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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到了公司需要怎么做
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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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尖锐的闹铃声像一把锥子,狠狠扎破了江河残存的睡意。他挣扎着从次卧的床上爬起来,窗外天光微亮,园区特有的那种带着清新水汽和一丝工业气息的空气,透过纱窗若有若无地飘进来。客厅里静悄悄的,毛晓丹的房门紧闭——她那“混社保”的公司十点才打卡,此刻想必正沉浸在香甜的梦里。
“万恶的资本家…不对,是勤奋的打工人!”江河嘟囔着,用冷水狠狠搓了把脸,试图驱散困倦。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却带着点紧张的脸。他换上昨天特意熨烫过的唯一一套还算体面的深色休闲西装(他固执地认为第一天报道要正式点),里面是洗得有点发白的衬衫,脚下是擦得锃亮的旧皮鞋。对着镜子,他用力扯出一个自认为充满自信的微笑:“江河,加油!你是最棒的…机械狗!”
早饭是匆匆塞进嘴里的两片面包夹榨菜。出门前,他最后检查了一遍背包:简历、毕业证学位证复印件、身份证、一支笔、一个笔记本,还有一瓶矿泉水。经过毛晓丹紧闭的房门前时,他无声地做了个鬼脸:“毛妮子,好好享受你的‘混’日子吧,哥要去为社会主义建设添砖加瓦了!”
清晨的园区,道路宽阔整洁,绿树成荫。骑着共享单车沿着现代大道一路向东,穿过金鸡湖隧道,城市的精致繁华渐渐被另一种景象取代。越靠近出口加工区,大型厂房的轮廓就越发清晰,通勤的班车、穿着各色工服的员工汇成一股股人流。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工业气息也变得浓郁起来,混合着机油、金属和某种化学品的味道。
“精密机械(苏州)有限公司”的招牌在一排灰蓝色的厂房中并不起眼。江河停好车,深吸一口气,走向保安亭。登记、领访客证、等待人事。整个过程高效而冰冷,保安和前台人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程式化的指令。
接待他的是人事部一位姓李的年轻女孩,妆容精致,语速很快。“江先生是吧?欢迎入职。你的部门是设备维护部,直接上级是王永健课长。这是你的入职材料,填一下。工牌和劳保用品待会儿去部门领。”她递过来一叠表格,手指点着需要签名的地方,“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按面试谈的,税前4500,单休,加班按国家规定。厂规厂纪手册拿好,仔细看,违反要罚款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说明书。
江河埋头填表,心里默算着:4500,扣掉社保公积金房租(毛晓丹象征性收他800),再扣掉吃饭交通…嗯,大概能剩个两千多点?他甩甩头,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填完表,李小姐把他带到设备维护部的办公室。与其说是办公室,不如说是一个稍大的工具间兼休息室。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机油味和汗味。几张旧办公桌拼在一起,上面堆满了图纸、扳手、万用表和沾满油污的零件。几个穿着深蓝色工装的男人或坐或站,有的在喝茶,有的在摆弄手机,看到人事带着新人进来,只是懒懒地抬了下眼皮。
“王课长,新来的设备维护助理,江河。”李小姐对着一个背对着门口、正埋头看图纸的微胖男人说道。
王永健课长转过身。他大约四十多岁,头发有些稀疏,脸庞圆润,但眼神很锐利,带着一种长期在一线打磨出来的精悍。他上下打量了江河几眼,那目光像探照灯,让江河有些不自在。
“苏科大机械的?”王课长声音洪亮,带着点本地口音。
“是的,王课长。”江河赶紧回答,努力站直。
“嗯。”王课长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指了指墙角一个空着的、落满灰尘的储物柜,“那是你的柜子,自己收拾一下。小张!”他朝一个正在玩手机的年轻小伙喊了一声,“带他去领劳保用品和工具,然后去A3车间,老王那边新装的CNC有点小毛病,让他跟着去看看,打打下手,熟悉熟悉。”
“好嘞,课长。”叫小张的年轻人慢吞吞地站起来,瞥了江河一眼,“跟我来吧,新人。”
劳保用品领到手:一套深蓝色、质地粗糙的工装,一双厚重的劳保鞋,一顶安全帽,还有一双纱线手套。工具则是一个半旧的帆布工具包,里面装着几把不同型号的扳手、螺丝刀、一把小榔头、一个卷尺和一个看起来饱经沧桑的万用表。
“就这些?”江河掂量着工具包,有点诧异,这跟他想象中充满高科技感的机械维护不太一样。
“不然呢?你还想要啥?机器人帮你修啊?”小张嗤笑一声,带着他往车间走,“咱们这活儿,讲究的就是一个手熟。机器趴窝了,产线停一分钟都是钱,靠的就是经验,还有这个!”他晃了晃自己油乎乎的手。
推开厚重的隔音门,一股巨大的声浪和热浪瞬间将江河吞没。A3车间灯火通明,巨大的空间里,几十台各种型号的CNC数控机床、铣床、车床排列整齐,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金属切削的尖锐啸叫、冷却液喷洒的滋滋声、行吊移动的哐当声、还有各种警示灯的蜂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首狂暴的工业交响曲。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切削液(一种乳白色、带点甜腥味的冷却润滑剂)和金属粉尘的味道,有些呛人。地面湿漉漉的,泛着油光。
江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耳朵嗡嗡作响,心跳也跟着机器的节奏加速。他紧紧跟着小张,在轰鸣的钢铁丛林和忙碌穿梭的工人工服间穿行。工人们大多面无表情,专注于自己眼前的机器,偶尔大声吼着交流,才能压过噪音。
终于在一台大型立式加工中心前找到了“老王”。老王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技师,脸上刻着深深的皱纹,背有点驼,但动作异常麻利。他正蹲在机床侧面,打开防护门,皱着眉头检查着主轴。
“王师傅,课长让我带新人过来,叫江河,跟着您学学。”小张扯着嗓子喊。
老王头也没抬,只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知道了!别杵这儿挡光!去,新人,把那个工具箱里的内六角扳手,5mm的,给我递过来!”
