的、疾跑的、搭着褂子躲雨的,一缕春面无表情,任由细雨打湿,混在忙忙碌碌的人,竟也格格不入。

      有路过的人,瞥了他一眼,叹叹气,继续找伞去了,也熟识的小孩看到他想来,也很快被母亲拉走。

      天地之大,竟无一处可容身。

      她腿脚仿佛有自己的意识,拖着沉重疼痛的身体,穿过熟悉的、如今却陌生无比的街巷,最终,停在了一片被火舌舔舐过的焦黑废墟前。

      是那座破庙。她和阿九……不,和九公主,曾经称之为“家”的地方。

      雨水冲刷着焦木和残瓦,发出淅淅沥沥的声响,更显此地阴森死寂。鼻端索绕着火烧后的焦糊味和雨水的湿腥气,昔日那点微弱的烟火气早已荡然无存。

      一缕春怔怔地看了一会儿,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过狼藉的废墟。她找到一根还算结实的、半焦的房梁,艰难地爬了上去,蜷缩在尚且能遮点雨的角落。

      她抱紧双膝,将脸深深埋入臂弯。冰冷的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混着或许存在的眼泪,无声地渗入衣料。浑身的伤口都在叫嚣着疼痛,但更痛的是心里那个被彻底掏空的窟窿。

      背叛的画面,诏狱的黑暗,皇帝的冰冷,还有那托盘上狰狞的人头……在脑海中反复重演。

      她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蜷缩了多久,直到听到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有些踉跄,好像是……脚步声。

      草丛摇动,夜色深深,一个影子比夜色更黑。

      有人来了!

      一缕春猛地惊醒,几乎是本能地屏住呼吸,身体绷紧,绿眸在黑暗中警惕地看向声音来源。她现在如同惊弓之鸟,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她炸毛。

      是一个瘦弱的庄稼汉,麻衣空荡荡的,用根草扎着,浑身被雨水淋得湿透,步履蹒跚,失魂落魄地走进破庙废墟。

      他脸上是巨大的悲恸、麻木,眼窝深陷,头发斑白,眼神中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他似乎在寻找什么,目光茫然地扫过四周的焦黑,最终,停在了那尊被烟熏火燎、半边身子都已塌陷的泥菩萨残骸前。

      刘大壮看到这坍塌的破庙、泥菩萨的残骸,联想到了自己,绝望感由心而发,几乎话都说不出来。突然,他看到雨中一根歪斜的残柱,眼神一狠,牙关紧咬,站起身来,就要冲去撞柱!

      一缕春心中一动,她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低了嗓音,利用残破庙宇的回音和雨声的掩饰,让声音听起来空灵、缥缈,带着一丝神明的清冷,从那高高的房梁上幽幽飘下:

      “凡人……所求何事?”

      那庄稼汉浑身一颤,站在原地,如同被雷击中。他惊恐地抬头四望,却只看到黑黢黢的房梁和不断滴落的雨水。这突如其来的、仿佛来自虚空的声音,在这凄风苦雨的荒废庙宇中,显得如此诡异而……神圣?

      他“噗通”一声就跪在了泥泞不堪的地上,对着那尊残破的菩萨像,或者说,是对着他以为声音传来的方向,疯狂地磕起头来,额头撞在碎砖烂瓦上,很快见了血。

      “菩萨!菩萨显灵了!求菩萨救命!求菩萨为我做主啊!”他声音嘶哑,满是哭腔,如同濒死的哀鸣,“小人刘大壮!是城外刘家村的农户!前日……前日一伙天杀的流匪来了村子!我们明明做了菜、奉上了所有的家当,他们却说不够不够,还要吃肉……哪里有肉给他吃啊!

      他们扯出了我那才三岁的、躲在床下的闺女,当场便投入锅中。我媳妇尖叫一声,撕了上去,被他一刀劈开,肠子流了一地……呜呜呜……还有我那年迈的父母抱住他的腿,也……全……全都被他们……杀了!死得好惨啊!”

      他大哭起来哭得浑身颤抖,语无伦次,巨大的悲痛几乎要将他撕裂:“就一天啊,我所有的亲人都死了啊!小人侥幸未死,去报官,县太爷说……说证据不足!说那些贼人势大,让我忍了!我去拜菩萨……那里的和尚说心诚则灵,要香火钱……我……我连给家里人买棺材的钱都没有了,哪来的香火钱啊!”

      他抬起头,脸上雨水、泪水、血水混在一起,眼中是滔天的仇恨和无尽的绝望:“我恨!我恨那些天杀的贼人!我恨那些官老爷!我恨那些只认钱的泥塑菩萨!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只能跑到这没人来的破庙……没想到……没想到真的……真的有菩萨您显灵了……”

      他一边说,一边更加用力地磕头,仿佛要将所有的冤屈和绝望都磕进这冰冷的地里。

      房梁上,一缕春静静地听着。雨水打湿了她的衣衫,冰冷刺骨。那些关于死亡、关于冤屈、关于无助的描述,奇异地让她忘记了自身的痛苦。

      她看着下面那个在泥泞中绝望哭嚎的穷苦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是悲悯?是愤怒?还是同病相怜?

      在她自己都未曾意识到的时候,那个清冷空灵的声音再次从梁上飘下,仿佛一种来自命运本身的回响:

      “我听到了。”

      四个字,清晰地传入刘大壮的耳中。

      刘大壮的哭嚎戛然而止。他猛地停下磕头的动作,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向那一片漆黑的房梁,脸上混杂着极致的震惊、狂喜和敬畏。

      “菩萨……菩萨……”他喃喃着,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梁上再无声音传来。只有雨声,依旧淅淅沥沥。

      刘大壮又呆立了片刻,最终对着梁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仿佛重新找到了某种支撑,踉跄着、却又带着一丝恍惚的希望,消失在了雨幕之中。

      破庙再次恢复了死寂。

      一缕春依旧蜷缩在梁上,一动不动。良久,她缓缓抬起头,湿透的发丝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绿眸之中,那一片死寂的浑噩和空洞,似乎被刘大壮那滚烫的血泪灼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一种陌生的、冰冷的、却又异常清晰的念头,如同破土而出的暗芽,在她心中滋生。

      飞龙卫……沈追……

      她慢慢松开抱紧自己的手臂,忍着剧痛,从房梁上滑了下来。脚步落在泥泞的地面,溅起浑浊的水花。

      她一步一步,走出这片埋葬了她过去一切的废墟,走向雨幕深处那象征着帝国暴力机器的森严府衙。

      第二天,飞龙卫军营的侧门前,来了一个身形单薄、面色苍白的年轻人。

      他穿着一身过于宽大的黑衣,气质沉静,甚至有些阴郁。

      他对守门的卫兵递上一份简单的名帖和一份关于城外某处山寨地形、兵力、罪证的详尽线索——那是她昨夜从刘大壮的哭诉中提取信息,结合自己过往“踩点”的记忆迅速整理出来的。

      “在下夏时安。”她的声音平稳,还有些沙哑,“特来献上剿匪线索,并请见沈追沈大人。”

      夏时安。

      夏日已逝,时局安危?

      她的路,才刚刚开始。而第一步,便是将那滔天的血债和怒火,隐于这看似平静的新名之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4章 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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