江河赶紧蹲下,手忙脚乱地在油腻的工具包里翻找。第一次戴纱线手套,感觉手指很不灵活,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正确型号的扳手,小心地递过去。
老王一把抓过,看都没看江河一眼,继续埋头捣鼓。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油泥,却异常灵活地在复杂的机械结构中穿梭。他时不时用扳手敲打某个部件,侧耳倾听声音,或者用沾满油污的手指去感受温度、震动。
江河大气不敢出,蹲在旁边努力想看清老王在做什么,但那些齿轮、轴承、液压管路在他眼里就是一团纠缠的金属怪物。轰鸣的噪音让他有点头晕,浓烈的气味也让他胃里有点翻腾。汗水很快浸透了他崭新的衬衫,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愣着干嘛?擦汗!”老王突然吼了一声,扔过来一团脏兮兮的棉纱。江河手忙脚乱地接住,胡乱在脸上抹了一把,棉纱上刺鼻的机油味直冲鼻腔。
时间在机器的轰鸣和油污的沾染中缓慢流逝。老王终于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背,脸上露出一丝疲惫的满意:“行了,应该是联轴器有点小错位,加上油路有点堵。小张,去拿两瓶新的导轨油过来换上。新人,你,”他总算正眼看了江河一眼,“把这地上的油污和铁屑清理一下。那边有扫帚和铁簸箕。弄干净点,5S检查不合格要扣钱的!”
“哦…好,好的!”江河连忙答应,心里松了口气,总算有个明确能做的任务了。他找到角落里的清洁工具,开始费力地清扫地上混合着冷却液、机油和金属碎屑的污渍。弯腰,清扫,倒进专用的铁屑桶…动作笨拙而缓慢。深蓝色的新工装很快沾上了大片污渍,锃亮的皮鞋也蒙上了一层油污。
看着老王和小张熟练地更换润滑油,听着他们用自己半懂不懂的专业术语交流,再看看自己狼狈的样子,江河心里那点毕业生的骄傲和清晨的雄心壮志,如同被冷水浇灭的火苗,只剩下缕缕青烟。这就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天?与冰冷的钢铁、刺鼻的油污、震耳的噪音为伍?与想象中的工程师白领生涯,似乎隔着十万八千里。
中午在嘈杂拥挤的员工食堂,花十块钱吃了一顿味道寡淡、油水却很重的快餐。下午,他被安排跟着小张去给几台老式车床做例行保养——主要是加注黄油、清理导轨和丝杠上的铁屑。小张动作麻利,嘴里叼着烟(虽然车间禁烟,但角落或厕所总能找到空隙),一边干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江河聊天,抱怨工资低、加班多、领导傻X。江河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笨拙地模仿着小张的动作,感觉手臂越来越酸。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五点,下班铃声(其实只是广播里一个更大的噪音)响起。江河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车间,脱下沉重的劳保鞋和安全帽,感觉整个人都虚脱了。耳朵里还在嗡嗡作响,身上那股混合的工业气味仿佛已经渗入了皮肤。
骑着共享单车回“家”的路上,晚风吹在汗湿的背上,带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心头的沉重和迷茫。园区华美的夜景在眼前掠过,金鸡湖边的灯光璀璨迷人,写字楼里透出的灯光象征着另一种光鲜的职场生活。而自己,仿佛刚从另一个沾满油污的平行世界穿越回来。
掏出钥匙打开门,客厅里灯火通明。毛晓丹正盘腿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精致的外卖寿司,电视里放着轻松搞笑的综艺。她穿着舒适的居家服,头发蓬松,脸上洋溢着一种“混”完一天社保的轻松惬意。
“哟,我们的一线工程师回来啦!”毛晓丹看到他,眼睛一亮,随即夸张地捂住鼻子,“哇!你身上什么味儿?掉机油桶里了?”
江河把沾满油污的工具包和劳保鞋往玄关一扔,整个人瘫倒在沙发上,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
“别提了…”他有气无力地说,“毛妮子,我现在觉得,你说混社保…可能真是个不错的选择。”他闭上眼,脑海里还是机床轰鸣的噪音和老王那双沾满油泥的手。理想与现实,在这一刻,碰撞得如此剧烈而真实。苏州园区这座繁华都市的另一面,就这样赤裸而粗暴地展现在他面前。
毛晓丹看着他灰头土脸、生无可恋的样子,收起了玩笑的神色,默默地把一盒没动过的寿司推到他面前。
“先吃饭吧,”她说,“第一天嘛…总会过去的。”
江河睁开眼,看着那盒精致的寿司,又低头看看自己沾着油污的工装袖子,苦笑了一下。是啊,第一天,仅仅是个开始。这漫长而未知的职场之路,才刚刚踏上第一个沾满油污的脚印。